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度有了感覺。

　　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任何感覺了……

　　張開手指摸索，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冰冷而安靜之地，耳邊只聽得到微弱的呼吸聲，身下是平滑冰冷的大理石——他此刻正躺在一塊石板上。

　　他張開眼睛，看見陽光從建築物兩側的窗戶灑進來，金色的光芒在地上交會。沒有被陽光照到的地方則十分陰暗。陰暗，而且莊嚴。

　　他小心翼翼地撐坐起來，發現這裡是一座大教堂，頭頂上是高聳的屋頂，空氣冰涼，有著線香與歷史的氣味。

　　在他身下是一座大理石棺，但，石棺上並沒有死去之人的雕像。

　　他就是那個死去之人！

　　他轉頭四處張望，看到了其他人，他們各自躺在自己的大理石棺上，一動也不動，就如同雕像一般。但，他們確實是人，胸膛微弱的起伏，說明他們仍有呼吸。

　　除此之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將雙腿移下石棺，站起身來。他似乎已經睡了很久……到底睡多久了？他不知道，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此刻醒來。對此，他當然很感恩，但又有種不安的感覺。

　　「你的時候到了。」突然，有個聲音說道。那聲音似乎離他很近，但又好像只是回音。

　　高地人迅速轉身，抽出腰間的佩劍，但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小禮拜堂裡空蕩蕩的，石棺上的人依舊一動也不動。

　　「誰？出來！」他的吼聲帶著生前所擁有的高傲。

　　他曾經備受尊崇，所下的命令沒有人敢不遵從，因此，他現在仍然以為對方會立刻回答他。

　　「世事變遷，已經物換星移了……」那聲音又出現了，這回來自他的頭頂，但，頭頂的圓拱形天花板上，什麼鬼影子都沒有。「你也必須改變。」

　　「妳在哪裡？」高地人咬牙說道，四處張望，黑色的頭髮在肩上狂亂地晃動著。

　　「你曾經太過盲目，而今，你得學著改變。」

　　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傳來衣物摩擦過石地板的聲音。他轉過身，終於看到說話的人，驚訝地眨了眨眼。

　　那是一個女人。雖然他知道，女人不像他一樣孔武有力，但見到這女人卻讓他感到十分不安，緊握著手中的劍。

　　女人穿著一件斗篷，斗篷上的銀色毛皮，在灑進窗戶的光線照射下，宛如沐浴在陽光中的冰雪。她身型瘦小，臉蛋跟天使一樣圓潤而甜美，頭髮如火焰般豔紅，那如海般湛藍的雙眼平靜無波，但當她凝視著他，卻讓他忍不住呼吸一窒。

　　他知道，眼前的女人並非尋常人物，她是菲斯哈——傳說中主掌陰陽界的女巫。

　　「我只能給你一次機會彌補過錯，證明你如我所想，是個勇敢且正直的男人。有太多人無辜喪命了，你必須為自己的錯誤作出補償，並擺脫你的靈魂所承受的重擔。」她對他搖搖頭，表情嚴肅。

　　高地人努力消化著菲斯哈的話。

　　「為什麼？」他問，用的並不是乞求的語氣，他永遠不會向人乞求什麼。但，他的聲音十分沙啞，帶著痛苦不安的情緒。「我在哪裡？我必須做什麼？」

　　「你在陰陽界沉睡了兩百五十年。」菲斯哈的眼睛彷彿可以看穿他的靈魂。

　　「陰陽界？」他很快地環視四周，教堂、彩繪玻璃、陽光……陰陽界既黑暗又可怕，跟這地方根本不像。

　　「這裡是我依照自己過去的記憶所建造出來的，」她微笑說，「跟你所想的不一樣，這一切只是幻影。」

　　「那麼，我已經死了嗎？」

　　「你死於一七四六年，但你將重生，回到你的家鄉。」

　　菲斯哈微笑，讓他感到暈眩而震驚，像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把握我給你的機會，好好利用它……」

　　突地，教堂內響起拍打羽翼的聲音，隨即是一陣空氣擾動，一隻巨鷹飛越他的頭頂。他低頭躲過，突然感到一陣恐懼。

　　菲斯哈消失了，巨鷹也消失了，這裡只剩下他與石棺上的那些人。那些人跟他以往一樣沉睡著，唯有他是清醒的。

　　他將長劍重新入鞘，往前方一條廊道走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喀喀喀的聲響。

　　他不懂菲斯哈的話，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裡、該彌補什麼錯誤。高地人永遠不會承認自己犯錯，承認錯誤就是承認脆弱，而高地人不可能脆弱。

　　他可是個領主，是族人的領袖、族人的王！

　　推開半掩的門走出去，迎接他的是刺眼的光線。他呻吟一聲，用手蓋住眼睛，慢慢適應之後，他透過指縫，四下張望這片荒涼的山坡。

　　深吸口氣，空氣冰涼而甜美，聞起來很棒。

　　聞起來有家鄉的味道……

　　　　　　1



　　夏末

　　都瑪小屋

　　現代

　　

　　貝拉正在作夢，她知道自己正在作夢，但，這個夢好真實－－

　　她站在都瑪城堡的遺址，身邊站著一個很老很老的女人。老女人用綠色的蘇格蘭格紋披肩蓋住白髮，露出瘦削的臉。

　　她是蘇格蘭傳說中經常出現的女巫，貝拉以前也夢見過她，但她在夢中的形象一直很模糊，只是個在遠處旁觀的角色，不曾開口說過話。這一回，她是夢的主角！

　　「我在等麥克連，他已經離開兩百五十年，但，他歸來的日子快到了……」

　　女巫的靠近讓貝拉忍不住瑟縮。她絕對不是活人，儘管她的口臭嚴重，而且皮膚狀況也糟透了。

　　「他的歸來將會帶來危險，同時也會帶來救贖……如果他夠勇敢而且夠幸運的話。沒錯，他快回來了，」她的聲音變得狡猾。「強壯英俊的麥克連，很快就……妳要小心，阿拉貝拉．萊恩。」她低語。

　　「小心麥克連嗎？」

　　那女巫大笑。「喔……不。但危機就快到來，陰陽界的門已經被破壞，而她還不知道。」

　　「她？妳是指誰？」

　　「她，菲斯哈。門已經被打開，那些飄盪在陰陽界的生物可以隨意來到人間，妳要特別小心亞歐斯卡，牠會傷害妳！」

　　

　　貝拉張開眼睛，呻吟一聲。

　　多麼詭異的夢啊！她的夢境最近都很逼真，但，這個夢根本不像夢！

　　他快回來了……

　　貝拉打了一個寒顫，起身下床，但她的腳趾貼到地板時，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好冷，應該說好冰，看來暖氣系統又失靈了。

　　她很快抓起毛衣套上，再穿上紅色的毛呢外套，那外套將她渾圓的臀部以及豐滿的胸包得緊緊的。

　　貝拉從來不是個纖細的女子，她一直是豐滿的，以現代的標準來說有點胖。她自出生就是這樣，所以這從來不會讓她感到困擾，但，最近她卻開始對自己的身材感到不安，因為布萊恩。

　　她把襪子也穿上，然後套上運動褲，終於感覺好了些，但仍然很冷。她的嘴巴不斷呼出白色的霧氣，踏上那又窄又不斷發出哀號的樓梯，來到廚房裡。

　　火爐裡的火仍然燒著。貝拉的房東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耐心教導她，但她還是過了好久好久才掌握用煤炭燒火的祕訣。

　　伸出雙手感覺火的溫度，貝拉嘆了口氣，拉了張椅子過來，享受著身體慢慢解凍的過程。這下好多了……

　　讓她幾乎整夜沒睡的擔憂又回來了，其中最重要的是——布萊恩上哪兒去了？

　　他們昨晚吵了一架，他出去之後，便沒再回來。剛開始，她以為他在附近的酒吧裡生悶氣，但距離這裡最近的酒吧在阿德湖那邊，要開兩個小時的山路才到得了。

　　也許他去葛雷格的家了。他們的房東葛雷格在通往阿德湖的路上有一座農舍，但，葛雷格跟布萊恩處得並不好。

　　接著她猜想，他也許到愛丁堡去找他的朋友抱怨他有多可憐了。她知道漢米許跟喬潔娜不喜歡她，他們認為她配布萊恩是高攀了。

　　「算了！那三個人可以說臭味相投。他不在，我反而樂得輕鬆！」

　　但，她真的是這麼想的嗎？雖然她有時候會希望布萊恩離開，不過獨自待在這兒實在令人不安。

　　貝拉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水槽邊，從窗口往外眺望著法梭湖、環繞著湖水的岩石山丘，以及山丘上的石楠與金雀花。太陽照耀大地，但仍然有幾片雲朵。

　　蘇格蘭的西北方一直覆蓋著雲層，法梭湖附近的天氣更是有名的難以預料。

　　貝拉跟布萊恩最近常常吵架，她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們之間的問題的確已經存在許久。她一直希望住在這個沒有外務干擾的地方，覺得這會讓他們變得更加親近，但到目前為止，卻是事與願違。

　　她沉靜而保守，像隻書蛀蟲；他高大勇敢，像隻獅子。他們的不同正是吸引彼此的原因，但最近，她這個沉靜保守的書蛀蟲發現布萊恩對她的期望太高，他不滿意她的體重、她的長相、她的工作……

　　她曾經想要改變自己，以得到他的贊同，但現在她不確定他的認同是不是她想要的，再多的愛都被那些瑣事消磨光了，然後……最近她對布萊恩是什麼感覺呢？似乎只剩下怒氣了。

　　她是個好脾氣的人，不常生氣，但即使是像她這樣的人，也有可能被逼到崩潰邊緣。事實上，她可以委屈求全，滿足布萊恩的需求，但她不想再犧牲自己來成就他，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貝拉曾經檢視自己過往的人生，得到一個痛苦的領悟。

　　在孩童時期，她就成為父母離異的受害者。受害者，這是個多麼可怕的字眼，但一個六歲的女孩對於大人們的決定，根本沒有置喙的餘地。

　　他們達成協議，共享她的監護權。隨著時間過去，她英國籍的母親遇見另一個男人，組了一個新家庭，她便父親住在一起。

　　貝拉的父親是一個美國外交官，住過倫敦、紐約、柏林、巴黎……等世界上著名的大城市，但這些城市她對她而言，都不是家。

　　貝拉的童年讓她變得獨立，雖然別人認為她很脆弱，她卻不覺得她需要被照顧，她只是有點寂寞。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個人，雖然有一堆保母跟管家，但她可以倚靠的似乎只有自己，以及她的那些幻想。

　　三十二歲時，貝拉告訴自己可以靠那些幻想維生。她是個作家，但她也必須承認，自己的作品並沒有得到廣大讀者的認同。

　　她寫的是那些歷史上比較不受到注目的角色，不是偉大的國王或皇后，而是被視為配角的人物。人們不會瘋狂地購買那些不重要人物的故事，不管她寫得多好，他們只對於瘋狂殺人魔有興趣。

　　但，她仍然深愛著她的工作，也不打算改變。

　　布萊恩原本瞭解她，並承諾要休六個月的假，讓她完成她的作品，難得地把她放在第一位。但她現在知道，不管怎麼說，他的需求永遠在她之上，在他心中，這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她把心中的寂寞藏得很深，那是布萊恩也無法彌補的空虛。

　　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能夠彌補……

　　

　　☆★☆

　　

　　他大步向前走著，走了好幾英哩，卻不感到疲倦。不久，他找到一條老路，沿著它走進峽谷，走向法梭湖跟都瑪城堡的方向。一路上，他一個人都沒見到，感覺自己似乎是世界上唯一的存在。

　　菲斯哈的話在他腦中迴蕩，他真的沉睡了兩百五十年嗎？為什麼會遇上這樣的事？所剩的記憶不多，他找不到答案。不過，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他姓麥克連，因為黑髮的緣故，人們稱他為「黑色麥克連」。他的名字叫馬文，但只有他媽媽會叫他馬文。

　　沒錯，他是黑色麥克連，那才是他的名字。

　　他試著想起更多的事，腦海裡閃過戰爭的片段，他與他的手下一起奮力地往前跑著……他還看到一個金髮女子，她蒼白的臉上帶著憤怒的表情，那是他的妻子嗎？然後，他想起了平靜的法梭湖，還有他的家——都瑪城堡。

　　思緒回到此刻，他再次四下張望，突然間感到不安。

　　以前這裡有很多人，那些佃農跟牧羊人上哪兒去了？這條路也變得不太一樣了，又黑又堅硬，並且穿越沼地。

　　突地，他的身後遠處傳來一個聲音，十分低沉的吼聲，然後，某個東西從他身邊呼嘯而過，讓他腳底下的土地都震動了起來。

　　他張眼看清楚那東西，發現那是一隻有一雙發亮眼睛的黑色怪物，它比速度最快的馬還要快！麥克連踉蹌著倒在路旁，滾下山坡，掉落在一灘水上，那怪物的熱氣跟它所產生的臭味，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不久，怪物消失了，四周再次恢復沉靜。他起身，雖然狼狽，但仍努力維持自己的尊嚴。

　　他的蘇格蘭裙濕了，一隻腳上沾滿泥巴，但他沒有受傷。他知道，他必須盡快回到家，回到都瑪城堡。在那裡，他能夠找回他所熟悉的一切與安全感，他可以再次做回自己。

　　他也許對於他之前的人生記憶不多，但兩百五十年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吧！蘇格蘭的歷史在他出生前充滿了血腥，一直到黑暗的史前時代都一樣，這兩百五十年又會改變什麼呢？

　　沒時間細想了，他必須盡快回去，重新成為族人的領袖，而他們也應該會如往常一般接受他。至於菲斯哈要他做的事情……可以再等等。

　　麥克連再次出發，但他現在知道要走在黑色道路的旁邊，並且學會注意路上的動靜了。

　　他再度有了感覺。

　　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任何感覺了……

　　張開手指摸索，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冰冷而安靜之地，耳邊只聽得到微弱的呼吸聲，身下是平滑冰冷的大理石——他此刻正躺在一塊石板上。

　　他張開眼睛，看見陽光從建築物兩側的窗戶灑進來，金色的光芒在地上交會。沒有被陽光照到的地方則十分陰暗。陰暗，而且莊嚴。

　　他小心翼翼地撐坐起來，發現這裡是一座大教堂，頭頂上是高聳的屋頂，空氣冰涼，有著線香與歷史的氣味。

　　在他身下是一座大理石棺，但，石棺上並沒有死去之人的雕像。

　　他就是那個死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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