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那一年貝利六歲，我五歲。我們背乘法表的速度可以媲美打算盤，那是後來我們在舊金山見到中國童工打算盤時才意識到的，並且感到非常得意。我們對乘法表的精通要感謝屋子角落裡的火爐，火爐挺著肚子，像個大水壺，在夏天灰暗無用，冬天卻能噴吐出玫瑰色的火焰。如果我們愚蠢到不斷犯錯，火爐可能就是我們的懲戒。

威利叔叔喜歡坐著，就像個巨大的黑色「Z」字（因為他年幼時腿就有殘疾）。他聽著我們談話，我們炫耀著在拉法葉縣立培訓學校學到的種種本領。他左邊的臉不自然地下垂，就像沙皮狗的嘴唇掛在下巴上；他的左手僅比貝利的手大一點，而在我們犯第二個錯誤或有三處回答不太流暢時，他就會用強壯的右手揪住我們的領口，威脅著要將「罪犯」丟進火爐。而在我們看來，火爐裡的火苗就像是惡魔的尖牙，在興奮地狂舞。幸運的是，我們從未被真的被當柴火燒掉，雖然有一次我為了避免被燒著的危險而想要跳到火爐上，結果差點受傷。我的邏輯像大多數孩子的一樣，相信如果你能自願面對危險，那麼你就可以戰勝它，並在未來再也不恐懼。我並沒有受傷，衝動的行為被無情地阻止了，因為威利叔叔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衣服。想來我還是第一次離火爐如此之近，甚至都聞到了鐵被燒熱時發出的無比乾燥的味道。我們能將乘法表背得滾瓜爛熟，僅僅是因為我們年紀小記性好，而且除此以外別無選擇。

在孩子眼中，瘸腿是個不公平的悲劇，他們看到別人腿瘸會覺得不自在。其實他們自己也不過是剛剛脫離了造物主的模具，還慶幸上帝的玩笑沒有開在他們的身上。但在他們僥倖「完整」地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卻對這個不幸的人表現出極度的苛責和不耐煩。

阿媽總是一遍一遍不帶感情地講述，威利叔叔是如何在三歲大時被照看他的女人失手摔在了地上。她似乎也不再憎恨那個保姆，也不抱怨公正的上帝為什麼竟允許這種意外發生。她只不過是覺得有必要一遍遍地跟人說明威利並非「天生如此」，而人們其實早對這個故事爛熟於心。

在我們生活的社會，四肢健全、身強力壯的黑人也只不過可以通過努力勞動，勉強度日。而威利叔叔身穿純白漿洗的襯衫，腳蹬亮閃閃的黑色皮鞋，還擁有滿貨架的食物，卻成了工作低賤、薪水微薄者嘲笑和發洩的對象。命運不但讓他身體殘疾，還在生活的道路上設置了另個障礙——自負與敏感。所以，威利叔叔並不能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也不能欺騙自己說，人們並不會因為他的缺陷而討厭他這個「怪物」。

與威利叔叔相處多年，我一般不敢直視他，但有一次我還是發現了他在別人面前盡力表現得和正常人一樣。

有一天放學回家，我看見一輛深紅色的汽車停在商店的前院。於是，我跑進店裡，看到陌生的一男一女坐在店裡的涼爽角落喝著Dr. Pepper汽水，威利叔叔後來告訴我他們是來自小石城的老師。我感覺到周圍氣氛有些異樣，就像是忽然之間鈴聲大作的鬧鐘。

我知道那種感覺不是來自兩個陌生人。雖然斯丹普鎮這家唯一的黑人商店不常有陌生客人，但也總會有些旅人在大路邊停下來買些香菸和飲料。當我的視線落在威利叔叔身上，我忽然知道哪裡不對勁了。他在櫃檯後面直直地站著，既不是趴在櫃檯上，也不是倚在專為他所做的小架子上。威利叔叔直直地站著！而他投向我的眼光中既含著威脅，又似在請求。

我恭敬地向客人打了招呼，下意識地四下尋找威利叔叔的枴杖，卻沒看到。威利叔叔開口說道：「嗯……這，這是……我的，嗯，侄女。她……嗯……剛放學回來。」繼續向那兩個人說：「你們也知道……現在的孩子，嗯，他們成天，成天在學校裡玩，……就是想趕快放學，放學……好回家繼續玩。」

兩人友善地笑了笑。

威利叔叔又補充說：「瑪格麗特，快，快出去玩吧。」

女客人笑了出來，帶著柔和的阿肯色口音。她說：「好吧，強森先生，你也曾經是個小孩子呀。對了，你有孩子嗎？」

威利叔叔不耐煩地看著我，我也從未看過他如此不耐煩的表情，即便是他花了三十分鐘繫高統鞋的鞋帶時。「我想……我想，我已經，已經說過……叫妳出去玩了。」

在我離開之前，我看到威利叔叔靠在貨架上，身影嵌在一堆加勒特牌鼻菸、阿爾伯特王子香菸或火花塞牌嚼菸之中。

「沒有，夫人……沒，沒有孩子，也，也沒有老婆。」他努力地笑了一下。「我有個老……老母親和我兄弟的兩、兩孩子要照顧。」

威利叔叔利用我們增加自己的優勢，我並不介意。如果他需要，我都願意假裝是他的女兒。一方面是因為我不認為有義務對親生父親忠誠，更重要的是，我能在此地獲得更好的待遇。

那對夫妻幾分鐘之後離開了商店。我從屋後看著那輛紅色汽車把院子弄得雞飛狗跳，朝馬格諾利亞市的方向揚塵而去。

我回到店裡，威利叔叔正在辛苦地穿過貨架與櫃檯之間漫長而幽暗的過道——用手、而不是用腳，像正從夢境爬出一樣。我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的身子從一邊歪向另一邊，再倒回來，終於摸索到煤油桶邊。他從桶後的隱蔽角落裡摸出他的枴杖，用那隻強壯的手握緊了它，將全身的重量壓到這木製的依靠上。他勝利地完成了這一切，才鬆了一口氣。

我也許永遠也不會明白，威利叔叔為什麼會那樣在意，這對夫婦將帶著對他怎樣的印象回小石城，他後來跟我說，他跟倆人是萍水相逢。

他一定是厭倦了殘疾的形象，就像囚徒厭倦了監獄，罪人厭倦了指責。高筒鞋、枴杖、不聽使喚的手腳、大舌頭以及那惹來輕視或憐憫的相貌，無不讓他身心俱疲，而那個下午，也許只是午後的片刻，他擺脫了它們，心不為形所役。

正是在那一刻，我讀懂了他，感到自己與他無比親近，那感覺之前不曾有，之後也沒有過。

在斯丹普鎮的這些年，我遇到了威廉‧莎士比亞，並深深地愛上了他。他是我愛上的第一個白人。當然我也喜歡並尊敬吉卜林、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塞繆爾‧巴特勒、薩克雷和威廉‧亨利，但是我還是將我年輕時最初和不變的激情留給了保羅‧勞倫斯‧唐巴爾、蘭斯頓‧休斯、詹姆斯‧魏爾登‧強森和杜波依斯的《亞特蘭大的連禱》（Litany at Atlanta）。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的那一句：「我身遭不幸，又承受著周圍清冷的目光。」讀至此處我感同身受。對於莎士比亞是白人這件事，我後來安慰自己：他已經死了這麼久了，有誰還會在乎呢？

貝利和我決定演習《威尼斯商人》中的一幕，然而明目張膽的表演一定會引起阿媽的追問。如果我們告訴她那是《威尼斯商人》，而且作者是個白人，她一定不會寬恕我們，跟她說莎士比亞已不在人世也沒用。於是，我們選擇了黑人作家詹姆斯‧強森的《創世記》（The Creation）作為替代。

Chapter 2

那一年貝利六歲，我五歲。我們背乘法表的速度可以媲美打算盤，那是後來我們在舊金山見到中國童工打算盤時才意識到的，並且感到非常得意。我們對乘法表的精通要感謝屋子角落裡的火爐，火爐挺著肚子，像個大水壺，在夏天灰暗無用，冬天卻能噴吐出玫瑰色的火焰。如果我們愚蠢到不斷犯錯，火爐可能就是我們的懲戒。

威利叔叔喜歡坐著，就像個巨大的黑色「Z」字（因為他年幼時腿就有殘疾）。他聽著我們談話，我們炫耀著在拉法葉縣立培訓學校學到的種種本領。他左邊的臉不自然地下垂，就像沙皮狗的嘴唇掛在下巴上；他的左手僅比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