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蘇格拉底

　我失戀了。

　從入學時起，我就一直很喜歡不破繪理，正當我想向她坦白長達兩年多的心意時，已經太遲了。在進入正題之前，閒聊的時候，她滿臉微笑的對我說：

　「我最近跟勇人同學開始交往了。」

　荒須勇人是跟我交情還不錯的朋友，聽說他們上個星期才開始交往，今天兩個人也約好放學後一起回家。

　「哦，這樣啊。勇人是個很好的人，我覺得你們很相配哦。」

　我好不容易才能用平常心說出這些話，不過我的目光游移不定，天氣明明不熱，我卻汗如雨下。萬一她發現我心煩意亂，對我說：

　「怎麼了？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要是她這麼說，我肯定會倒地不起。

　我像是要逃走似的，急忙結束話題，離開學校。在走出校門之前，我一直有種錯覺，放學的學生們好像都在盯著我、取笑我，我的心噗通噗通的跳得好快。

　走了一會兒之後，我總算冷靜下來，我不想直接回家，可是也想不到要去什麼地方。不知怎的，我的腳自動走向常去的那家便利商店。雖然我處於完全茫然自失的狀態，不過人生真的很不可思議。沒想到這件事改變了我的命運。

　走到便利商店的入口，我有點遲疑。因為有個打扮得像展場模特兒的女孩站在那裡。

她身上穿著的是世界史扉頁上的那種希臘風服裝與披風。身高差不多有150公分吧？眼睛大大的，一頭長髮。髮色是鮮艷的藍色。

　沒想到便利商店也會搞這種宣傳活動啊，我覺得很驚訝，走進店裡的時候一直很小心翼翼，小心視線不要跟那傢伙對上。萬一她用什麼奇怪的理由來招攬我，那可就麻煩了。

　因為我走進便利商店本來就沒什麼目的，所以也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當我看到櫃檯的炸雞之後，肚子突然餓了起來。看來那場「告白未遂」耗了我不少熱量。

　「羅勒」看起來不錯，「辣味」好像也不錯耶。該選哪種口味呢？「超辣」就算了吧。我的腸胃不是很好耶……。

　「真是的。快點決定啦！」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那個展場模特兒雙手抱胸，站在我後面。

　如果是店員的話，她也太沒禮貌了吧。

　「你啊，在猶豫什麼呢？」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要吃哪一種口味。」

　真沒禮貌。她沒有職業精神嗎？

　我對收銀台投以抗議的視線，不過店員完全沒反應。看來這個女生跟店員好像沒有關係。

　那這個女的是打哪來的啊？

　「要買就快點買啦。優柔寡斷的男人會惹人厭耶。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你要怎麼辦？」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她是不是卡通看太多了啊？

　「那……我要辣味炸雞。」

　「我要羅勒。」

　「請問一起結嗎？」店員問道。

　女生回答：「對！」，就走出去了。

　喂、喂、喂！我只好付了兩人份的錢。那個女生根本就不是什麼展場模特兒，

　只是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客人而已。

　我傻傻的拿著兩份炸雞走出去，急忙叫住那個Cosplay的女生。

　「請問您是不是在這家店上班的人呢？」

　錢也付了，還很自然的用了客氣的語氣對來路不明的人說話，我還真是個外強中乾的傢伙啊。可是我總覺得這個嬌小的女生散發出一種肉眼看不見的氣場，把我壓得死死的。

　「請問一下，為什麼我一定要是在這家店上班的人呢？」

　她搶走我手上的炸雞。確實只拿走羅勒口味。

　「不然妳那身打扮是……？」

　「哦，這個嗎？這個就像是我的制服啊，表露我崇高的內心。」

　變態啊。我心裡的警鐘大作。

　別在乎那點小錢了，快點回家吧，不行，還是要跟她拿，就在我猶豫的瞬間，「拿去，炸雞的錢。」女生把150元送到我的鼻尖。

　沒想到她還蠻正經的嘛。

　雖然不管我怎麼想，她絕對算不上是正常人，對於奇怪的地方感到放心，表示我的好運也走到盡頭了。這一切果然都是我的優柔寡斷造成的。

　哲學的天份

　「對了，你已經準備好要面對邪惡了嗎？」

　「啥？」

　她剛才說了邪惡嗎？　

　「校園裡正在進行恐怖的陰謀哦」

　她滿嘴炸雞，看著我制服上的校徽，開始說起荒唐無稽的話來。

　「陰謀……？」

　在她的影響下，我也跟著吃起炸雞了。

　在便利商店前面，跟一個Cosplay成希臘人的女生一起吃炸雞，還開口閉口「陰謀」這個字眼，這種情況應該很稀奇吧？證據就是其他客人的視線射過來，刺得我都痛了。千萬不可久留。

　「啊~哈哈哈，嗯，這樣啊。我差不多該告辭----」

　「跟我來。」

　我打斷話題，正要回家，Cosplay女用力拉住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無法違抗她蠻橫的態度。

　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腳步，像電視裡的英雄般，突然翻開她的披風大叫。

　「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我叫做希里島倫！

　奉德爾菲神諭的指示，在阿波羅神的命令下，化身為哲學家蘇格拉底，降臨這片土地！」

　她的聲音非常大，除了便利商店的顧客之外，就連路人都一起轉過來看著我們。

　嗚哇~，這是怎麼回事？整人遊戲嗎？饒了我吧。我快速的掃射一下，周圍也沒有攝影機，說不定她真的是頭腦有問題的女生。

　我的信條就是不要引人注目，悄悄的活著。於是我堆出最棒的微笑，「我差不多該告退了……」打算再次消失，不過Cosplay女完全沒放在心上，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允許你跟我進行高級的問答。」

　「蛤、妳說啥……？」

　「問答」是什麼？還有剛才「校園的陰謀」又上哪去了？

　「我一直在街頭埋伏像你這樣的青年」

　「埋伏！？」

　「對，你還擁有普賽克（Psyche）呢。很適合當我的問答對象」

　普、普賽克？

　「那是什麼？」

　「就是靈魂哦。擁有靈魂的人，就擁有自己思考的意識。也就是擁有哲學的天份。我能看穿一個人有沒有普賽克哦」

　Cosplay女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與我問答吧，青年！我是蘇格拉底的化身，希里島倫！我要用問答法引導出沈睡在你心底的真理。專心傾聽你心底的神靈低語吧！」

　「蛤……」

　她果然是危險份子。我聽人家說過，有些邪教就是用這種強迫的手法拉攏教徒信教。

　沒有錯，先讓對方擁有非現實的世界觀。接下來再說什麼「世界末日到了」，煽動別人的危機意識，然後再抬舉他，「你是被選上的人」。甚至再賦予意識，「為了拯救更多人，你應該採取行動」。

　等到對方聽了高興之後，再抓住他的弱點，讓人迷上邪教。

　我也聽過拉攏人進邪教的一定都是美女。

……不過，當時我的心裡確實有一道裂縫。人是為了什麼活著呢？又是朝向什麼方向前進呢？我只能確定人最後都會走向一死。

　人生有意義嗎？

　……還有，繪理為什麼不是跟我交往，而是選了勇人呢？如果我命中註定不能跟她交往，為什麼還要讓我遇見繪理呢？……嗚嗚嗚嗚嗚咕……。

　優質人生需要哲學？

　「你在發什麼呆呢？青年」

　「幹嘛啊？從剛才就開口閉口都是青年、青年的。我們的年紀明明差不多啊，不要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

　「因為你在追求某種事物，所以你才是青年啊。你對於活著感到懷疑吧？」

　她就像個占卜師，說中了我的想法。說不定我心中那些糾結的想法，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來了吧？

　「你覺得人生這樣就好嗎？你應該覺得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吧？可是保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對吧？你不斷的煩惱這件事。從哲學的角度來說，你可以度過更豐富的人生哦。」

　果然還是什麼宗教吧？再說「哲學」不就是一些歪理嗎？我有異議！

　「不會吧，那種東西有什麼用啊。哲學根本就不能解決任何事吧？現在可是科學的時代哦。」

　Cosplay女看著我，用一種正在看一個花了三十年熟成的老廢物的眼神。

　「我說啊，就算科學進步，人還是有心啊。又不是機器人。為什麼要活？為什麼會死？活著有意義嗎？哪些是正確的，哪些是錯誤的呢？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

　如果無法決定自己的人生，只會隨波逐流吧？」

　「妳說的也沒錯啦。不過，不要想那麼多，開心的過生活，不是很好嗎？」

　「你這個笨蛋東~西！」

　我全身突然受到一股衝擊。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倒在地上了。

　「認識你自己！」（注：此為刻在德爾菲阿波羅神殿的三句箴言之一，相傳出自蘇格拉底）

　等到我稍微恢復意識之後，我發現脖子一陣刺痛。

　剛、剛才的是……高踢！？

　「我給你的心帶來哲學性的衝擊了。疼痛不久就會帶來疑問了。」

　這顯然是物理性的衝擊吧！我正想要回嘴，不過我全身都麻了，動彈不得。

　「你現在感到的痛苦是什麼呢？真實感是從哪裡來的呢？只是單純的物理性反應嗎？為什麼只有自己感到疼痛呢？」

　我就像是一條破抹布，橫躺在地上，斜眼看著持續自說自話的Cosplay女。

　「你還是學生吧？現在你的腦袋還能理解哲學的概念。等你長大之後，突然叫你思考人生是什麼，這個問題就太難了，你已經無法再思考，只能煩惱，衍生心病哦。

這樣好嗎？快點覺醒，追求優質的人生吧！

　等到你被物質污染，機器人化之後就太遲了哦！思考哲學吧！現在還來得及哦！

　……怎麼了？為什麼不回答Yes，也不回答No呢！

　蛤，你該不會已經變成普賽克了吧！？」

　是被妳踢到不能動了啦！

　Cosplay女大費周章的拉攏，我還是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不過我能感到這股「改變現狀」的危機感。

　這可不是口號，我覺得我應該更認真的改變人生。

　聽著她在我頭上接二連三說的話，我的疑問越來越多了。

　什麼是優質的人生呢？

　優質人生需要哲學，哲學究竟有什麼樣的力量呢……？

　一個人無法思考哲學

　「好痛痛痛痛……」

　好不容易從疼痛當中復甦，我爬了起來，對她抱著懷疑，同時丟出問題。

　「妳說『跟我思考哲學』，如果不靠自己的腦袋思考哲學，不就沒意義了嗎？了解別人想出來的事情，不就是剽竊嗎？我不覺得這樣就能了解人生的意義。」

　「哦，你還蠻伶牙俐齒的嘛。不過這就像是『重造輪子』哦。」

　「重造輪子？」

　沒錯。意思是不知道早就已經被發現的技術或解決方案，重頭開始造起哦。這樣的效率很差吧？」

　「可是自己的哲學不是應該自己想嗎？又不能跟別人比較。」

　「不行哦。你這麼做可是小看了人生的謎團哦。看來你需要再吃一記高踢吧。」

　等、等一下。

　「請詳細教導我吧！再講更詳細一點！」

　她再度露出微笑，繼續說下去。

　「哲學啊，就像是從遠古希臘時代一直延續到今天的最強哲學家決定賽哦。蘇格拉底的哲學由柏拉圖進化，柏拉圖的哲學則由亞里斯多德進一步的批評與強化。隨後則是由詭辯家與他們對抗。」

　「就像是格鬥擂台嗎？」

　「沒錯哦。某個哲學家提出自己的主張，其他的哲學家再來破壞它。然後提示新的思考。

接下來又會掀起一場新的戰爭，打倒舊的哲學，再前往下一個舞台。這就是哲學史哦。

　這些事已經持續兩千五百年了，所以我們某天憑空想到的事情，早就已經有人想到了哦。

從零開始想起，效率很差吧？」

　「妳說的沒錯，就算我從現在開始思考人生，可能都趕不上這個時代吧。」

　「對。這麼做簡直就像是要從零開始，獨自一個人發現牛頓的物理學。

　說到哲學，你可能會以為像是居酒屋的大叔不停的說教，『人生就是應該要這樣』之類的。而且也有人像你這樣，認為『哲學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不過這個想法錯的很離譜。『不懂』最可怕了。創造了自然科學、創造政治學，偶爾還掀起革命的，正是哲學啊。

現在這個國家的根基，當然也是靠哲學原理運作的。」

　我懂了，這個人對於哲學的想法非比尋常。不只是穿著希臘的服裝，我甚至覺得她真的是哲學的化身了……，不行、不行，可不能被她騙了。

　遇見蘇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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