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說，及免於恐懼的自由

1

我生活在一個幾乎任何夢想都可能成真的國度。幾十年前，美國民權運動的領袖馬丁‧路德‧金博士的著名演講《我有一個夢想》，在今天的美國，已經成為現實。在我目前謀生的夏威夷出生的奧巴馬，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非裔總統。這個僅僅比我大一歲的中年人，成為我思想上的兄長，雖然，在當初的競選中，我寫過一篇短文〈美國民主黨選舉的歧途〉，在文章中，我「任命」希拉莉為總統，「封」給奧巴馬的官銜只是國務卿。當選舉結果出爐，奧巴馬組閣，與我的「任命」恰恰相反。看到這則新聞時我啞然失笑，內心相當愉快。

我也有一個美夢，關於中國。

與這個美夢相關聯的，則是伴隨我很多年的一個可怕的夢。我多次夢見這樣的情景：在一個寬闊無邊的禾場或者操場上，清晨的大霧裡，黑壓壓地聚集起數不清的人頭，每個人的面目都不甚分明。他們既不是軍隊，也不是警察，卻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或深藍色的衣服。那種平民的衣服看上去更像制服。這裡好像在舉行一場大型集合，但參加者睡眼惺忪，許多人都在打著哈欠，伸著懶腰。

忽然，人群裡一陣喧嘩和躁動。黑色的人體，像水一樣分開。一小隊武裝者，既不是軍人，也不是警察，進入人群裡，漫不經心地、隨意地抓出一些人來，很專業地、極熟練地將他們五花大綁起來，押上禾場或操場中央的舞臺。

主持會議的人，打開高音喇叭，對下面一望無際的黑壓壓的腦袋之海，宣布：「這些人犯了瀰天大罪。我們要將他們就地處決。但是，我們要講民主，不搞獨裁。現在，由你們決定，是否處死他們。請主張處死的人，向廣場的左邊走，主張不處死，明天在這裡繼續審判的人，向廣場的右邊走。」

人群開始騷動、流動。絕大多數人，都朝左邊湧去，人流就像小溪，匯聚成奔湧的浪頭，無法阻擋。每一滴水，都在推動一浪高過一浪的人潮。

我也在人群裡，徒勞地伸開我瘦弱的雙臂，阻攔那些朝左邊湧去的人潮。我知道，那些都是渴望回到溫暖的床上，睡一個舒服的回籠覺的人。他們選擇走向左邊，是為了睡那個甜美無比的回籠覺，而且，明天，不必一大清早就被吆喝到這裡，審判那些誰都不認識，更談不上有什麼交情的倒楣的人。

我定居美國已經十年。十年前的我，寫不出這些文字，對這些文字中所關注的議題，也不會太感興趣。畢竟，我在單位裡的處境，我與上司和同事的關係，我的職稱、住房和薪水，與我的切身利益更為密切相關。自我上小學的1970年以來，我所經歷，所目睹，所見證的那麼多事情，沉澱在我的記憶深處，需要等到我「乘槎浮海」（孔子語）十年後，才慢慢來到我的筆下，以這樣一本書的形式，呈現給世人。

我將這本書，獻給中國，我的同齡作家和詩人中，那些勇敢的言說者，那些不屑於「競走權門」的獨立知識分子。

和他們相比，我不僅思想膚淺，而且，行為怯懦。

2

2009年2月底，我遠隔重洋，捲入了一場中國文化界的論爭，即「李輝VS.文懷沙」之戰。我站在保護文懷沙隱私，維護生命個體尊嚴的立場，連發七議，在網絡上，遭到了炮火連天的猛轟。在我的博客上，我對於辱罵性的留言，一概不刪。遠在湖北荊門老家的弟妹們看到後，語之父母，父母很為我擔心。母親口述，命妹妹寫電子信給我，規勸我的話中，有這樣一句：

「不要得罪中國人！」

讀到這句話，我的心裡猛然一驚。我說不出這句話的全部內涵，但我能夠感受到，這不是尋常的一句話。它是一個跟思想文化無關的中國母親，對海外兒子深深的不安和牽掛。

記得還是2003年海灣戰爭剛爆發時，我打電話給母親，母親也是這樣擔心，她說：電視上都說，世界各國的人，都趕到伊拉克，去保衛伊拉克去了。雖然，母親能安享晚年，跟她的長子移居美國不無關係，但她不可能從根本上理解，我為什麼放棄四川成都一份體面而穩定的工作，拖家帶口到美國去，從一無所有開始，重新奮鬥。

為了言說，及免於恐懼的自由。

得罪中國人的，不是我。最近，堂堂的北京大學法學教授，司法鑑定中心主任孫東東，「負責任地」說：上訪者中，99%都有精神病，而將偏執的精神病人強制關入精神病院，是於國有利之事。

得罪中國人的，是這樣的人。

流行的網絡語言，「東西」已變成了「東東」。如果說：什麼東東！意思就是說：什麼東西！

我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國，漸漸獲得了一點思想上的覺醒；1994年初闖美國，眼界和視野才略為開闊。對於尊嚴懷有渴望，對於自由懷有信仰，使我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筆，探入了思想隨筆的領域。

這本書，就是我在自己的海灘上，曬出的第一粒思想之鹽。

在我看來，一個知識分子，應該擁有以下幾種生活：日常生活、情感生活、藝術生活，和思想生活。對別人來說，它們或許交織在一起，難以區分，但對我來說，它們互相區別，此消彼長。

對我不贊同、不認可、不理解、不容忍的事物，說出我的看法，這需要勇氣，哪怕我遠在美國，自由的生活，寂寞如同禪院。

我所有的這類文字，都是在一個我堅信不疑的語境下寫出的。這個語境就是：中國正在取得前所未有的進步。中國的現代化，包括思想與價值觀的現代化，正帶著越聚越大的動能，向與普世價值融合的方向前進。沒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擋這種融合和歸一。

在我遠離的那片土地上，那些不憚言說的人，總是讓我深感慚愧：身居「人間天堂」夏威夷，在中國和美國兩片大陸之間，一個孤獨的島民就這樣，期期艾艾地說出我內心的言辭。

2009年4月9日，夏威夷無聞居

言說，及免於恐懼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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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活在一個幾乎任何夢想都可能成真的國度。幾十年前，美國民權運動的領袖馬丁‧路德‧金博士的著名演講《我有一個夢想》，在今天的美國，已經成為現實。在我目前謀生的夏威夷出生的奧巴馬，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非裔總統。這個僅僅比我大一歲的中年人，成為我思想上的兄長，雖然，在當初的競選中，我寫過一篇短文〈美國民主黨選舉的歧途〉，在文章中，我「任命」希拉莉為總統，「封」給奧巴馬的官銜只是國務卿。當選舉結果出爐，奧巴馬組閣，與我的「任命」恰恰相反。看到這則新聞時我啞然失笑，內心相當愉快。...

眾水不能熄滅【序】╱楚寒

第一輯　我臧我否
心猿意馬且歸降
天下無男乎？
「戴俊，快跑！」
北京少年
孔慶東的嘴與臉──對孔慶東一文的駁斥
討孔氏慶東檄
中國出了個毛東東
質疑季羨林：「愛國沒商量」
詩人之死與詩人之罵
忍看朋輩成新鬼
甘肅來的母親
為范美忠一辯
為范美忠二辯
為范美忠三辯
「作假」與「揭疤」：一議李輝
「紅包」與「言說」：二議李輝
中國文人的德行：三議李輝
道德的東方：四議李輝
忍大惡而忿小惡：五議李輝
媒體須行業自律：六議李輝
戾氣渲洩的狂歡：七議李輝
和中國人講理不合適？──一議郭德綱
「狼性」的背後是「奴性」──二議郭德綱
人身依附不可取──三議郭德綱

第二輯　我閱我評
曷彼蒼天
因錢而「左」，為財而「憤」──寫給張小波的公開信
少年心事當拏雲──序楚寒人文、思想隨筆集《火焰不死》
讓那告密者，醒來
讓那冤死者，安息
信史且待後人讀──讀侯天嵐著《抗日戰爭時期陝甘寧邊區財政史》
一個熱愛西藏的思想者的札記──讀段建華《西藏：凝眸七年》
謊言與真相
豈敢「掠美」
從字縫中看歷史
遲來的，和一定要來的審判
拒降──海外書生的內心宣言
洗白
惟楚有才──瞧這兩條湖北漢子
何謂「風骨」
書友三札

第三輯　我思我悟
中國怪事
憤怒的荔枝
紅色旅遊與和諧社會
是勇敢，還是愚昧？
戾氣猶自浮中國
殺人不過頭點地
私刑的傳統
因為你是中國人
又見包公
自由表達是網絡的靈魂──聖誕日斷想
誰不恐懼？
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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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金山看奧運聖火傳遞
殘忍教育
China的英語發音：拆拿
是什麼讓人變成野獸？
知識分子民粹化，並不可取──鄧玉嬌案的一點斷想
珍愛生命，請謹慎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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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刑峻法，未可匡天下──關於許霆案的幾段留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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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死了這個荳蔻少女？
認錯之難，難於上青天？

言說，及免於恐懼的自由【跋】╱程寶林

眾水不能熄滅【序】╱楚寒

第一輯　我臧我否
心猿意馬且歸降
天下無男乎？
「戴俊，快跑！」
北京少年
孔慶東的嘴與臉──對孔慶東一文的駁斥
討孔氏慶東檄
中國出了個毛東東
質疑季羨林：「愛國沒商量」
詩人之死與詩人之罵
忍看朋輩成新鬼
甘肅來的母親
為范美忠一辯
為范美忠二辯
為范美忠三辯
「作假」與「揭疤」：一議李輝
「紅包」與「言說」：二議李輝
中國文人的德行：三議李輝
道德的東方：四議李輝
忍大惡而忿小惡：五議李輝
媒體須行業自律：六議李輝
戾氣渲洩的狂歡：七議李輝
和中國人講理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