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臘月二十一日下午，錢亦繡的下腹開始墜痛，沒多久月事就來了，總算安心。

她弓身躺在床上，抱著湯婆子。今年五月初潮，什麼都好，就是前兩天都有些腹疼。

如此，二十四日一早即能出發。若路上順利，晚上到洞天池，只歇息一宿，第二天離開，便能在天氣好時趕回家。

曾嬤嬤端紅糖水進屋，扶錢亦繡起來喝，嘴裡念叨著：「姑娘，妳還小，哪有月事沒完，就往山裡跑的？走的時候，我準備些枸杞、紅棗、紅糖、老薑給妳帶著，生火做飯時，用這些熬水喝，對身子有好處……」

錢亦繡點頭應了。她也怕身子虧損，不好懷孕。前生今世，她還沒有過孩子，可不想喪失做母親的機會。

接下來兩天，錢亦繡咬著牙起身，跟幾個丫鬟一塊兒準備要帶的東西和衣物。潘月也來幫忙，加上錢亦明和錢亦靜的鬧騰，蓮香水榭熱鬧異常。

這次要準備的東西比原來多得多。現在是冬天，可能會因天氣不好，耽擱久些，食物必須帶夠。因為不能喝冷水，也要帶鍋和碗。若遇到意外要在路上歇息，還得帶床小棉被。那兩個男人不用，她必須用。

如此忙亂兩天，二十三日晚上，一切準備妥當，就等明天一早出發。

離家前，錢亦繡去正院看錢三貴。

錢三貴躺在床上，身子真的不好了，主要還是心病，擔憂孫女，又掛念遠在京城的兒女們。儘管悲空大師說過，錢亦繡此去定能平安回來，可他還是無法放心。

錢亦繡看到幾天內便瘦下來的錢三貴，心酸不已，坐在床邊安慰道：「爺爺，過兩、三天我就回來了。聽說無名師父的武功極高，比那些大內高手更厲害，還有猴哥、梁將軍護著我，沒事的。」

錢三貴睜開眼睛，拉著錢亦繡的手。「繡兒，這個家裡，爺爺最心疼的就是妳，連妳爹、妳弟弟都不及。妳一定要回來，不然，爺爺可活不成了……」說完，便哭了。

錢亦繡紅著眼圈點頭。「好。爺爺讓人準備羊肉火鍋等我，我一到家就要吃。」

錢三貴應下，老淚縱橫，又囑咐好幾句，才讓錢亦繡回去休息。

第二天寅時末，夜色正濃，錢亦繡就起身了。

她吃飽喝足，穿戴整齊，又拍拍胸口藏的兩顆紅妖果，確定準備妥當。回鄉時，她把三顆紅妖果也帶上了。將這種逆天寶貝藏在京城，她不放心。

錢滿江出去辦事時，她怕他有意外，給他一顆紅妖果，也說是悲空大師送的，只要不是摔下懸崖，或腦袋搬家，都能用它救命。她一直有些遺憾，若當時給寧王妃兩顆果子，寧王妃就不會死了。

猴哥和閃電、銀風也準備好，背上揹著包袱。

白狼、大山、跳跳出來送他們，大山嗚嗚嗚地叫，眼睛泛淚。

錢亦繡蹲下身，向牠保證，她會帶著閃電、銀風平安回來。

卯時初，錢亦繡領一群動物走出蓮香水榭，梁昭錦等人都在外面等她。

向錢家長輩們與悲空大師告辭後，一行人便向洞天池出發。

天色未亮，漫天星星仍眨著眼睛，為他們照亮前行的路。

猴哥走在最前面，接著是並排而行的錢亦繡和梁錦昭，再來是無名，閃電和銀風壓尾。

一進溪石山，即感覺比山外寒冷許多，越往裡去，風越大，呼呼風聲猶如猛獅在耳邊狂嘯。加上天色昏暗，路愈加不好走，不小心就會一腳踏空，滾下山去。

遇到不好走的路，猴哥便回頭叫兩聲，提醒他們注意。梁錦昭就拉住錢亦繡的手，扶著她走。

錢亦繡走得慢，有些拖後腿，但此時她還走得動，就不願意讓猴哥揹。走路能讓身子發熱，才不會感覺太冷。

天漸漸亮了，看得清山路，大家便加快步伐。

大概半個時辰，錢亦繡不行了，明顯慢下來。

無名著急道：「若是這樣，天黑前肯定到不了洞天池。」

錢亦繡無奈，只得爬上猴哥的背，猴哥的包袱便給無名揹著。好在猴哥身上毛多溫暖，還不至於凍壞她。

翻過最外面的高山，前方就是一座座相連的石峰。那些石峰的外形如刀劈般，高聳入雲，山頂上的積雪終年不化。

再走一段路，就該過山洞。過山洞後會更冷，山路更加崎嶇不平，路上積雪也變多。

幾人在背風處生火，和動物之家暫時歇腳，用的木頭和炭，還是從家裡帶來的。燒好熱水，把餅泡在熱水裡吃了，又開始前進。

往左走，來到第三個洞口，錢亦繡點上火把。

猴哥示意梁錦昭揹錢亦繡，牠要全神貫注，留心洞裡的情況。

梁錦昭一陣欣喜。

錢亦繡搖搖頭，低聲道：「我自己走吧。」

她剛舉起火把走進洞口，卻立時被嚇得頭髮差點豎起來。

洞壁上，密密麻麻擠著許多蝙蝠。幸好牠們正在冬眠，否則可不容易過去。

之前她當鬼時，這洞裡什麼也沒有啊，十幾年的變化太大了。

錢亦繡折回來，答應讓梁錦昭揹。

於是，大家悄悄地飛快往前走，不敢出聲，不到一刻鐘便步出山洞。

出了洞口，重見陽光，所有人才大鬆一口氣。

錢亦繡對梁錦昭道：「放我下來。」

梁錦昭用手捏她的腿一下。「別任性，妳看看地上。」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雪，在陽光照耀下，閃著刺眼白光。

錢亦繡知道，厚雪下面，有些是石頭，有些是土地，也有些是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縫隙。不小心踩進石縫，容易扭到腳，甚至因此滾下山去。

為了安全著想，她不再堅持，繼續讓梁錦昭揹著她。

猴哥走在最前面，手裡拿根棍子不停試探著，還聰明地向梁錦昭他們比劃，踩著牠的腳印走。

走了一會兒，來到一條山路前。這路非常陡，全是石頭，上面鋪著雪，如果手沒抓好，或腳沒踩穩，便容易摔下去。

無名示意，先由他來。

他取下繞在腰間的鐵鍊，鐵鍊頂端有個大鐵爪，甩了甩鐵鍊，把大鐵爪拋上大石扣牢。接著，再和猴哥、錢亦繡、梁錦昭拉著鐵鍊往上爬。

另一邊，猴哥每看到一塊突出的石頭，就把石上的積雪抹乾淨，閃電和銀風便跳上去，依次前進。

錢亦繡暗想，上回猴哥領著白狼牠們去洞天池時，大概就是這麼做的。怪不得那次之後，牠們沒敢再於冬天時去，實在太危險了。

他們爬到一塊好站立的大石上，無名把大鐵爪收回來，又甩到更高的地方，再繼續往上爬。如是幾次，才把這段路走完。

接下來，到了最危險的盤山路。

錢亦繡最怕的，就是這段路。窄窄的路高低不平，上面堆著厚厚積雪，右下方正是不見底的深淵。

此時陽光雖足，卻毫不溫暖，而且寒風呼嘯，似乎要把她吹下崖去，腳下的雪地也滑得要命。

錢亦繡已經不敢站著了，軟下身子，靠在左邊的石壁上，不停地發抖。

梁錦昭蹲下，伸出一隻大手握住她的手。「不要動，不要怕，我在這裡。」另一隻手摟住她，讓她靠在他身上，以免凍壞身子。

猴哥看看前面，剛想繼續走，卻被無名攔住。

無名把鐵鍊解下來，將大鐵爪扔向前面的巨石，扣牢後，又把另一頭的小鐵爪牢牢繫在這邊的石頭上，才示意猴哥拉著鐵鍊走。

猴哥會意，一邊走、一邊用腳把石上的雪蹭掉，讓石頭露出來。

牠順利走到鐵爪扣住的巨石旁，閃電和銀風接著過去，再來是無名。

現在，只剩錢亦繡和梁錦昭了。

錢亦繡明白，她不走也得走，勉強直起身，拉著鐵鍊慢慢向前。

梁錦昭跟在後面，不停地說：「嗯，很好，就這樣走……慢點，慢點，踩著石頭……」

突然，錢亦繡的腳下一滑，啊的一聲，整個人滑下去，跪在石頭上。若非她緊緊抓著鐵鍊，梁錦昭又及時拉住她的衣裳，她已經滑下崖了。

梁錦昭使勁，把錢亦繡拎起來。

這個意外，讓在另一頭等著的動物之家和無名也嚇一跳。

錢亦繡又疼又怕，幾近崩潰，失聲哭起來，渾身顫抖，貼緊石山站著，腿似有千斤重，完全走不動，覺得這是兩輩子加起來最糟糕的體驗了。

梁錦昭見狀，拉著鐵鍊越過她，走到前面，低聲安慰她一會兒。接著，一隻手握住鐵鍊，另一隻手抓緊她，連哄帶勸，才把她帶到前方的大石旁。

無名把鐵爪收回來，再甩向更前方的大石，重複幾次，終於到了用石頭擋著的洞口邊。

猴哥把石頭挪開，錢亦繡率先爬過去。一過這個洞口，便來到安全地帶，右邊不再是懸崖，而是許多大石壘成的石山。

錢亦繡鬆懈下來，又是驚喜、又是害怕，竟癱坐在地上哭起來。前兩次都是夏天來的，根本不像現在這樣驚心動魄。

猴哥看了，趕緊揹起錢亦繡護著。等梁錦昭過了洞口，再把她交給他。

走這段路花費太久工夫，之後得加快才行。好在後面沒有這麼險的盤山路，但危險的地方是山洞，不知道山洞裡還會出現什麼意外。

現在，錢亦繡連拿火把的力氣都沒了，只能趴在梁錦昭背上低聲啜泣。她覺得自己很沒用、很丟臉，但就是沒辦法。

梁錦昭倒是會安慰人。「妳已經非常勇敢了，要是換成別的小姑娘──不光小姑娘，就連很多男人也不敢走剛才那段路……」

梁錦昭哄著低聲哭泣的錢亦繡，腳下的步伐卻完全沒有慢下來。上小山、下小山，又穿過幾個山洞。後面的山洞沒遇到什麼危險，走得比較順利。

由於在盤山路耽擱得太久，還沒到洞天池，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火把有限，他們不敢多用，唯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中，才會點燃。幸好尚有漫天星辰，朦朧中還是能看見腳下的路。再加上猴哥記性極好，已將路牢牢記在心裡，便帶著大家繼續往前。

入夜後越來越冷，在錢亦繡凍得幾近失去知覺時，終於來到洞天池。

這裡溫暖如春，四周的山蒼翠欲滴，前面那片桃林也濃密茂盛。

一到這裡，猴哥咧嘴大笑，翻跟頭跑進桃林。閃電和銀風汪汪大叫，撒著歡跟上。

無名和梁錦昭也受了感染，仰天笑幾聲。

鳥兒被吵醒，吱吱喳喳叫著，安靜的山谷頓時喧鬧起來。

穿過桃林，便來到洞天池旁。池水在星子照耀下閃著銀光，猴哥已經跳下去，攪得碧波翻滾。

梁錦昭趕緊彎腰放下錢亦繡，又從包袱裡取出小被子鋪在地上，把她抱去坐好，讓她的後背靠在桃樹上。

接著，梁錦昭幫她脫掉皮手套，兩隻大手捂住她的小手，還不時低頭往小手上呵氣。

錢亦繡已經凍得全身麻木，手腳完全不能活動，牙齒打顫，連話都說不出來。甚至，連思緒都沒了。

一會兒後，梁錦昭的體溫慢慢傳遞到她的手上、身上，她才感覺到他手掌的溫暖，掌心還有厚厚的繭子，輕輕搓著她的手時，有些發癢。

感覺錢亦繡的手發暖，梁錦昭便把她的皮靴也脫了，隔著襪子，用大手幫她捂腳。捂完腳，又幫她輕輕按摩凍僵的四肢。

錢亦繡沒拒絕，身子一有感覺，就覺得全身發冷，如掉進冰窟窿般，下半身更是難受，又濕又冷，像坐在冰碴子上。她想趕緊恢復體力，幫自己清理一下。

她看見梁錦昭低著頭，全神貫注地幫她按摩，心裡想著，若不是崔氏搗亂，今年他們或許就成親了。這個男人真的不錯，如此體貼……

她正想得入神，梁錦昭抬頭問道：「怎麼樣，好些了嗎？」

錢亦繡一驚，臉紅得如朝霞，在星光下一覽無遺，低聲道：「謝謝你。」

剛才梁錦昭滿心只想讓錢亦繡溫暖過來，儘早恢復知覺，現在看到她臉紅，才想起他從上按摩到下的人是傾心已久的姑娘，也紅了臉。

他抑制住狂跳的心，笑道：「不用謝，只須記得妳欠我人情就行。」頓了下，又說：「其實，我一直欠妳一個大人情。妳幫我找到靈藥治病，我才能當將軍，上戰場，做喜歡的事。今日走來，我才曉得這條路竟是如此艱險。真是難為妳了，謝謝。」

他們一邊按摩、一邊說話時，無名已經去山邊找來乾柴，堆好生火。又用樹枝搭起架子，掛上小鍋燒水。

等梁錦昭幫錢亦繡按摩完，她終於能夠活動時，水也燒好了。梁錦昭替她倒一碗，她趁熱喝下肚，這才感覺又活過來。

接著，她去遠處的巨石後清理下身，卻覺得穢物放在如仙境般美好的地方不雅，遂撿起小木枝，在地上刨個小坑，把東西埋起來。

錢亦繡剛起來，發現有隻大尾巴小松鼠在不遠處看著她。小松鼠戴了條小項鍊，不停聳著鼻子，正是幾年前見過的那一隻。

重遇老朋友，錢亦繡樂壞了，俯身抱起小松鼠，向洞天池走去。

這時，梁錦昭、無名、閃電和銀風正圍著火堆吃東西。

梁錦昭看見錢亦繡來，放下手中的大碗，拿起小碗，撕開餅放進去，再用開水泡上，才把碗遞給她。

眾人吃完飯，望望天上，一輪彎彎的月亮已出現在中天，應該是下半夜了。

梁錦昭和無名看著錢亦繡，問道：「龍眼呢？」

錢亦繡起身，一瘸一拐走去藏寶的洞口前，拿掉石頭，再取出包袱，裡面有之前帶來的工具與小棉襖，以及沒拿走的珍珠，這次都要帶回去。

她回到兩人面前，從藏在包袱裡的荷包中，把紫珠掏出來。

星光下，雪白手掌托著一顆淡紫色珍珠，珍珠比鴿子蛋還大一圈，滾圓潤澤，璀璨奪目，還透出金色蓮花圖案的光芒。

無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梁錦昭單腿跪地，向紫珠抱拳，才站起身。「繡兒，快把龍珠收好。我師父說，大乾能否免於戰爭，就看龍珠能不能平安進京，由下位真龍天子呈給上位真龍天子。」又說：「當初妳家那麼窮，但妳竟然不貪心，沒把龍珠帶去俗界換錢。否則，天下可要大亂。」

錢亦繡笑道：「這寶貝太好，我知道家裡護不住它，沒敢帶出去，只帶走品相一般的珍珠，還有茶葉和蓮子、桃枝。」

梁錦昭點點頭，心道，怪不得金蛾翼和金蓮藕、金蜜桃那麼好，原來都是從這仙境帶出去的。

兩人見錢亦繡把紫珠收好，便放心地背靠桃樹休息。累壞的閃電和銀風早趴在地上睡了，只有猴哥還在池子裡玩，順便摸蚌吃。

錢亦繡也累得不得了，取出小被子鋪在地上，也靠著桃樹，蓋上小棉襖睡去。



＊欲知精采後續，敬請期待8/1上市的【文創風】546《錦繡榮門》6完結篇。

第一百五十章

臘月二十一日下午，錢亦繡的下腹開始墜痛，沒多久月事就來了，總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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