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夢的編造精神官能症的說謊機制【1910】

幾乎每位治療過歇斯底里的專家，都會強調患者的說謊本性。根據我的研究結論，我認為說謊這個字眼似乎過於強烈。因為患者有一種貶低醫生的深層意圖，藉此提升自己以超越醫生。患者想到醫生有可能藉由治癒患者來提升自我價值感，就覺得無法接受，這會使治療歷程無可避免地一再延長，偶爾影響治療。認為人我關係平等的人，不會心存傲慢，高看自己、低看對方。然而，根據我們多次討論，在精神官能症患者的眼中，任何關係形式，無論偶遇、社交生活、生活考驗，乃至於家人關係，全都少不了與人鬥爭。難怪精神官能症患者的攻擊驅力不僅籠罩了醫病關係、更是隨處與人鬥爭。有時候，攻擊驅力還會導致怨恨、抗、對立、冷漠、尖銳指責、說別的醫生比較好等，諸如此類的問題。說謊只不過是其中一種攻擊形式。

有些患者從初診就懷抱爭論心態：「我不認為有誰可以治好我，我不過姑且一試罷了。」雖然有些患者會用「看似友善」的方式跟醫生相處，但也有些患者的攻擊驅力卻會與日俱增，但無論如何，他們對醫生的態度一定是對立的。我們不難隨著症狀的改善看出，患者對醫生採取攻擊姿態，與他平日與人敵對的姿態如出一轍，但患者對此渾然不覺。

精神官能症患者的「爭鬥」到底怎麼回事？患者真正要的無非是爭出個「高低、上下」。患者試圖以各種可能有用的症狀來提升自己的尊嚴，例如受虐、虐待、恐懼、強迫意念、憂鬱症或情緒高漲等。即使是與懷疑有關的情緒，如搖擺不定、猶豫不決，也有可能被患者用來維護某個經過精心設計，過度理想的目標，避免目標的破滅。精神官能症患者沉浸在自己的男性氣概宣言中，試圖達成擺脫自卑感的目標；並且用這個目標，將一切手段合理化。說謊，是超越他人、獲取優越感的其中一個辦法。

我們知道孩子偶爾會藉由說謊，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厲害、逃避懲罰、或避免尷尬。然而，如果固定說謊和欺騙的習慣已經形成，就會出現嚴重對立，或對攻擊驅力的刻意掩飾。這類似於受虐傾向的形成：為獲得優越感而遮掩。此外，強烈的對抗心態可能導致說謊。

此時，我腦海中出現一個病例。這是一位 20 歲的女性。她因為遺尿症、用糞便塗身前來就診。雖然我剛開始懷疑她智能不足，但後來發現她智力正常。我根據精神官能症人格特質進行診斷，很快就有了重要發現：「過度敏感、不安全感、自卑感、自我防衛傾向、向來對人不信任。這些是她試圖自我保護、免於輕視和羞辱的方法。」

根據上述背景，她呈現這些特質：企圖心、賣弄學問，簡單說就是想當永遠的第一名並設法讓別人無法超越。同樣具有對立心態的母親阻礙她一切社交聯繫的刺激，她的嚴重對立心態受到刺激，而更加嚴重。。由於學校要她課後留校察看，於是她在放學前，從二樓窗口跳出去、傷了脊椎。治療初期，她試圖藉由攻擊和傲慢擾亂治療歷程。後來她逐漸接受，使心理分析最終得以順利進行。

如果熟悉我的研究就會明白，我認為上述特質是男性氣概宣言過度放大之後的表現；是個人防止被人認為具有女性特質的防衛行為。而她這種男性心態，就在不久之後表露無遺。此處僅提出少數幾項特質。

她經常重複夢見自己跟某個男人性交，而且由她採取上位。我將這個夢解釋為典型的男性心態。女孩經常會有這類或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夢境，例如夢見男扮女裝或自行閹割的男人。這位患者運用性方面的術語來表述她的生命驅力—渴望凌駕他人之上。患者哥哥的角色頗具威脅性。他是媽媽的寶貝。嚴禁女生去做的事情，他都可以做。這種模式在男女生一起長大的家庭中，似乎十分常見。另有幾次，哥哥玩到連內衣褲都髒透了也沒人懲罰他，可是輪到她，只有嚴苛的打、罵，甚至當著外人和佣人的面5。從其他許多方面來看，哥哥提供了妹妹努力的目標和方向；他是她在才智和力量上真正想要超越的對象。與這些渴望同步運作的，還有其他想法，例如，她才應當排行老大，他不應該在她之前出生。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哥哥比較受寵，因為他是男孩。她試圖破壞哥哥在母親心目中的地位；她想要影響和支配母親，這是患者眼中，男性化勝利的理想境界。媽媽也有類似心態，唯一知道達成優越目標的方式就是貶低女兒，導致患者一生苦毒、緘默、說話單刀直入、與母親權力拉扯。患者訴說的第一個夢境是一個「白雪公主」式的幻想。她在其中最想要扮演的角色是她的父親。她對父親沒有性衝動。她在夢中從未容許父親或其他男人親吻她的雙唇，她在回想童年恐懼時提及這一點。她小時候很害怕自己會從嘴巴懷孕，然後孩子從嘴巴裡蹦出來。

她還夢見自己騎在馬背上、面對馬尾方向，這個陽具崇拜式的幻想，反映出她的男性心態：如果我必須是女人，我要統治、我要高高在上（具有男性目標的雙性心理）。她的強迫行為是：將任何未能垂直懸吊、帶有彎度的物品一律拉直。如果借用她的渴望：她想要成為男人，並且擁有一個垂直向下、懸掛的、可移動的性器官，那麼這個強迫行為就不難理解。這種常見症狀是一種防衛傾向，與她的男性氣概宣言不謀而合。

遺尿症對她的意義，與我其他遺尿症患者大同小異。每回經歷深刻羞辱感之後，遺尿症就會發作，並且與肛門問題、頭痛問題交替出現。過去的尿床夢，也為此提供清晰註腳。夢中，尿液往往像噴泉一樣噴灑，而這只有男人才辦得到。我曾經指出女性尿床夢所洩露的心理狀態，以及男性尿床夢對男性角色塑造有何意義。較晚階段的遺尿症，有可能是男性對母親的蔑視和對立的象徵；也有可能是女兒故意藉由懶惰或恐懼，迫使母親陪伴自己、叫自己起床上廁所、或陪同如廁的技倆。

因此，如果遺尿症這種精神官能症症狀成為固著行為，並同時象徵著男性傾向，那麼，這個問題在女孩接近適婚年齡的時候就會明顯惡化。這種情況顯然大幅降低了她結婚生子的資格。儘管如此，她經常嚮往婚姻。她常常帶著愚弄男人的意圖亂交男朋友或跟人調情。她渴望兒女成群，卻因為擔心遺尿症會遺傳而不敢奢望婚姻。她身材嬌小，渴望嫁給身材高大的男性。她藉由假想大多數男人都有性病，進一步提升她困境的難度。她非常害怕感染性病和中毒（搭配前述口腔受精的幻想）。她害怕新郎會發現她有疾病，也擔心處女膜是否受損。她用這一切擔憂，完整編織出一張安全網，隔絕了一切真心想要結婚的念頭。出於無意識、渴望婚姻的謊言，在我發出提醒時遭到拆穿：我提醒她，她將遺尿症和弄髒自己這兩個傾向抓得有多麼緊。 有一天，她母親突然咒詛她永遠嫁不出去。會發生這事，是因為精神官能症會運用狡詰而不懷好意的計謀，誘使別人發出預言，道破她內心深處、最深層的渴望。

關於她摳肛門的行為，我有一項很有意思的發現。根據她的瘙癢、蠕蟲、痔瘡和肛裂，我斷定她遺傳到這方面的器官劣勢。此外，由於她過去一直誤以為肛門是性器官和分娩器官，再加上她對女性性器官結構明顯缺乏認識，這些因素造成她刻意便秘，因為她擔心孩子會從肛門裡跑出來。她記得曾經有好幾年，她一定要在入睡前挖鼻孔，試圖藉此說服自己，她只有一個鼻孔。

摳肛門的行為一向發生在半夢半醒之間，但同樣只有一個目的：試圖維護她是單孔生物的幻想。

糞便塗身的行為，與方言中 anschmieren（英文 smear）一字有關。這字的意思是為自己全身塗滿膏油，或哄騙。女孩被「塗滿膏油」代表她一直被當成傻子、一直在接收謊言。患者從小經常聽見這個字，但是她從字面斷章取義，進而延伸出另類性幻想：用膏油塗滿一個女孩，等於跟一個女孩性交。半夢半醒的階段，她就是那個塗抹膏油的男人。此外，她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有「塗抹」也就是「說謊」的傾向。她曾經有一段時間模仿痙攣，後來曾經假扮聾啞，在此期間她從未停止期待證明自己優於他人。我們討論到這些內容之後，她做了這個夢：「我在一面鏡子前站立良久。我特別留意到我的鼻子。我發現自己正深情地注視著它，然後突然放聲大笑，最後把自己給笑醒了。」

「站在一面鏡子前面」讓她聯想到一件事：她從未想過自己需要一面鏡子，也不曾在鏡中觀察過自己。母親堅持要她用鏡子，導致她強烈對抗。她故意一直站在鏡子前，最終惹怒母親（用順從行為表達對立態度，並凸顯母親的愚蠢。她誘使母親咒詛她嫁不出去，用的也是相同手段。）

此外，她的「白雪公主」動機也逐漸浮現。她追問別人她是不是長得很醜。這個念頭背後的動機是超越母親。

「我特別留意到我的鼻子。我發現自己正深情著地注視它。」根據上述資料，我們對鼻子，尤其是鼻孔並不陌生。她挖鼻孔的早年回憶顯示，她將鼻子視為從自己身體筆直延伸出去的部位。在資料記錄中，她用彎與直的對比來描述這種強迫行為，藉由幻想明確反映出她擁有陰莖。

第 4 章　夢的編造精神官能症的說謊機制【1910】

幾乎每位治療過歇斯底里的專家，都會強調患者的說謊本性。根據我的研究結論，我認為說謊這個字眼似乎過於強烈。因為患者有一種貶低醫生的深層意圖，藉此提升自己以超越醫生。患者想到醫生有可能藉由治癒患者來提升自我價值感，就覺得無法接受，這會使治療歷程無可避免地一再延長，偶爾影響治療。認為人我關係平等的人，不會心存傲慢，高看自己、低看對方。然而，根據我們多次討論，在精神官能症患者的眼中，任何關係形式，無論偶遇、社交生活、生活考驗，乃至於家人關係，全都少不了與人鬥...

本冊24章涵蓋廣泛主題。雖然阿德勒所強調的重點，看似不具主題連貫性和展開模式，但是他在每一篇文章中，都針對構成個體心理學的幾項理論進行詳述。因此就整體而言，全書主題貫穿，內容完整連結。阿德勒在解析阿爾佛雷德．馮．伯格筆下人物霍夫拉特艾森哈特的章節中，他運用個體心理學分析一個虛構人物。我是在就讀戲劇藝術研究所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阿德勒的作品。令我震驚的是，阿德勒的人格結構觀點，竟與俄國劇場大導演康斯坦丁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e Stanislavksi，1863-1938年，俄國著名戲劇和表演理論家）的戲劇理論，有大量類似之處。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建議演員和導演用來分析虛構人物所使用的技巧和術語，跟阿德勒用來理解真實人物的概念超乎尋常地類似。例如，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超客觀」與阿德勒「虛構終極目標」，兩種概念極度相似。顯然來自不同領域的兩位創意思想家，在思索人類各種行為動力時，都獲得了類似於目的論的結論。

對於不熟悉個體心理學的讀者，我們在附錄中提供了《古典阿德勒心理學的基本原則》一文，作為簡要概覽。更為詳盡的內容，請參見收錄於《阿德勒臨床實務工作全集臨床治療師指南》的《古典阿德勒理論與實作》和《民主概念的心理學》這兩篇文章。

編輯註記：為符合當時民情，並保存阿德勒的原始用語，他經常使用的男性代名詞在本書中依然延用。無論是否使用男性代名詞，性別平等是阿德勒理論概念的基礎。

本冊24章涵蓋廣泛主題。雖然阿德勒所強調的重點，看似不具主題連貫性和展開模式，但是他在每一篇文章中，都針對構成個體心理學的幾項理論進行詳述。因此就整體而言，全書主題貫穿，內容完整連結。阿德勒在解析阿爾佛雷德．馮．伯格筆下人物霍夫拉特艾森哈特的章節中，他運用個體心理學分析一個虛構人物。我是在就讀戲劇藝術研究所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阿德勒的作品。令我震驚的是，阿德勒的人格結構觀點，竟與俄國劇場大導演康斯坦丁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e Stanislavksi，1863-1938年，俄國著名戲劇和表演理論家）的戲劇理論，有...

英文版編輯序
第01章一般人和精神官能症的雙性心理狀態 （精神官能症的心理動力和治療）【1910】……007
第02章反抗和服從【1910】 ……017
第03章三叉神經痛的心理處遇【1910】……027
第04章夢的編造 精神官能症的說謊機制【1910】……047
第05章阿德勒評論榮格的「兒童心理衝突論」 【1910】……055
第06章性欲在精神官能症中的作用 【1911】……059
第07章精神官能症患者的心理動力──「壓抑」和「男性氣概宣言」的作用與意義【1911】 ……069
第08章認識治療中的抗拒 【1911】……083
第09章梅毒恐懼症 ——探討精神官能症心理變化中、恐懼和慮病症的意義【1911】……093
第10章聲明 【1911】……103
第11章器官方言 【1912】……105
第12章雙性心理狀態和男性氣概宣言：精神官能症的核心問題【1912】……117
第13章幻覺理論 【1912】……125
第14章教育父母 【1912】……133
第15章精神官能症的生物基礎 【1912】……147
第16章個體心理學如何治療精神官能症 【1913】……159
第17章強迫思考的作用在於鞏固自我感 【1913】……179
第18章個體心理學實務工作的其他指導原則【1913】……185
第19章個體心理學在睡眠失調方面的研究結果 【1913】……193
第20章精神官能症性格 【1913】……203
第21章個體心理學對阿爾弗雷德•馮•伯格小說人物霍夫拉特．埃森哈特（Dr. Hofrat Eysenhard）
博士的解析 【1913】 ……215
第22章無意識在精神官能症中的角色 【1913】 ……229
第23章對梅德爾的回應 【1913】……239
第24章夢與詮釋 【1913】……247
附 錄古典阿德勒心理學的基本原則 Henry T. Stein, Ph.D. ……258

英文版編輯序
第01章一般人和精神官能症的雙性心理狀態 （精神官能症的心理動力和治療）【1910】……007
第02章反抗和服從【1910】 ……017
第03章三叉神經痛的心理處遇【1910】……027
第04章夢的編造 精神官能症的說謊機制【1910】……047
第05章阿德勒評論榮格的「兒童心理衝突論」 【1910】……055
第06章性欲在精神官能症中的作用 【1911】……059
第07章精神官能症患者的心理動力──「壓抑」和「男性氣概宣言」的作用與意義【1911】 ……069
第08章認識治療中的抗拒 【1911】……083
第09章梅毒恐懼症 ——探討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