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今日顧媛媛外面穿著一件輕薄的籠煙紗長褙子，裡面是件挑線百水裙，方才未下雨前還覺得這般穿著很是清爽，可這大風一吹來，免不得令人瑟瑟發抖。

忽覺手上一暖，顧媛媛心頭一駭，差點驚呼出聲，甩手要掙開。

「冷嗎？」謝意的聲音輕輕傳來。

顧媛媛一怔，小手被一雙溫暖的掌心包覆，不知怎麼的卻是鬆了口氣。

「爺，快放開。」顧媛媛小聲道。雖然眼下天色漆黑，倒是不必擔心會被人看到，可這般仍是不妥。

這時天邊一道閃電劃破蒼穹，慘白的光照亮了每一個人。

顧媛媛猛地往後退了兩步，用力掙脫開來；而謝意似乎並不打算為難於她，只是由得她退開。

一陣風起，吹散了方才那黑壓壓的烏雲，還給天地一片光亮。

顧媛媛抹去了心頭的不安，用指尖梳理著被風吹得散亂的髮絲。這個小動作謝意很熟悉，也覺得最是可愛不過，每每她感到緊張之時便會用手指梳理長髮，似乎想藉此理順心頭的思緒。

顧媛媛微微嘆了口氣，回過頭來，見謝意和謝鈺兩人正同時望向她。

不用說，謝意仍是一副散漫的模樣，一雙狹長的眸子似笑非笑，而謝意身旁的謝鈺則是用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顧媛媛心頭咯噔一下，忙低下頭去。莫不是方才之事被謝鈺瞧見了？謝鈺離謝意最近，就算是聽見或看見也極有可能……

天色雖不比方才那般駭人，可這大雨依舊沒有減緩的趨勢，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便有送傘的船隻駛來。

江氏安撫著兩位姪女，拉著兩人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這才命人回去好好照顧。

顧媛媛從小廝手中接過了傘，為謝意撐開。眾人一一上了船，待船靠岸，這才紛紛作別。

回寫意居的路上，顧媛媛一言不發，只是為謝意撐著傘，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一個肩膀的距離。

「怎麼了？」顧媛媛見謝意忽然止步不走，出言詢問。

謝意嘆了口氣，拍了拍顧媛媛的肩膀道：「都濕了。」

顧媛媛側頭一看，果然如謝意所說，自己的右肩已經濕透了。原是只顧著給謝意打傘，一不留神便淋濕了。

「不礙事的，回去把衣服換下就好了。」顧媛媛輕聲道。

謝意握住傘柄道：「行了，我撐著吧。」

顧媛媛執拗地不肯撒開手。「您是主子，哪裡有主子為奴婢撐傘的道理。」

謝意沈默了一會兒，問道：「這又是賭得哪門子的氣？」

顧媛媛神色淡淡，回道：「爺說笑了，奴婢何曾跟爺賭氣了？」

謝意嗤笑。「一口一個奴婢倒是恭敬得很了，今日裡是怎麼了？在梧桐苑的時候便神色不對。給爺說說，哪院的丫鬟竟是能動搖我們阿鳶的情緒？」

謝意不問還好，這般一問便讓顧媛媛想起了雲煙今日裡所說的話……通房丫鬟、江謝兩家再結姻親，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刺，扎在顧媛媛心頭，一瞬間心思全數亂了。

謝意見顧媛媛竟是發起呆來，雨水繼續打濕她的肩膀，便握住她的手，將傘往她頭上移過去了些。

顧媛媛冷冷道：「爺又何必如此，阿鳶只是一個奴婢罷了，爺大可收起戲耍的心思。」

她也知道這話說得不合適，謝意向來對她是好的，即便曾經坦言心悅自己，也不曾強迫自己什麼。方才的話出口，顧媛媛便心知不妥，可不知怎麼的，心裡頭堵得不行，開口就是這般帶著刺。

倏地手上一緊，傘被謝意奪了過去，下一刻便可憐兮兮的在地上打著轉，雨水這般順著頭頂淋下，顧媛媛瞬間被淋了個清醒，驚覺自己居然在跟上司鬧脾氣，這不是找死嗎？

謝意在雨中拂袖而去，顧媛媛知道這次怕是真的將他給惹毛了。看著地上的傘，她不禁苦笑，卻是不敢再這般鬧下去，三步倂作兩步向謝意跑去。

「爺……」謝意負手走得急，顧媛媛只得在後面一路跑才追得上他。

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謝意止住了腳步。

顧媛媛頓了頓，小聲喚道：「爺……我……」還未曾思索該怎麼說，眼前一黑，謝意身上那件鴉青色暗紋番西花的繡金外袍已經覆在了自己頭上。

顧媛媛一怔，拿下外袍，見謝意並沒有理她的意思，而是轉身繼續向前走去，只得捧著外袍，無奈地再度跟上。

「披上。」謝意冷冷的聲音隔著雨簾傳來。

顧媛媛低嘆，乖乖地將袍子披在頭上，遮住些雨水，跟在謝意身後。

待回到了寫意居，新月等人見到謝意和顧媛媛的樣子，都嚇了一大跳。

「爺，怎麼回事，怎麼淋成這副樣子？」新月忙從一旁拿出巾帕給謝意遞去。

顧媛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示意寫意居的幾個掃灑丫鬟快去燒水。

「別忘了熬些薑茶來。」顧媛媛邊接過新月手中的巾帕，邊對那幾個丫鬟吩咐。

「鳶姊姊不是跟爺去問月亭了？怎麼？竟是沒有傘嗎？」新月疑惑道。

怎麼沒有傘……顧媛媛苦笑。

見到顧媛媛的表情，任是新月也看得出這兩人間的氣氛有些不對，趕緊道：「我去看看熱水燒好了沒。」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大雨傾盆的聲音。

顧媛媛不顧自己渾身也濕漉漉，從一旁拿起另一條乾淨的巾帕，幫謝意擦拭頭髮。

「爺，是阿鳶失言了。」顧媛媛覺得還是先道歉為妙。

謝意閉眸假寐，並不開口。

顧媛媛小聲道：「是阿鳶不好，惹了爺不痛快，爺莫要跟阿鳶一般見識……」

「妳可知錯哪了？」謝意沈聲問道。

顧媛媛苦笑。「阿鳶錯在不該跟爺置氣，不該違逆爺的心意。」不該因為聽到雲煙她們的話而心生酸楚。

謝意揉了揉眉心，緩緩道：「阿鳶，爺以為很多事妳會看得明白。」

顧媛媛喉中一梗，垂下頭不再言語。她明白，也清楚，可偏偏仍會產生一些微小的情緒。

謝意輕嘆一聲，扣住顧媛媛的手腕。「阿鳶……」

話音剛起，新月便從外面推門而入，顧媛媛下意識地抽回自己的手。

「爺，熱水燒好了，您先沐浴吧，這般穿著濕衣裳怕是要著涼的。」新月道。

謝意起身道：「阿鳶，妳也先下去收拾一下，把衣裳換了去。」

顧媛媛屈身福了一禮後便退下了。

窗外的大雨依舊，似乎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顧媛媛匆匆沐浴完畢，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上的水滴沿著脖子落在肌膚上，讓人很是不舒服，她從一旁撈起一塊乾巾帕擦拭著頭髮，視線無意間落在一旁的檀木鏤空匣子上。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做工精美的玲瓏點翠藤花冠笄。

這冠笄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顧媛媛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眸光一轉，將匣子合上；再抬頭時，她眼中水光瀲灩，緩緩舒了口氣，向主廂走去，途中正巧遇上了新月。

「鳶姊姊，薑茶熬好了，給妳留了一份在小廚房，快去喝了袪袪寒。」

顧媛媛看了新月手中的白瓷盅一眼，看來這是要給謝意送去的。

「我來吧。」顧媛媛接過新月手中的白瓷盅道。

新月點頭應下，將手中盛了薑茶的白瓷盅遞給顧媛媛。

顧媛媛來到謝意房外，試著開口。「爺……」

許久後，裡頭才傳來謝意的聲音。「進來吧。」

顧媛媛進去時，兩個負責為主子洗浴的小丫鬟已經為謝意穿好了中衣，見到顧媛媛進來，謝意便揮手示意那兩個小丫鬟退下。

「怎麼頭髮也不擦乾就跑來，外面風大也不怕吹了頭疼。」謝意似漫不經心地道。

顧媛媛放下手中的白瓷盅，從一旁拿了件輕羽織繡袍給謝意披上。「已經擦了，見乾得差不多了這才過來的。」

謝意半倚在編花青籐椅上，手支著頭，半合著眼睛，微濕的墨色長髮披散在身後，偶有水滴順著落下，雪白色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大片胸口，肩上隨意披著暗紫色輕羽織繡袍。

顧媛媛早就習慣了謝意這副懶懶散散，好似沒有骨頭般的模樣，她將白瓷盅端上前道：「新月熬了薑茶，爺趁熱喝了，雖是夏季，淋了雨怕是也會著涼。」

謝意微微睜開眼睛問道：「嗯？那妳可喝過了？」

顧媛媛捧著白瓷盅回道：「有的，只是還在小廚房裡，待會去拿。」

謝意點了下頭，接過顧媛媛手中的白瓷盅，掀開上面的暗紋瓷蓋，一股辛甜的味道撲面而來。

謝意將白瓷盅湊到唇前試了試溫度，溫而不燙，剛好合適。低頭飲進半盅，唇邊逸出一絲笑意。

顧媛媛自是沒看到那抹笑，見謝意接過白瓷盅，方直起腰身，腕上便被扣住，一股強大的力道將她拉去，她一個身形不穩，直直倒向謝意懷裡。

顧媛媛心頭一駭，第一個反應是這般倒下去非要把謝意壓個半死不可，可她顯然是高估了自己這點分量，不僅未能將謝意壓個半死，反而被擁了個滿懷。

她還沒能做出反應，只覺唇上一熱，謝意似笑非笑的眸子就這般近距離出現在眼前。他柔軟而靈活的舌撬開她的牙扉，辛辣又甜膩的薑汁滑入口中，順著喉嚨緩緩流入胃裡，薑茶的滋味在兩人唇舌間輾轉蔓延。

謝意似乎沒有想要就此放過顧媛媛的趨勢，而是騰出手撫上她的後腦勺，她的髮絲還帶著微微的濕潤，入手涼滑似水，隨著這般一撫，更是加深了這一吻。

此時的顧媛媛只覺得全身的氣血從腳趾逆流到頭頂，在頭頂聚集處盡數炸開。一瞬間忘卻了思考，入眼的只有謝意似琉璃般神采流轉的狹長雙目，以及唇上溫熱的觸感，其餘的便是那充斥滿腔的辛辣與甘甜。

室內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令人有股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顧媛媛右手抵住謝意的肩頭，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他。

謝意也明白何謂點到為止，在顧媛媛舌尖一勾，便鬆開禁錮在她頭上和腰間的手。

顧媛媛跌跌撞撞地起身向後退去，眉間微蹙，一雙似曜石般通透的眼眸漫上一層水霧，紅唇卻是嬌豔欲滴。

謝意看慣了顧媛媛的巧言淺笑、淡然沈穩，何嘗見過這般懵懂不知的神色？這副茫然中帶著驚慌失措的模樣，像極了從前射獵時候見過的一隻誤入陷阱的小鹿。

「鳶兒這般模樣，當真是醉煞了人。」謝意誠懇地道出了自己的心聲。

顧媛媛穩了穩身形，調整好紊亂的氣息，再抬頭時再也無方才的模樣；可她心頭確實更茫然了，之後又能怎樣呢？是惱是怒？是悲是嘆？為何這些感情自己此時都沒有，有的只是一股無力感，讓人心頭發酸。

許久後顧媛媛才緩緩道：「爺若無事，奴婢先退下了……」

一句話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令人覺得疲倦不已。言罷，也不等謝意的指令，自顧自向外面走去。

突然，身邊傳來一聲細碎的嘆息，顧媛媛身子一滯，竟是被謝意從後面擁住。

「莫要生氣。」謝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伴著一聲輕笑。「鳶兒甚美，令人難以自持。」

顧媛媛羞惱，這謝意竟還如此出言戲弄她？

「阿鳶，爺是真的心悅於妳。」謝意的語氣裡沒了方才的輕佻，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認真。

顧媛媛只覺得方才那種心酸再次漫上心頭，手被輕輕握住，謝意修長的十指扣住她的指，一個不易被察覺的輕吻落在髮間。

「有爺在，別擔心。」

謝意的聲音輕淺而堅定，白日裡雲煙說的那些擾亂顧媛媛一整天的繁瑣聲音似乎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我知妳所願，妳且要相信，妳想要的我都會給妳。」這是謝意鬆開她之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顧媛媛閉了閉眼睛，緩緩舒了口氣，雖是從頭至尾都沒有言語，但是與謝意相扣的手卻不曾掙開過。是了吧，果然還是不知不覺便已交心於他，或許是在朝夕相處的時光裡，或許是在被他擋在背後的險境裡，長久以來不只是她在照顧謝意，其實她何嘗不是依賴於他？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這一把欲理還亂的情思，終是浮出水面，顧媛媛無意識地將手指插入髮間，一下下梳著。

謝意重新坐回青籐椅上，端起方才未曾喝完的薑茶，笑道：「阿鳶可想清楚了？」

顧媛媛抬頭，疑惑地看向謝意。他似乎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依舊一副懶散模樣，端著白瓷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心頭忽然冒出一把無名火，分明就是這人將自己心頭擾得一團亂，偏偏糾結的人就只有自己，當真是氣人。

顧媛媛決定不去搭理謝意，扭頭要走。

「回去別忘了把薑茶喝了。」謝意提醒道。

他還真敢提！顧媛媛氣惱地瞪了謝意一眼。

謝意挑了挑狹長的眸子道：「不然讓爺親自來餵我家鳶兒？鳶兒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做人不能這麼無恥……」顧媛媛咬牙說完，就一溜煙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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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顧媛媛外面穿著一件輕薄的籠煙紗長褙子，裡面是件挑線百水裙，方才未下雨前還覺得這般穿著很是清爽，可這大風一吹來，免不得令人瑟瑟發抖。

忽覺手上一暖，顧媛媛心頭一駭，差點驚呼出聲，甩手要掙開。

「冷嗎？」謝意的聲音輕輕傳來。

顧媛媛一怔，小手被一雙溫暖的掌心包覆，不知怎麼的卻是鬆了口氣。

「爺，快放開。」顧媛媛小聲道。雖然眼下天色漆黑，倒是不必擔心會被人看到，可這般仍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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