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誦經

〈葬儀社員工〉

二○一三年十一月某日。

東京都杉並區，阿佐之谷殯儀中心。

在坪井誠造先生的守夜儀式，憑弔客人多到大禮堂差點都要容納不下了。

而且幾乎每個人都在哭。

偶爾大企業的重要人物過世時，會有更多憑弔客人前來參加。不過那種儀式多半是連與亡者非親非故的年輕職員都被叫來，裡面真心落淚的比例絕對不高。不過今天的守夜，人數眾多的憑弔客人中有八成都壓抑不住淚水。這種特殊景況連對我們這種專業的葬儀社員工來說，也十分難得見到。

客人中也有許多小朋友。小朋友通常來參加喪禮時都搞不清楚狀況，多半都在發呆。但是今天不同。有個似乎是小學低年級的小男生，全身上下看起來一副勉強從家裡湊出全套黑色打扮的模樣，他抬頭望著遺照頻頻喊著：「坪井老師～坪井老師～」，一邊放聲大哭。一位貌似國中生的少女輕拍那位小男生的背安撫著他，女生身上的制服似乎短了一截，而臉上也滾落了大顆淚珠。

那一群不知是什麼緣故，都穿著稍嫌陳舊制服的孩子，年齡分布上從高中生下至小學低年級生，他們接在亡者家屬後面上過香後，就在幾個領隊的大人引導之下，邊低聲啜泣邊離開了會場。走在孩子們前頭領路的大人們，似乎拚命想打起精神，卻還是無法克制滿溢的淚水。孩子們方才的悲痛哭喊勾起了眾人內心的哀傷，整個儀式會場的啜泣聲更加高漲，幾乎都要蓋過和尚的誦經聲了。老實說，連我都差點要跟著掉淚了。

聽說這位坪井誠造先生，是個人格十分高尚的大善人。

通常只有在同年紀小朋友不幸意外身亡時，喪禮上才會出現那麼多小孩齊聲哭泣的場面。不過這位坪井先生享年六十八歲，是個老爺爺了。如果和近年的平均壽命相比，或許確實算是過世得早，不過也還在正常範圍之中吧。而且他的死因也並非特別悲慘的意外，或是為了拯救溺水小孩而英勇犧牲之類能喚起人們惻隱之心的理由，而是心臟衰竭。這個嘛，老實說實在太普通了。

然而眼前卻有這麼多人淚流不止，搞不好是我將近十年的葬儀社工作生涯中首度見到也說不定。聽說坪井先生生前擔任國中老師，有這麼多人敬愛他，想必他一定是位相當優秀的老師吧，就像金八老師那樣――咦？如果他是國中老師，那剛剛那些小朋友就不是他的學生了，看起來也不像是親戚，究竟是什麼關係呀？

那不重要，總之今天是，這種講法雖然有失莊重，不過這是一場所有人都打從心底悼念亡者，氣氛絕佳的守夜。我們自然絲毫不敢鬆懈，真誠地為往生者的冥福祈禱，屏除雜念，盡力確保每個環節都萬無一失。這也是為了喪家。想到這裡，我望向坐在遺族席上的女性。

不過呀……今天的喪家代表，誠造先生的長女，是晴美小姐嗎？實在是個超級美女呀。身穿喪服的模樣更是充滿魅力，那樣美麗的容顏在自己眼前流淚，讓人不禁想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呢。

……啊！糟了。剛剛才清空的，這下不又是滿腦子雜念了嗎！

〈坪井晴美〉

誦經聲持續迴盪著，我從遺族席抬頭望向爸爸的遺照，又流下不知道是今天第十幾次的淚水。

這陣子爸爸老是抱怨身體不舒服，不過他又說年紀大了有地方狀況不好很正常，一次都沒去看過醫生，最後就倒在家裡被救護車載走。結果就是這麼乾脆俐落地撒手人寰。

回想起來，四年前過世的母親也是這樣。這對夫妻倆一個樣，都討厭醫院，對自身健康過度自信。要是早點警覺到身體的異常，及早去看醫生，搞不好至少有一人能夠再多活幾年。

不過比起媽媽的喪禮時，這次更是加倍難受。除了雙親都不在世帶來的無盡失落，坪井誠造不僅是我最愛的爸爸，身為一個教師同時也是最好的模範。

爸爸無論對怎樣的學生都一視同仁，如同親生孩子般地關愛照顧，簡直就是教師的表率。雖然他當上了國中校長，但從不曾因此驕傲自大。即使擔任管理職，他也始終貫徹自己的理念，十分重視和學生之間的交流。他執行稱為「開放校長室」的嶄新嘗試，讓那些抗拒上學的學生能輕鬆自在地到校長室來，並配合每個人的程度從基礎內容開始教起。這不僅蔚為話題，來參觀的人更是絡繹不絕。雖然也有不少人推崇他是「聖人校長」或「教育之神」，但是他本人不曾片刻忘記保持謙虛。

即使六十歲退休之後，他追求理想教育的堅持也沒有絲毫變化。明明能夠憑藉繼續聘用制度擔任教師，不過父親刻意選擇了別條路。他加入了ＮＰＯ，對於那些貧困家庭出身、拒絕上學或是被社會貼上不良標籤，年齡從小學生到高中生的孩子們，在各種層面上盡量提供協助。捨棄安穩的薪水與環境，他投身於ＮＰＯ的活動中，提供那些相對弱勢的孩子們，一個體驗學習和重新吸收知識的機會。父親展現的大愛精神，就算想要仿效也做不來。對於一直住在老家並且擔任小學教職的我來說，同個屋簷下就有一個完美模範，令我不敢有絲毫懈怠。

此外，爸爸在土地價格尚低的年代購買了一大片庭院，原本一直閒置，他也在退休後用長年勤儉度日一點一滴存下來的畢生積蓄和退休金，建了一棟公寓。清掃和維修這類工作也不委託業者，他作為房東什麼事都親力親為，省了一大筆錢。他收房租維持退休後的生活，不過爸爸這個好好先生定出的房租比行情低了一大截，似乎根本沒賺到什麼錢。

重視自己教過的學生，重視自己的公寓房客，無論家人、朋友甚至是鄰居，父親也將每個人都放在心上。絕不鋪張享受，就連過去在中學任教時因為數量過多才拿回家的運動服，在退休後也經常穿著出門。另外，他在庭院裡闢了一小塊田，收成的蔬菜也都會分給附近鄰居。簡單樸素，一心為他人奉獻的人生。身為他的女兒，也曾暗自揣測他對於這種生存方式不知有沒有怨言，但是爸爸大概只能夠這麼無私地活著吧。

而無私付出的結果，就如實地展現在今天這場守夜的憑弔者人數和眾人哀傷的神情上。有這麼多人哀悼爸爸的死，為他淌下悲戚的淚水。我流著因為失去爸爸的悲傷，以及混雜感激的淚珠。爸爸果然是一位十分偉大的人。

不過，我卻全然沒有好好孝順過他。沒能讓他看見我穿新娘禮服的幸福姿態，或是孫兒稚嫩的臉蛋。而且在教師這份工作上，我也遠遠不及父親的腳步。我對於自己的不中用，幾乎都要羞愧地哭出來了。

「姊姊，振作一點。」

年紀小我五歲的妹妹友美，輕聲鼓勵我。她一直在身邊陪著哭個不停的我，真是讓人寬慰不少。

只是非常遺憾地，親戚們並不太歡迎友美。

幾個小時前，守夜即將開始之前，親戚們久違地齊聚一堂稍微聊了一會兒。但每次只要友美插入對話，親戚們的表情總是蒙上一層陰影。看到這幅景象我心裡著實難受。

友美在最後那段日子確實是和爸爸處得不太愉快。爸爸出事前沒多久，兩人似乎還在電話裡大吵一架。因此爸爸在世的最後時光，她也沒能陪在身邊照料。親戚們都知道這件事，態度才會刻意冷淡，不過我真希望今天大家能夠只想著與爸爸道別的事。

為了追求夢想將家中一切拋之腦後，自由奔放的這個妹妹，就連我也對她有意見。不過即使如此，友美對我來說還是無人能取代的，唯一一個妹妹。

〈坪井友美〉

姊姊一直哭個不停。雖然我也同樣流著眼淚，但內心感受大概和姊姊完全不同吧。我的心中一直滿滿塞著疏離感和罪惡感。

我根本沒有資格哭泣。遭到親戚排斥也是理所當然。

我在最後還跟爸爸鬧脾氣。原因呢，簡單來說就是比起讓爸爸安心，我只優先考量自己的夢想。但是我完全沒想到爸爸會這麼突然就走了。要是我曉得的話，也不會在電話中講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了吧。

就連我也十分清楚，那麼出色又完美的爸爸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了。不過我對他總是充滿怨言，是個不肖的女兒。

爸爸身為一個教師，似乎真的很完美，無論對怎樣的學生都一視同仁，將對方當成自己的親生小孩般關愛，這是認識「坪井老師」的人異口同聲的稱讚。不過我認為，將自己教的學生當成親生小孩般關愛，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對於自己的孩子也只投注了和對別人家小孩同等的關懷。事實上，我從小就一直對此感到不滿，比起那些學生，我希望爸爸能更加關心我。

未來的方向、學校的情況、就連戀愛的煩惱，我都希望有更多時間找爸爸討論。不過一看到爸爸帶著大量工作回家，書房擺滿教材和學生資料的忙碌模樣，就自覺不該因為自己的事情去煩他，結果總是沒能和他討論。就算我去找媽媽商量，她也多半只會說些要加油呀，或是只要拚命努力一定沒問題的，這類空泛的精神鼓勵來敷衍我；何況關於課業的事，比起從來就不擅長念書、身為專職家庭主婦的媽媽，我更想和擔任教師的爸爸聊聊。

從青春期就持續累積的不滿情緒，漸漸轉變成反抗的態度，最後我終於採取了行動。

大學畢業，順利找到工作後，卻背叛父母期待擅自辭職，拋下一切，投入從學生時代起就一直相當憧憬的戲劇領域。之前念大學時，我其實也曾打算要休學加入劇團，不過因為媽媽強烈反對所以才放棄了。但到頭來，我最後還是選擇了夢想。

我搬出家裡開始獨自過活，與家人間漸行漸遠。

因此，我想說至少要闖出一番成績，這樣也算孝順了父母，但是現實十分嚴苛。學生時代與在公司上班時，身旁的人總是誇我長得漂亮或可愛，將我捧上天。老實說，我對自己的外貌多少有些自信。但一踏進演藝圈，比我漂亮的人比比皆是。而且，沒有任何基礎的人想在演藝圈從零開始努力，我的年紀又稍嫌太大了。

結果，雙親還在世的期間，我完全沒有任何能夠誇耀的成績。雖然確實曾經參與電視、電影的演出，但幾乎都只是小臨演，就算有台詞也只有兩句。一直窩在劇團出不了頭，就這樣邁入三十大關，而現在又多添了三歲。我要是原始人，這個年紀差不多就該準備歸西了。

不過，對於我這個任性忤逆的不孝女，爸爸依舊十分溫柔。他和媽媽不同，他支持我追求夢想。在學生時代他也曾來觀看話劇社的公演，自從我展開戲劇生涯，開始一個人生活後，他也常把中元節或年底收到的禮品罐頭、院子裡種的蔬菜寄給我。

老實說，我討厭媽媽。我一直視她為敵人。四年前媽媽過世時，我幾乎不覺得悲傷。但是，爸爸是站在我這邊的。我一直都想要好好孝順他。

然而我居然在最後，跟如此慈愛的父親在爭執中永別了。懊悔與自責湧上心頭，一股腦化為淚水滾落面龐。

「妳還好嗎？」

表妹由香里看到哭成淚人兒的我們姊妹倆，忍不住出聲關懷。由香里是聚集在守夜現場的親戚中，唯一不會對我擺臉色的。我心中感謝她溫柔的關心，勉強點點頭回應。

〈齋木直光〉

坪井老師，真的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老師。在我從小到大遇過的所有老師之中，他也是最棒的恩師。簡直就像是神明一樣的人。

我排在等候燒香的隊伍裡，漫不經心地聽著誦經聲，一邊毫無誇大地如此想著。

坪井老師是我國中三年級時的導師，在商量未來方向時，他對於以前段排名學校為志願的我，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地不停激勵我。但是他絕對不會嘲笑說：「你想上這間學校根本是痴人做夢。」而總是鼓勵說：「想上這所高中不再更加把勁不行，不過直光你一定做得到。」老師的專長是社會科，不過休息時間或放學後去問問題時，他也會深入淺出地教我其他學科。原本我和第一志願學校之間的偏差值差了將近十，因為老師的幫忙，最後我才能考上心目中理想的學校。即使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年，我還是對老師充滿感激。

此外，我跟坪井老師同樣都是爬山愛好者。我是受到自家老爸的影響喜歡上爬山的，不過老師對於山的了解之深，遠遠超過我爸爸。老師口中描述的山脈十分迷人，讓我充滿憧憬，在高中時加入了登山社。這樣一想，我高中時代的生活幾乎可以說是因為坪井老師而定型的呢。

回顧這些往事的同時，眼角不禁泛出淚光。是我年紀大了淚腺變得發達嗎？我不禁這麼想，不過馬上又轉了念。既然是為坪井老師守夜，就算是年輕時的我應該也會忍不住落淚吧。

坪井老師當時雖然已是資深教師，但是內心依舊十分年輕，絕對不會一味站在體制面的角度，總是願意傾聽年輕氣盛正值反抗期的我們這些學生的聲音。

想到坪井老師，有個故事不能不提一下，那是發生在國中最後一次文化祭之前的事情。

我們當時就讀的東京都調布市立柴崎國中的文化祭，長久以來的慣例是由三年級的志願者組成樂團，在體育館的舞台上，對著全校學生表演。當時的我呀，這可不是我要自誇，啊不過這樣講就表示我內心有點得意啦，在同學年中我可說是人氣絕頂。因此國三時，由我擔任主唱組成了樂團，確定要在文化祭的舞台上表演。幾個夥伴討論之後，決定演唱尾崎豐組曲。我們為了文化祭的表演，下課時間和放學後都非常努力練習。

沒料到就在這時，出現了意外的阻撓。「不能在文化祭上唱那麼叛逆的歌曲」，訓育組以這個理由強制要求我們更改曲目。

這實在是很蠢。我們這夥人確實平常有些素行不良，也常違反服裝規定，但就算這樣我們也不會在上課時擾亂秩序，不會在校內打架，要抽菸也不會在學校裡面，一定都是乖乖地在家裡或是公園抽。當然，騎著偷來的機車狂飆，晚上偷偷跑來學校亂晃打破玻璃這種事情，我們也絕對不幹。和其他學校的人相比，我們反倒該算是相當守規矩了吧。

明明只是想要唱當紅歌曲炒熱全校氣氛，發洩青春精力而已，訓育組卻只因為歌詞內容就想要禁止我們，我只能說那些大人實在是蠢斃了。他們這樣做，不是反而只會讓我們更叛逆而已嗎？為什麼他們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呀。接到通知的那天，放學後我們就忿忿不平地衝到教職員辦公室去抗議。

但是，那時還留在辦公室的訓育組老師，偏偏就是我們平常最害怕、曾經參加過全國體育競賽、指導柔道社的那位體育老師，學生都戲稱他為大猩猩頭目。大猩猩頭目完全沒把我們的抗議當一回事，更別提他居然還說出「你們這幾個，不想被揍扁就給我趕快回家」這種在現代社會絕對會引發軒然大波的恐嚇之詞。

那句話聽得我一把火燒上來，「你敢揍就試試看呀，你這個王八蛋！」我打算這樣吼回去。不過，我才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了「你敢……」兩個字時──

「等等，這種講話方式不太對吧！」

坪井老師在遠處聽到大猩猩頭目的發言，立刻飛奔過來。

「讓他們唱尾崎豐啦，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因為唱個歌他們就變得多壞。根岸老師，你不相信學生嗎？」

坪井老師氣勢驚人地質問大猩猩頭目。平常溫和敦厚的坪井老師為了學生據理力爭的身影，讓我在內心亂感動一把的。但那隻大猩猩頭目居然對前輩坪井老師毫不客氣地大放厥詞。

「就是給學生太多自由，他們才會騎到我們頭上來啦。」

「你說的騎到頭上來是指什麼？你根本不懂自由的重要之處何在！」

坪井老師更加激動起來，開始熱切地對大猩猩頭目訴說起自由究竟為何，自由有多麼可貴這類像是社會科教師會講的大道理。他還一路講到近代歐洲民主主義的發展，說真的到這裡我們已經聽不太懂了，但總之我們待在旁邊不斷幫腔。

但是，大猩猩頭目那方也有許多老師加入陣營，這場爭辯席捲了整間辦公室，氣氛越來越白熱化。那之後接連好幾天，我們都跑到辦公室要求老師撤回禁止演唱尾崎豐的決議，每次都會掀起一場激烈的爭辯……在這種循環反覆好多次後，我們突然驚覺樂團的練習時間快要不夠了，結果是我們自己妥協，決定在文化祭當天改唱當時喜愛程度僅次於尾崎豐的JUN SKY WALKER(S)。

內心當然不甘願，不過我們依然認真練團，文化祭時雖然沒有唱得很好，還是有成功炒熱舞台氣氛。現在回過頭看，當初挺身反抗老師，還有因坪井老師為學生著想的心意而感動這些事情，都成了美好的回憶。

只是，當時讓我們無比心醉的尾崎豐歌詞，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沒有什麼共鳴。就連在我現在擔任店長的超市裡打工的那些學生也是。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時，在我投入地演唱尾崎豐的歌之後，他們居然說「太矯情」、「就算進入反抗期也不能造成別人的困擾」、「這麼愛搞叛逆，就去北韓或敘利亞反抗那些獨裁者呀，這樣對人類還比較有貢獻吧」，把他的歌批得一文不值。實在是太可悲了。他們只會說那些狗屁不通的評論，根本無法從那首歌中體會到尾崎豐炙熱滾燙的精神，現在的年輕人果然不行……我在家裡提起這件事後，「現在的年輕人果然不行──會說這種話的大人正是尾崎豐最討厭的那種大人吧？」葉子說了無可反駁的話。那件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當時葉子還在，就代表至少已經是兩年以前了吧。

不過，就算現在的我已經逼近四十大關，也絕對不會忘記尾崎豐的精神。當然在工作上，面對惡劣顧客，或是喝醉酒找麻煩的客人，有時候還是得勉強自己忍氣吞聲低頭賠罪。但那只是為了生活而忍受的不得已。在內心深處，反骨精神的烈焰仍舊持續熊熊燃燒著，證據就是，站在等待燒香的隊伍中，我惡狠狠地瞪著排在我前面第三個人那男人的後腦杓，展現出與國中時相同的露骨敵意。

根岸義法。我怎麼可能忘記。就算已經過了二十年以上的歲月，我一看到他的臉就想起來了。我能夠記得全名的老師，就只有坪井誠造老師和這個男的。話雖如此，他跟坪井老師可不能相提並論，我是因為太痛恨這傢伙才會記得他的名字。

不過話說回來，國中時他看起來那麼強壯威武，現在我的年紀已經超過當時的根岸，他比我還要矮十公分以上，不過就是個微微發福正要邁入老年的小老頭。過往被稱為大猩猩頭目，讓大夥畏懼的那種氣勢已經不復存在，簡直就像是一隻被趕下頭目大位的老猩猩。如果現在立刻來打一場，毫無疑問一定是我贏吧。

不過，根岸怎麼有臉來參加坪井老師的守夜。他和坪井老師應該是水火不容呀。我看過好幾次兩人因為教育方針不同而吵起來，甚至可以說，根本只有在和根岸吵架時，我才會看到溫和敦厚的坪井老師生氣的模樣。

根岸與體貼又紳士的坪井老師有著天壤之別，他當時一年到頭都在體罰學生，那些體罰內容在現今社會就算鬧上新聞也不足為奇。檢查服裝儀容時，只要有男學生不聽從指示，他就會出手揍人，當然他沒有打女生，但還是會暴怒地大聲咆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奉行斯巴達教育的體育老師。有傳言說當時他每天早上都第一個到校，在校內慢跑、拉單槓鍛鍊自己，以維持能夠壓制學生的大猩猩般體態。長相像大猩猩、身材像大猩猩、連頭腦也像大猩猩，果然不過就是隻大猩猩，光是會講話這點就算是個奇蹟了吧。

而且根岸還有歧視女性的傾向。他指導的柔道社原本沒有女社員，當時《以柔克剛》蔚為風潮，開始有一些女生希望加入社團，但是根岸用「柔道不是給女生玩的東西」、「跟隨流行就想要學柔道，這種人絕對無法忍受嚴格的練習」這類理由拒絕了。他的觀念也太落伍了。不過，聽說憑藉著他的斯巴達訓練，柴崎國中柔道社確實躋身進東京都內少數幾支強隊，有一些家長和老師非常支持他。這件事情讓我更是忿忿不平。

對了，講到忿忿不平，根岸他明明是隻大猩猩，有段時間卻和本校女神內田老師傳過緋聞。

內田老師身材嬌小，外貌清純，當時應該有二十五歲左右了，但是因為長相甜美可愛，就算說她是高中生也不會有人懷疑。不過，優質美女內田老師卻和那個大猩猩根岸常常在學校狀似親密地談話。在內田老師面前的根岸，有如類人猿般原本就很長的人中伸得更長，一臉傻呼呼的愚蠢表情。每次看到這個畫面，我內心的妒火都會熊熊燃起，其他男學生應該也都跟我一樣看不慣吧。

不過內田老師也真是的，確實那時柴崎國中沒有其他年輕的單身男老師，但也不用因此就找根岸瞎湊合吧。不過，也不清楚他們到底有沒有交往過，後來也沒聽說兩人結婚的消息，可能只是根岸的單相思吧。

……啊，回過神來才發現我花了好多時間在想根岸那傢伙的事，我在搞什麼呀我。今天可是坪井老師的守夜，又不是根岸的守夜。話說回來根岸的守夜誰要去呀。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絕對不去。不對，等一下，真有一百萬的話我還是會去一下啦。只給我一萬就免談了。

――就在我腦中轉著這些有的沒的時，燒香的隊伍不斷向前移動，再十個人左右就要輪到我了。我回頭往後方望去，發現雖然燒香的隊伍分成三排，整個行列還是拉得很長。這個隊伍的長度，正清楚展現了坪井老師生前的豐厚人望。

「咦……齋木？」

我正打算轉回前面時，坐在斜後方的女性突然出聲叫我。我看見對方的臉後，大吃一驚。

「啊……小晴？」

在完全出乎意料的場合，遇見了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她依然美得不可方物，根本看不出來快要四十歲了。我反射性地伸手想要擦去臉上的淚痕，卻發現早已乾涸。

我轉向坐在位子上的小晴，竭力壓低聲音問她。

「小晴，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說為什麼……因為，我是喪家代表。」

「咦！小晴妳，是坪井老師的……」

話講到一半我就想起來了，沒錯，她的全名是坪井晴美。

太令人訝異了。沒想到最了不起的恩師的女兒，居然正是我高中時偷偷暗戀的對象。

〈根岸義法〉

坪井老師真的是位非常棒的前輩，他就是完全理想的教師模範，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超越他。而且，於公於私我都倍受他關照，他也是我最感謝的恩人。

我再一次抬頭望向遺照。抬頭是為了防止眼淚滑下來，但根本無法克制。一看見遺照中的那雙眼睛，腦海中就浮現了無數過往回憶，反而造成反效果。

調布市立柴崎國中，是我教師生涯中任教的第三所學校。坪井老師溫暖敦厚的人品，在他向剛到任的我自我介紹時那親切和善的笑容中充分傳達出來。實際上，校園環境介紹或是各種設備所在這類資訊，幾乎都是坪井老師率先跟我說明的。

我們在教育方針上，有著南轅北轍的歧異。我非常重視紀律，坪井老師則十分重視自由。有時候即使在學生面前，我們還會因為方針不同而僵持不下。不過，發生爭論之後坪井老師一定會在私底下、學生看不到的地方，對我這麼說：

「真不好意思，讓根岸老師你當壞人了。」

我第一次聽他這麼說時，還以為坪井老師是故意讓我扮黑臉以提高自己的人氣，而且還恬不知恥地在我面前坦承這個意圖，讓我大為光火，但是他接下來的話，深深地打動我。

「我呀，想藉著讓學生看到我們爭執的場面，體會到為了爭取自由而奮戰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還有我也期望他們可以去思考，自己現在渴望的這份自由，真的值得自己經歷這樣的奮鬥去獲取嗎？……我個人是反對嚴格管束學生。這對學生來說也很不講理吧。但是這個社會上，更不講理的事情都多得是。要是出社會後面對所有不講理的事情都要奮戰到底，根本無法過正常的生活吧。不過，若是每個人都默許所有不講理的事繼續發生，這整個世界就會永遠充斥著各種違反公平正義的事情。在不停妥協於各種情況後，依然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我希望他們能培養這種精神。」

――坪井老師的行為正是他身為社會科教師充分考量後的選擇。自從知道這點後，即使彼此立場針鋒相對，我依舊打從心底尊敬他。

或許從當時學生的眼中看起來，我跟坪井老師的關係簡直就是水火不容般地惡劣。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無論是工作上的難題或私人煩惱，我都曾找坪井老師商量不下數十次。坪井老師不會受限於觀念立場的歧異，無論對誰都展現出親和歡迎的態度，想深刻理解對方的心情，真得是位理想的教師，不，可以說是理想的人類了吧。要說他如同神明一般也不誇張，他胸襟之寬大，我是連比都比不上。

話說回來，我其實原本也希望能成為像坪井老師那樣，受到學生喜愛的人氣教師，但結果卻變成了惡鬼般的訓育老師。

不過這並非因為我不夠努力。而是出於某個即使努力也絕對無法克服的嚴重理由，我不得不化身為凶狠教師。

這個理由，我連在坪井老師面前都終究無法坦承。

用一句話解釋就是……我，是個蘿莉控。

希望你們不要誤會，這個社會上，一開始就清楚知道自己是蘿莉控，渴望觸摸女學生的身體，甚至希望遇氣好的話能擁有肉體關係，因為這種理由才選擇教職的無恥之徒確實存在。事實上，由於性犯罪而遭到逮捕的教師中，如此自白的人相當多。

但是我，非常不幸地，是開始擔任教師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性癖好。

說起來，大學畢業剛剛被分發到墨田區的國中時，我絕對不是凶狠教師的類型。

反倒是想善用年輕的優勢，和學生們如同朋友般地交流。在開學典禮自我介紹時，我在全校學生面前露了一手後手翻，立刻就成為話題人物。因為臉長得像猩猩，所以他們幫我取了「大猩老師」這個綽號，並不惹人討厭。我深信從此能和學生之間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可是……

一 誦經

〈葬儀社員工〉

二○一三年十一月某日。

東京都杉並區，阿佐之谷殯儀中心。

在坪井誠造先生的守夜儀式，憑弔客人多到大禮堂差點都要容納不下了。

而且幾乎每個人都在哭。

偶爾大企業的重要人物過世時，會有更多憑弔客人前來參加。不過那種儀式多半是連與亡者非親非故的年輕職員都被叫來，裡面真心落淚的比例絕對不高。不過今天的守夜，人數眾多的憑弔客人中有八成都壓抑不住淚水。這種特殊景況連對我們這種專業的葬儀社員工來說，也十分難得見到。

客人中也有許多小朋友。小朋友通常來參加喪禮時都搞不清楚狀況，多半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