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離開家

三月，風輕輕的吹，天空飄著濛濛細雨，樹葉在雨霧中昂著頭，彷彿在用雨水沖刷著自己的身體，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雨停了，菩提樹的葉子變得更綠、更亮了。

春天，在城市的路邊，金燦燦的陽光照在菩提樹上，樹上的露珠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枝上滿是嫩綠的新葉，搖晃出春風的形狀。

今天是假日，羽裳陪爸爸在小店工作了一天，直到夕陽沉下，天色漆黑，雨又從天空開始灰濛濛的落下。

屏東的春天，很少有這樣下不停的春雨。

黃羽裳賣掉最後一碗「黑糖圓仔湯」，送走客人，看看掛在牆上的鐘，然後走到正算著帳的育遠身邊。「爸，今天的料都賣完了，我把圓仔湯的鐵桶洗好，我們就可以打烊回家了。」

育遠一邊按著計算機，一邊抬頭看看牆上的壁鐘。「九點啦！好，你整理一下，等一切都弄好，我手邊的帳也算清了，我們就回家。」

羽裳開心的把黑糖圓仔湯的鐵桶裝進水，慢慢的用一支長柄刷子刷了起來。

羽裳有雙烏黑的大眼睛和長長的睫毛，皮膚稱不上白皙，烏黑的長髮，綁了兩個麻花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的，模樣挺討人喜歡的。

「羽裳。」

圓仔湯桶才刷到一半，羽裳就聽到店門口對面的菩提樹前，有人在叫她，羽裳聽聲音，就知道是黑龍。

羽裳從正洗著的圓仔湯的鐵桶前抬起頭，穿過雨幕，看到站在菩提樹前連雨衣都沒穿，全身溼透的黑龍。

羽裳關心的大聲說：「黑龍，怎麼沒穿雨衣？瞧你全身溼淋淋的，阿嬤要是知道，會擔心的。」

黑龍三步併作兩步的穿過馬路，跑到羽裳面前。

「圓仔湯賣完啦？」

「賣完啦！」羽裳開心的回應。

黑龍聳了下肩。「我還以為今天可以多幫點忙，沒想到圓仔湯的生意這麼好，讓我想多幫點忙都不成。」

羽裳看著黑龍那傻模樣，滿面促狹的笑說：「瞧你說什麼！早賣完不好嗎？難道你希望圓仔湯滯銷？」

「我這張笨嘴，就是不會講話，」黑龍靦腆的笑笑。「我是真的想多幫點忙，那湯桶就讓我洗吧！」

羽裳和黑龍互看一下，同時笑了起來。

黑龍又跑到育遠面前恭敬的叫了聲：「阿伯，我回來了！」

「羽裳不是說了，回不回來都沒有關係，你把阿嬤和福妹照顧好最重要。」

「我知道，可是我也喜歡來這兒和你們一起顧店，感覺就像一家人，特別溫暖，」黑龍頓了一下，接著輕聲說：「而且假日在家沒事，阿嬤也會提醒我不要偷懶，過來給你們幫幫忙。」

育遠抬起頭，笑看著黑龍，故意壓低聲音：「你阿嬤那點心思，我怎麼不知道？你爸走了這一年，我們也只能給你們祖孫三人一點物質上的照顧，阿嬤把這點小惠看得太大了。」

育遠說的是事實，阿嬤眼睛不好，帶著黑龍和福妹過日子，其他的都還好，就是煮吃的不方便，羽裳的媽媽經常煮些好吃的，叫羽裳送到黑龍家。

這樣一、兩天倒還好，但長時間下來，阿嬤越來越覺得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該如何回報，只好叫黑龍趁假日到羽裳家的圓仔湯店幫幫忙，作為報答。

黑龍如此回報，反而讓育遠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阿嬤和黑龍都堅持要這麼做，育遠也只好順著他們的意思，但規定黑龍只能在假日的晚上到店裡來「玩」一下。

黑龍遵守育遠的交代，每個星期的假日晚上，都準時到羽裳家的店裡報到。

不過，育遠常拍著黑龍的肩，千篇一律的說：「你爸和我比親兄弟還親，阿嬤眼睛不好，卻要帶著你和福妹過日子，你爸不忍心，要我幫忙照顧你們祖孫三人，所以叫阿嬤不要再和阿伯客氣了，因為我沒照顧好你們，就是對你爸不義，知道嗎？」

每次當育遠這麼說，黑龍就只能恭敬的點頭，不斷傻笑著。

正當黑龍認真的洗著圓仔湯桶時，羽裳突然抬頭問：「剛才阿嬤打電話來，叫你回家，是家裡有什麼事嗎？」

黑龍抬起頭笑說：「哪有什麼事？福妹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便睡著了，好像作夢夢到媽媽，她閉著眼睛傷心得哭個不停，阿嬤看不到，又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叫福妹又叫不醒，害怕她發生什麼事，才打電話叫我回家。」

「福妹沒事了嗎？」羽裳停下手裡的工作，關心的問。

「我把福妹叫醒，問她是不是作夢？福妹看著我……」黑龍突然閉口不言。

羽裳好奇的問：「怎麼了？」

「福妹說媽媽來看她，並說她長大、變漂亮了，以後不可以動不動就哭，要聽阿嬤的話。」黑龍說著，兀自笑了起來。「我告訴福妹，她剛才還哭得好大聲。」

「福妹怎麼說？」羽裳也笑著問。

「福妹說，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她再也不哭了。」

黑龍說完，育遠和羽裳對看一眼，然後父女倆會心的笑了起來。

黑龍和羽裳一起開心的洗著圓仔湯桶。

育遠則繼續低頭算帳。

羽裳洗著、洗著，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跑進店裡的冰箱底層，拿出一大包包好的食品，遞給黑龍：「這是蚵仔捲，我媽叫我拿給你，帶回家給阿嬤，要吃的時候，用烤箱熱一熱就可以了。」

黑龍接下羽裳手上的塑膠袋，一臉尷尬，不知所措的說：「羽裳，我每次帶你媽送的東西回去，阿嬤都會覺得不好意思，她說欠你們太多，她心裡的負擔很重。」

羽裳不知如何回答的看著爸爸。

育遠呵呵笑說：「回家告訴阿嬤，說『負擔很重』，就是拿我當外人了，我和你爸是好兄弟，叫阿嬤心裡不要有負擔，我看她就像自己的親媽。我也把你和福妹當成是自己的兒女。」

黑龍和羽裳聽了育遠的話，同時笑了起來。

黑龍向育遠鞠了個躬：「謝謝阿伯。」

「謝什麼？」育遠露齒一笑。「叫你不要來我這裡幫忙，你都不肯，你和你爸一樣，長了一身志氣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苦了自己。」

黑龍摸著頭，一臉羞澀，隨即低頭努力清洗圓仔湯桶。

兩個湯桶洗完，羽裳立刻拿起抺布去擦拭擺放圓仔湯的櫃臺。

黑龍也拿起抺布在羽裳的另一邊抺著櫃臺，兩人擦著、擦著，不小心就撞個滿懷，互相對看一下後，又傻乎乎的大笑成一團；倒成了黑龍和羽裳在工作中的一種樂趣。

「黑龍，回家吧！」看櫃臺擦得差不多了，羽裳輕聲說：「回去趕快把溼衣服換掉，小心感冒了，明天還要上學呢；而且你回家如果晚了，阿嬤一定會睡得不安穩。」

黑龍笑著點點頭，隨即放下手裡的抹布，對育遠說：「阿伯，我回去了。」

育遠點點頭，揮揮手。

「路上小心！」

黑龍看育遠點頭，便拿起裝著蚵仔捲的塑膠袋，奔進雨中。

羽裳看著黑龍的背影大叫：「回家記得洗個熱水澡，暖暖身體。」

「知道了！」

黑龍在雨中回頭，揮了揮手。「幫我跟你媽說謝謝。」說完，就從灰濛濛的雨幕中快速跑走了。

黑龍的長相和他爸一樣──白晳、鳳眼、濃眉，樣子非常帥氣。

同樣就讀國小四年級，黑龍比羽裳矮了些，但他們的感情好到堪稱兩小無猜。

黑龍的爸爸唐鴻，以前在枋寮方圓幾十里內，可說是家喻戶曉、手藝精湛的木雕藝術家。

唐鴻和左鳳元當年結婚，因為郎才女貌，而在地方上傳為美談。

左鳳元那時在臺北的航空公司當空姐，是眾人公認的甜姊兒。

當年黃育遠和唐鴻同時追求左鳳元，育遠雖說長得一派斯文，又是個小學教員，卻還是敗給唐鴻。

後來，育遠還公開向唐鴻認輸，並祝福他們早日締結良緣。

就在唐鴻和左鳳元結婚三個月後，育遠也追上同校職員白雅，兩人攜手成立家庭。

那時，唐鴻和育遠都是年輕小伙子，胸懷大志，想做一番大事業。

育遠和唐鴻兩人自小學起就是同班好友，長大後雖各自到外縣市讀書，但依然維持非常深厚的友誼。

兩人自從有了家庭後，都想積攢更多財富，讓家人過著更富足的生活。

左鳳元嫁給唐鴻之後，就辭去航空公司的工作，在家相夫教子。生了黑龍，隔三年又生下福妹。

唐鴻一心想賺大錢，在和育遠商量後，兩人決定合夥做生意。

一旦作了決定，唐鴻立即辭去木雕師傅的工作。

育遠那時也有了女兒羽裳，為了遠大的目標和理想，不顧白雅的反對，辭去小學教員的工作，和唐鴻兩人傾所有財力，開了一家木器製品公司。

誰知道，天不從人願，一方面是因為碰上金融危機，一方面是因為經營不善，公司勉強撐了兩年，就關門結束營業。

面對這樣的挫折，育遠並沒有被打倒，反而改做小本生意，賣起圓仔湯，生意也在他用心經營下越做越好，很快的，便從人生谷底翻身。

唐鴻雖也一樣鬥志高昂，卻不幸遇上妻子左鳳元得了乳癌。

為了治好妻子的病，唐鴻到處打零工，又四處借貸，直到妻子撒手人寰，負債已高達千萬元。

左鳳元去世後，唐鴻面對龐大的債務，每天在家裡一邊踱步，一邊長吁短歎。因為唐家除了他一個壯丁，其餘都是老弱婦孺。

黑龍的阿嬤聽到兒子的歎息聲，便拄著盲人杖，慢慢走到他的身邊。

「一個人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做人問心無愧最重要，我們欠人家的錢，傾家蕩產也要想辦法還，一個人只要沒有做對不起別人的事，就不需要煩惱，勇敢的放手一搏吧！」

「媽媽……」

爸爸才開口，阿嬤又說：「不要把時間花在歎息上，猶豫和裹足不前，都是浪費生命，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不要想太多，去吧！家裡有媽媽在。」

不知道是不是阿嬤的話對爸爸產生了效果。

隔了大約一個星期的晚上，萬家燈火逐漸熄滅，墨色的雲緩緩聚集，一輪下弦月高掛在夜空中，忽明忽暗。

黑龍躺在床上，正要沉入夢鄉之際，唐鴻進入他的房間，坐在床緣輕聲說：「黑龍，爸爸明天要走了，以後你就是唐家唯一的男子漢，要努力撐起這個家，知道嗎？」

聽到爸爸的話，黑龍突然完全清醒，馬上坐了起來，扭亮床頭燈。

「爸，你要去哪裡？」

「我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工作。因為前兩年幫你媽治病，家裡欠了不少錢，爸爸必須趕快賺錢還給人家，這樣才不會辜負當初人家借我們錢的一番好意。」

在慘白的燈光下，爸爸微蹙的眉心和陽剛的臉部輪廓，讓黑龍想到前天社科老師所講的〈霸王別姬〉的故事。

那天，老師講這則故事的時候，黑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此刻，他卻好像在爸爸身上，看到霸王滿心憂傷的影子。

雖然傷感的原因不同，心中的愁緒卻是一樣，霸王項羽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

黑龍彷彿頓悟，鼻子一酸，忍住哽咽說：「爸，你說的那個很遠的地方是哪裡？」

「阿根廷。」

「為什麼要去那裡？」

「因為那兒有人欣賞爸爸的木雕手藝，他們用高薪和我簽了五年合約。」

黑龍似乎懂了，點頭說：「爸，你放心，我長大了，你能做的事，我會學著去做，也會好好照顧阿嬤和福妺。」

爸爸拍拍黑龍的肩，並牽著他的手，走到房間外的陽臺，低聲說：「爸爸很不孝，阿嬤都已是七十歲出頭的人，我不但無法孝順她，還要把兩個孩子託付給她，我五歲時，阿公就去世了，阿嬤為了養家，辛苦的幫人做衣服，我娶妻生子後，本來以為可以讓她過幸福的日子，沒想到，現在阿嬤的眼睛卻看不到了……」

爸爸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黑龍用眼角餘光瞄到爸爸在拭涙，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傻傻的站著。

「你已經念四年級，福妹也上一年級了，說起來你們都該懂事了，對你，我可以完全放心，但是自從你媽媽過世後，福妹就沒再開口講過話，阿嬤眼睛又看不到，讓我十分不放心。」

「爸爸，你放心，我可以做阿嬤的眼睛，也會好好照顧福妹，請你相信，阿嬤、福妹和我，都會平安的等你回來。」

「有你這麼懂事的兒子，我就放心了。」

爸爸看著黑龍，眼中飽含淚水。

「我離開家以後，可以用電腦網路和你們保持聯絡，但畢竟遠水救不了近火，家裡如果有事，你可以去找育遠伯伯，他和我從小一起長大，就像我的親兄弟。」

「我知道，如果有什麼緊急的事，我會去找育遠伯伯。」

「我一到阿根廷，就會用電腦和電話跟你上線聯絡。」

黑龍點點頭，側著身子看著爸爸的身影，突然發覺爸爸的後腦勺長出一小撮白髮，此外，身形和臉蛋也變得消瘦了。

「爸爸，你出去工作，不要擔心家裡，要自己多保重身體。」

爸爸一隻手緊緊摟著黑龍的肩。

隔了半晌，黑龍感覺好像有水滴到自己的頭髮上，卻沒有勇氣抬頭看爸爸。

「你看，今晚的月色好美。」

黑龍朝著爸爸手指的天際看去。「黃澄澄的月亮好漂亮，可惜彎彎的月亮是個下弦月，不是滿月。」

「雖然是彎彎的下弦月，卻也不可惜，因為彎彎的月亮襯托出圓滿時的可貴，就像人生，不在於是否圓滿或彎彎的少了一半，重要的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那時，黑龍不了解爸爸的話是什麼意思，後來自己經歷了一些事，才慢慢體會出其中的深意。

「你明天放學回來，爸爸已經不在家了，你告訴福妺，我會用Skype和你們聊天，要她乖乖聽阿嬤的話，爸爸會買玩具回來給她。」

這是爸爸離開家的前一晚，對黑龍說的話，他永遠忘不掉。

後來，黑龍常喜歡單獨站在房間的陽臺上，看著彎彎的月亮，彷彿爸爸就站在他身旁。

爸爸離開家

三月，風輕輕的吹，天空飄著濛濛細雨，樹葉在雨霧中昂著頭，彷彿在用雨水沖刷著自己的身體，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雨停了，菩提樹的葉子變得更綠、更亮了。

春天，在城市的路邊，金燦燦的陽光照在菩提樹上，樹上的露珠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枝上滿是嫩綠的新葉，搖晃出春風的形狀。

今天是假日，羽裳陪爸爸在小店工作了一天，直到夕陽沉下，天色漆黑，雨又從天空開始灰濛濛的落下。

屏東的春天，很少有這樣下不停的春雨。

黃羽裳賣掉最後一碗「黑糖圓仔湯」，送走客人，看看掛在牆上的鐘，然後走到正算著帳的育遠身邊。「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