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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經過以及我的父母。

五歲的沃爾夫岡．阿瑪迪斯．莫札特寫出大鍵琴小步舞曲的同一年，英國從法國手中奪走印度朋提謝里區的同一年，〈一閃一閃亮晶晶〉這段旋律首度問世的同一年，那一年，也就是一七六一年，巴黎人在沙龍裡述說各種傳奇故事，城堡裡的野獸、長著藍鬍子的男人、長睡不醒的美女、穿長靴的貓、玻璃鞋、長著一簇亂髮的兒子、裹著驢皮的女兒。而在倫敦的俱樂部，大家談論國王喬治三世與與夏洛特王后的加冕典禮；而在距離這些活動非常遙遠的地方，有座位在亞爾薩斯的小村莊，在一位氣色紅潤的產婆與兩名村姑的見證下，一個驚恐的母親生下太過嬌小的寶寶。

這個孩子匆忙受洗之後命名為安．瑪麗．葛羅修茲，不過我將簡單稱她為瑪麗。剛出生時，我非常小，像媽媽將兩隻小手捧在一起一樣大，所有人都認定我一定活不久。儘管如此，出乎大家的意料，我不但撐過了第一個夜晚，還繼續呼吸，活過了一整個星期。接下來，我的心臟持續穩定跳動，毫無間斷，就這樣度過我人生的第一個月。腦袋長得像豬頭的迷你嬰兒。

我出生時，寂寞的媽媽才十八歲，她身材嬌小，身高不足五尺，是神職人員的女兒。這位神職人員，我的外公，因為天花而喪偶，生性非常嚴苛，脾氣暴躁，總是一身黑袍，從來不准女兒離開視線。他過世之後，我媽媽的人生從此改頭換面。媽媽開始認識很多人，村裡的許多男人來追求她，其中有一位士兵。這位士兵稍微過了一般人成家的年紀，卻依然單身，因為他見識過太多可怕的事、失去過太多同僚，因此性情憂鬱，他喜歡上媽媽；他相信兩個人一起悲傷也算是幸福。她名叫安娜─瑪麗亞．沃特納。他名叫約瑟夫．喬治．葛羅修茲。他們結婚了。我的父母。有愛、有歡喜。

我媽媽有個大鼻子，羅馬風格。我爸爸則有個往上翹的強壯下巴，至少我這麼認為。然而，婚後不久，我爸爸的休假結束了，他重回戰場。媽媽的鼻子和爸爸的下巴相識才不過三個禮拜。

一開始他們便彼此相愛，一直相愛。父母對彼此的愛呈現在我的臉上。我生來便擁有沃特納的鼻子與葛羅修茲的下巴。這兩個特色各自便足以引人注目，讓這兩個家族的人長相個性十足；然而，放在一起的效果卻不太好，彷彿太過暴露，連不該露的地方也露了。小孩會照自己的樣子生長。有些是毛髮生長的天才；有些年紀輕輕就開始長牙；有些滿身雀斑；有些出生時如此潔白，看到的人都會嚇一跳。我則用鼻子和下巴開出我的人生道路。

當然啦，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未來將見識到多麼奇特的身體、住在多麼堂皇的建築裡、經歷多麼血腥的事件；然而，在我看來，我的鼻子和下巴已經預先知曉了。鼻子和下巴，多麼堅固的人生盔甲。鼻子和下巴，多麼優秀的伙伴。

我這種社會階級的家庭不會送女兒去上學，所以媽媽親自藉由上帝教育我。聖經是我的啟蒙讀物。我幫忙搬柴、去森林撿火種、洗碗、洗衣、切菜、拿肉。我掃地。我清潔。我搬運。我永遠忙個不停。媽媽教我要勤勞。媽媽只要有事可忙就很開心；每當徬徨不安襲上心頭，只有找新的事情做才能驅除。她總是時刻勞動，忙碌非常適合她。

「去找事情做。」她經常這麼說。「一定能找得到。妳爸爸遲早會回家，到時候他會說妳好乖、好有用。」

「謝謝妳，媽媽。我要做有用的人，我會做到。」

「多可愛的小人兒。」

「是嗎？我是小人兒？」

「沒錯，我的寶貝小人兒。」

媽媽幫我梳頭時非常用力。有時候，她會摸摸我的臉，或拍拍我的軟帽。她可能不是太漂亮，但我覺得她很美。她的一邊下眼瞼有顆痣。真希望我記得她的笑容。印象中，她確實會笑。

五歲時，我的身高和鄰居家的老狗一樣。接下來我會長到門把的高度，我很喜歡磨蹭門把。接著，我的身高會長到一般人心臟的部位，然後就此停止。村裡的婦女來看我，吻我的時候，她們偶爾會喃喃說：「以後不容易找丈夫喔。」

滿五歲的生日那天，親愛的媽媽送我一個娃娃。她的名字叫瑪塔；我自己幫她取的名字。我非常熟悉她小小的身體，大約是我的六分之一；我完全瞭解她，因為我經常拿著她玩耍，有時候粗魯，有時候非常溫柔。我拿到她的時候，她沒有衣服也沒有臉。她由七塊木片組成，組合在一起之後，會呈現出大致類似人體的形狀。除了媽媽之外，瑪塔是我和世界最初的親密接觸；我去哪裡都帶著她。我們在一起很幸福：媽媽、瑪塔、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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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羅修茲一家。

最初的那幾年，爸爸一直不在，軍隊一直找藉口不讓他休假。他又能怎麼辦？他就像可憐的蒲公英種子，軍隊把他往哪裡吹，他就只能往哪裡飛。他雖然不在，但我們沒有忘記他。有時候，媽媽會要我坐在火前的四腳凳上，跟我說爸爸的事。我非常喜歡說爸爸這個詞。有時候，媽媽不在的時候，我會偷偷練習，對著爐臺、椅子、五斗櫃或樹木叫爸爸，對那些東西鞠躬或擁抱，準備有一天可以迎接爸爸。整個村子裡到處都有爸爸的蹤影：他在教堂裡；他在牛棚邊。媽媽說過，爸爸是個正直的人。就算他永遠不回家，我們心裡也要記住他是這樣的人。

但後來有一天，他回來了。真正的爸爸被迫退役―不是在戰場上受傷，因為那一年歐洲沒有打仗，而是在遊行時被故障的大砲打傷。那尊大砲在一七六二年的弗萊貝格戰爭中受損，後來八成只是隨便修理一下。那尊故障的大砲一出現，就害我的人生天翻地覆。某次禮拜日遊行，也是那尊大砲最後一次登場，人們原本要發射禮炮，但大砲卻嚴重堵塞，逆向噴發硫磺、碳粉、硝石以及滾燙的金屬，形成一道很寬的弧形。爸爸不巧就在那個弧形的範圍裡，因此終於獲准回家。

媽媽既開心又擔心，都快發瘋了。「妳爸爸要回家了！很快他就會康復。一定會。妳爸爸回來了，瑪麗！」

然而，回到家的那個人卻是被人推進門。回到家的爸爸是坐在輪椅上的爸爸。爸爸發黃的雙眼濕潤，那雙眼睛似乎完全不認得站在眼前的妻子。當妻子開始發抖哀號，那雙眼睛依然毫無變化。爸爸頭頂沒有頭髮，炸膛的大砲轟掉了他的頭皮。不過，輪椅上那個可憐人最大的問題，是少了下頷骨，人類臉部最大的一塊骨頭，通常稱為下顎。

說到這裡，我必須招認一件事：是我擅自認定下巴像爸爸。如果不是像他，我怎麼會有如此顯眼又礙眼的下巴？我從來沒見過爸爸，但正因為如此，我更希望身上能有他的特徵，這樣才能天天確認我是他的女兒、他是我的爸爸。現在我已經不太確定，究竟是他回來之後，因為太渴望他有下巴，所以我才開始宣稱下巴像他，還是一直都這麼相信―畢竟童年已經離我太遙遠，當時的那些人也早就鞠躬下臺了。但少了下巴確實是個問題，我渴望能夠理解，也渴望能看到他完整的面貌。那個人，我重傷的父親。我希望能看到他健全的模樣，於是幻想我的臉能夠補足那張臉，因為我眼前的那張臉是如此悲慘、如此毀壞。

爸爸回家之後，我得以一窺我的未來。一扇小小的窗開啟，輕聲呼喚。

輪椅上那個人雖然缺了下顎，但裝上了一片銀板取代。那片銀板做成一般人臉龐下半部的模樣。銀板是開模製作的，因此可以合理推斷，應該有許多不幸的人有著和爸爸一模一樣的銀下巴。那塊銀板可以拆下來。爸爸變成兩部分，可以裝回去，但會有點痛。

可憐的爸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認不得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那個默默看著他的小女孩是他的親生女兒。

媽媽雇用產婆來幫忙，她非常親切，總是喘不過氣來，手臂非常粗，只要能賺錢的事她都願意做；她也找來附近村莊的醫生幫忙，桑德醫生。他們合力在廚房旁邊幫爸爸布置了一個小房間，他進去之後再也沒出來。他整天躺在床上，有時候望著窗外，有時候望著天花板，但我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專注看過任何東西。我花很多時間坐在床邊陪爸爸，雖然他不會跟我講話，但我幫他講，想像他想告訴我的各種事。

爸爸回來之後，媽媽就上樓關上房門。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躺在床上的時間越來越長。她不再勞動，這樣對她從來沒有好處。桑德醫生說媽媽受到太大的打擊，必須慢慢鼓勵她恢復原本的生活。爸爸回來之後，她的整個身體都變了；她的皮膚變得黃黃亮亮，很像洋蔥皮。她發出以前沒有的氣味。有一天早上，我發現她幾乎一絲不掛躺在外面的地上哭，那時候是冬天。我扶她回床上躺好。

我在父母之間奔忙，照顧樓上的媽媽和樓下的爸爸，讀聖經給他們聽。我用小四腳凳充當身體的延伸，讓自己能搆到爸爸床鋪四周他需要的東西。產婆幫爸爸清潔、洗澡時我都在場。產婆很疼我，有時候會緊緊抱住我，在那些時刻，我總會感到驚奇，人的身體竟然可以這麼大；我也全力抱住她。我們經常一起吃飯，她好像會把自己的食物分給我。說到我爸爸的時候她憂心蹙眉；說到我媽媽的時候她不停搖頭。

有一天早上，我坐在床邊陪爸爸的時候，他死了。那樣的死非常渺小，甚至很溫和。我用心仔細觀察。他抖了一下，發出喀喀聲響，非常輕微，然後非常安靜地離開我們，幾乎難以察覺。那最後的輕微聲響，來自於葛羅修茲頭腦中最後的葛羅修茲念頭找到了出口。產婆進來時，我依然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她立刻明白爸爸已經不在人世了。她輕柔地將他的一隻手放在胸口，另一隻放在旁邊，然後牽起我的手帶我去她女兒家。那天我一定是在那裡過夜的。

幾天後，爸爸下葬了。我們應要求在棺材上灑土，但裡面的爸爸並不完整。桑德醫生將爸爸的銀板交給我，他說可以賣錢。那片銀板相當重，像是錫杯裝滿水的重量。我忍不住想知道爸爸會不會想要這塊銀板，和他一起下葬會不會更好。我想要挖開他的墳把銀板放進去。沒了下巴，他在天堂要怎麼講話？不過，仔細一想，我領悟到一個道理：這塊銀板並非爸爸真正的下巴，而是以別人的下巴鑄模製作的。只有我擁有他真正的下巴，永遠在我身上，在來自媽媽的鼻子下面、距離不遠的地方。

爸爸留下了軍隊制服、一塊銀板、一個寡婦、半個孤兒，以及貧窮。他的軍隊津貼不夠我們生活。媽媽為了要讓我們母女活下去，決定去找工作。桑德醫生伸出援手，透過醫療界的人脈打聽到一位醫生需要家庭幫傭，伯恩醫院的菲利普．柯提烏斯醫生。柯提烏斯醫生回信了。一收到信，媽媽又開始動起來──比之前更勤奮，彷彿不敢停下來。

「這是位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呢，瑪麗！」她瞪大眼睛驚呼。「而且住在城市裡，瑪麗，大城市的醫生！我們再也不必住在鄉下黑漆漆的小屋裡了。那裡會有高高的房屋，光線充足、空氣流通。我爸爸，妳的外公，總是說我們值得更好的地方。噢，城市！住在城市裡的柯提烏斯！」

不久之後，一七六七年的某一天，我和媽媽坐上貨車，出發前往伯恩。我坐在媽媽身邊，一手抓住她的衣角，另一手握著爸爸的銀下巴，裙子口袋裡放著瑪塔。葛羅修茲一家搬遷。我們搖搖晃晃離開我出生的村莊，離開豬圈、教堂、爸爸的墳。

我們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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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經過以及我的父母。

五歲的沃爾夫岡．阿瑪迪斯．莫札特寫出大鍵琴小步舞曲的同一年，英國從法國手中奪走印度朋提謝里區的同一年，〈一閃一閃亮晶晶〉這段旋律首度問世的同一年，那一年，也就是一七六一年，巴黎人在沙龍裡述說各種傳奇故事，城堡裡的野獸、長著藍鬍子的男人、長睡不醒的美女、穿長靴的貓、玻璃鞋、長著一簇亂髮的兒子、裹著驢皮的女兒。而在倫敦的俱樂部，大家談論國王喬治三世與與夏洛特王后的加冕典禮；而在距離這些活動非常遙遠的地方，有座位在亞爾薩斯的小村莊，在一位氣色紅潤的產婆與兩名村姑的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