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紐澤西的卡夫卡

《波特諾伊的怨訴》推薦序

伍軒宏



90年代美國收視率最高的電視影集《歡樂單身派對》（Seinfeld，陸譯：宋飛傳，港譯：宋飛正傳）裡面，有兩對截然不同的紐約猶太父母。主角傑瑞的父親不太管他，母親認為自己的兒子什麼都好，「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你？」另一方面，傑瑞好友喬治的父母則認為自己的兒子什麼都不行，當喬治的未婚妻告訴他母親，說很愛她兒子，喬治母親大惑不解，「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歡樂單身派對》是情境喜劇，運用搞笑的方式呈現紐約市猶太家庭的親子張力，我們在伍迪艾倫早期中期電影裡...

猶太藍調

在我步入人生第九年的某段時間裡，我其中一顆睾丸顯然斷定它在下面的陰囊裡已經待

得夠久了，於是開始向北前行。起初我能感覺到它在骨盆的邊緣顛簸擺動——然後，彷彿它猶疑不決的時期過去了，它進入了我體內的腔室，就像一個正被人從大海裡拉上來，拋過救生艇船體的倖存者。它就在那安頓下來，最後在我骨骼要塞的下方駐寨紮營，將它有勇無謀的夥伴單獨留在那個男孩的世界裡聽天由命。那個世界裡充滿了足球鞋防滑條和柵欄，棍棒、石頭和袖珍折刀，這些那些危險物品簡直把我母親逼進了死角。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而我則受到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警告、再警告。除了警告，還是警告。

就這樣，我左面的睾丸在腹股溝管的附近住了下來。在它消失的最初幾週裡，我還能用一隻手指按壓腹股溝和大腿之間的皺褶，去感覺它那果凍般柔軟渾圓的曲線；但是，一連好幾個恐怖的夜晚隨之而來，這時的我壓內臟也摸不到我的睾丸了，一直到我向上摸索到胸腔處——哎呀，這位航海者已經消失在地圖上沒有標示的未知海域了。它被沖到哪裡了？它要登上多高的巔峰、到達多遠的里程才能結束這場旅行？該不會有天我在課堂上開口說話的時候，卻發現我左邊的睾丸就在我的舌尖上？在教室裡，我們跟著老師一起齊聲朗誦著「我是自己命運的船長，我是自身靈魂的主人」，而與此同時，在我自己的身體裡，一場無政府暴動已然由我的私處揭開了序幕——而我卻絲毫沒有辦法將它鎮嚇、壓制！

直到每年一度的身體檢查，我們的家庭醫生發現我左邊睪丸的缺席之前，大約有六個月的時間，我一直都在思考著這個神祕事件，而且不只一次懷疑——因為不可能不為這種問題左思右想吧，絕對不可能——這睾丸會不會向下潛行、直達我的腸子，然後就在那裡變身為雞蛋，就像我先前觀察母親從一隻雞黑抹抹的體內使勁拉出一串濕漉漉的黃東西，雞的內臟都被她掏出來、扔進垃圾桶了。要是我身上還長出乳房怎麼辦？要是正當我在撒尿時，陰莖乾縮了變脆了，然後突然在我手中折成兩半怎麼辦？難不成我會轉性變成女孩嗎？還是更糟，會變成我所理解的那種男孩（我是從運動場邊的葡萄藤那裡看到的）？就是羅伯特˙雷普利會在《信不信由你》的節目中出十萬美元「懸賞」的那種男孩。信不信由你，紐澤西一位九歲男童在各方面都是十足的「雄性」──唯獨他能夠生孩子。

誰會得到那筆獎金呢？是我，還是出賣我的人？

伊基醫生在指間揉轉著我的陰囊，一副那是他正考慮要買的西裝布料的模樣。他告訴我父親，必須讓我連續注射男性荷爾蒙針。我其中一顆睾丸沒有完全下降——的確不尋常，不過倒也不是史無前例……但是如果打針沒用呢？我父親驚恐地問道。那會怎麼樣——！接著，我就被叫去候診室翻雜誌了。

打針有用。我（又一次）免去了刀刃之苦。

噢，這位父親！這位仁慈寬厚、憂心忡忡、理解能力差勁又便秘的父親！命中註定要被這個神聖新教帝國所阻撓！自信和狡猾、專橫跋扈和打通的人脈門路，一切的一切都使他這一代中那些金髮碧眼的人們成為領導人物，靈感的泉源，發號施令的統帥，必要的話，也能成為欺壓眾人的暴君——而他對這一切一竅不通。他怎麼有辦法欺壓別人呢？——他是被欺壓的人啊。他怎麼能施力掌權呢？——他無力也無權。他是如此蔑視成功的人——而且對成功這一概念也可能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他又怎麼能享受成功的喜悅呢？「他們崇拜一個猶太人，你知道這件事嗎，艾歷克斯？他們整個了不起的宗教就是建立在崇拜一個人的基礎之上，而那個人在那個時代就是一位負有盛名的猶太人。現在你知道了，那你對這種愚行有什麼看法？你對這種矇騙大眾的行為有什麼看法？耶穌基督，他們到處奔走，逢人便說他就是上帝，而他竟然是個猶太人！這個事實，我只要想到它就一定會氣得要死：全世界沒有半個人注意到這一點。沒有半個人注意到祂和你我一樣是個猶太人，沒有半個人注意到他們把這個死掉的猶太人變成某種神的存在，然後——這一定能讓你徹底氣瘋——然後，這些骯髒的雜種後來都背過身去，而被他們列在名單上、進行迫害的第一人是誰？兩千年來，始終被他們的獠牙和獵爪所謀殺、仇視的是誰？猶太人！當初帶給他們親愛的耶穌的猶太人！我向你保證，艾歷克斯，你這輩子都聽不到像基督教這樣的彌薛柯斯 ，混雜著屁話和令人作嘔的胡謅。而那就是這些所謂的大人物眼中的信仰！」

不幸的是，在戰線的後方，蔑視這些強敵並非垂手可行的防守策略——因為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愛子終於化作敵人的姿態。的確，在以我青春期為號召，不斷持續的怒火延長戰中，我父親最令我心驚膽顫的一點，不是我以為他隨時會對我暴力相向、宣洩仇恨，而是每晚在餐桌上，我總想要將暴力發作在他不學無術又粗鄙野蠻的身軀上。當他拿自己的叉子吃自己碗裡的飯菜，或是不等湯涼，就失禮地挖上一湯匙在那邊啜啜吸吸，或是──願上帝制止他──試圖對隨便什麼事情發表高見的時候……等等這些都讓我好想把他從人世間扔出去，讓他就和一路發出的哀嚎聲一起消失算了。而關於這個兇殘的願望，特別恐怖之處就在於：如果我真的做了，成功的機率很高！他助我一臂之力的機率也很高！我只需躍過餐桌上那些碗盤，手指瞄準他的氣管，讓他立刻吐出舌頭跌趴到餐桌下就妥當了。能叫得出聲音來就喊叫吧，想和我大吵一架就吵吧，哦，還有訥鞠 ，他還會訥鞠！但他會為自己辯護嗎？會與我對立嗎？「艾歷克斯，你就繼續頂嘴吧。」當我像匈奴人阿提拉 一樣從喧鬧四起的廚房奔馳離開，邊吼叫邊再次拋下尚未吃完的晚餐時，我母親這麼警告我：「你再這麼沒禮貌，那個男人會因為你心臟病發作！」「好呀！」我一邊喊著，一邊在她面前把我的房門重重甩上。「很好呀！」我大聲尖叫，然後從我的衣櫥裡抽出我的合成纖維夾克，翻領穿上（這是她深惡痛絕的風格，她深惡痛絕的下流服裝）。「多好呀！」我怒吼著。淚水不斷從我的雙眼湧出，我跑到街角，將彈珠台當做我憤怒的出口。

天呀，面對我的挑釁——要是父親是我的母親就對了！要是母親是我的父親就對了！然而在我們家裡，性別錯置得多麼嚴重呀！本該向我發動進攻的一方撤退了——而按理應該撤退的一方，卻對我出招！本該責備別人的人，卻無助地崩潰了，徹底被一顆溫柔的心削弱了力量！本該崩潰的人，卻責備、糾正著別人，讓這人知道自己犯下的錯誤，批評、找碴到了一個沒完沒了的地步！填補某位家長的空位！噢，感謝老天！感謝老天！至少他還有雞雞和蛋蛋！這個世界充斥了披著金髮、舌燦蓮花的非猶太人，而當他處在這個世界時，自身的男子氣概（說得婉轉一點）就變得不堪一擊；他就像哪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兩股之間（老天保佑我的父親！）已搭建上兩顆能令一國之君驕傲示眾的健全大蛋蛋，以及一根又長又粗，具有權威感的虛龍 。然而，這些都是他的：是的，我確信這些都是他的。它們在他身上低垂著，它們與他緊密相連，沒有人能夠從他身上奪走它們！

當然在我們家裡，我瞧見他性器官的次數比我看見她性感帶的次數要少。有一次我看見了她的經血……看見它就在廚房水槽前的破爛亞麻油地氈上，陰鬱地對著我閃耀。正是那兩點紅色的血滴，在經過四分之一個世紀後，仍不失為她的圖像符號（加上我一想到，就希望能立刻觸碰到的那盒靠得住衛生棉和她那些尼龍長統襪），懸掛在我的「腹痛與怨懣現代博物館」裡，發著奪目的光輝，永遠閃耀。這圖像符號中還有一道無窮無盡的血水，潺潺地過了排水板後，就流入洗碗槽裡。她正從生肉中瀝出血水，如此一來，這塊肉才符合猶太傳統飲食法則，才適合果腹之用。可能我有點搞混了——我談著這些關於血的事情，會讓我聽起來像是個阿特柔斯家族 的兒子吧——但是當我看到她站在廚房的水槽前，在肉塊上抹鹽排掉肉塊中的血水時，「女人的麻煩」突然向她襲來，而她帶著最為告急的一聲呻吟，衝出廚房跑進她的臥室。那時我不過四、五歲，可是直到今日，我在她廚房地板上看見的那兩滴血仍然歷歷在目……那盒靠得住衛生棉也是……那兩隻滑落而下，巴著她小腿的長統襪也是……還有——這還需要我親口說出來嗎？——還有當我不願意吃晚餐，就會現身而出，以血光之災威脅著我的那把麵包刀。那把刀子！那把刀子！她自己竟然完全不認為什麼事都靠它來處理是多麼可恥，或是需要特別謹慎──一想到這點我就火大。我躺在床上，依稀聽見她跟圍坐在麻將桌邊的女性牌友們訴說著她的困擾：我家艾歷克斯突然之間不願意好好吃飯了，所以我不得不拿著一把刀子盯著他。而顯然她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覺得她這項戰術太過火啦。我不得不拿著一把刀子盯著他！她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從麻將桌前站起身，離開她的房子！因為在她們的世界裡，要對付不好好吃飯的孩子就得用這個方法——你得拿著一把刀盯著他們！

而她在廁所裡這麼喊叫，則是幾年之後的事了：快跑去藥妝店！買一盒靠得住回來！快點，現在就去！她的聲音充滿了恐慌。我確實是跑著去的！然後又跑回家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把那個盒子遞給從廁所的狹窄門縫中，向我伸來的蒼白手指……雖然她月經的問題最終得以手術的方式解決，然而她居然派我去完成這種仁慈的使命，對我來說，真的難以原諒。與其讓一個十一歲的男孩為了買衛生棉跑得滿頭大汗，她倒不如讓自己的血流在我們家冷冰冰的廁所地板上。這樣不是更好嗎？我的老天，當時我姊姊在哪裡？她自己緊急用的儲備衛生棉呢？為什麼這個女人如此粗心大意，絲毫察覺不出自己小兒子的脆弱——一方面對我的窘態竟然能夠這麼遲鈍，而另一方面，又與我最深沉的慾望是如此契合！

……我年紀還那麼小，對於自己的性別體認還尚未覺醒，你大概會這麼想。那是我四歲那年的春天，才剛中午的時候。我們大樓的外面有塊土地，土地上豎立著綻放在紫色花梗上的花朵。一扇扇的公寓窗子都敞開了，滿室的空氣芬芳馥郁，因為季節而變得柔軟——也使我母親像充了電一般變得有活力，有朝氣：她剛洗完那個禮拜的髒衣服，把它們吊在晾衣繩上；她剛烤好我們晚上的甜點大理石蛋糕，蛋糕上的紋路美妙地流淌著血的顏色——又來了，那種血！又來了，那把刀！——反正她熟練地在香草氣味的裡裡外外綴上巧克力流過的血色，在我看來，這項成就就像讓那些水蜜桃片懸浮在閃閃發光的果凍模具裡一樣，兩個都是奇蹟。她已經洗好了衣物，烤好了蛋糕；她已經擦洗完廚房和浴室的地板，也把報紙鋪在地板上了。她當然也撢了灰塵。不用說，她還吸了地。她已經收拾好也清洗過我們的午餐餐盤（一旁的我機靈地稍稍協助了一番），把它們放回餐具室裡盛裝謬齊克斯容器的櫥櫃——她整個上午都像一隻金絲雀那樣輕囀鳴唱，哼著讚頌健康與幸福的不成調旋律，漫不經心，悠然自得。當我用蠟筆勾勒著她的畫像時，她就沐浴在——現在的她就沐浴在她臥室的光輝之中，為了帶我進城而悉心打扮。她穿著有襯墊的胸罩和束腹緊身衣坐在床緣，邊將襪子捲上大腿邊和我閒聊。誰是媽咪的小乖乖寶貝呀？誰是媽咪最棒最聽話的小男孩呢？誰是媽咪在這整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呢？樂得暈頭轉向的我，目光同時在她的雙腿上不住地游移，看著那雙透明長統襪在這緊身、緩慢而令人糾結難耐的美妙過程中，為她的皮膚鍍上一層引人遐思的色調。我側身挨向她，近得足以聞到她脖子上的爽身粉香氣——也能更好好地欣賞母親即將用伸縮而交錯的吊襪帶，鉤住長統襪的景緻（理所當然，號角響起了）。她會用油脂將紅木床架上四根床柱拂拭得發亮，而這油味此刻灌入了我的鼻腔；她和男人就睡在這張床上，那每天晚上、每個星期天下午和我們一起生活的男人。大家都說這男人就是我的父親。在我的指尖上，雖然她已經用溫熱的濕布把那些小豬 個個擦淨了，我仍然聞得到午餐的食物味道，聞得到我的鮪魚沙拉。啊，我嗅到的可能是女陰的味道呀。可能就是哦！哦，我想要快樂地嗥叫。那個當下，四歲的我就感覺到在我的血液中——嗯哼，又來了，又是血——充滿了激情，充滿了可能。那個留著長髮的胖丫頭──也就是大家都說是我姊姊的那個女孩──在學校不在家。那個男人，我的父親，在外頭盡其所能地掙錢，也不在家。那兩個人離開了，而誰知道呢，說不定我會開始走運，說不定他們永遠也不會回來……在那個下午，那個春天，在同一個時光片段裡，有個女人正一邊將襪子捲上腿部，一邊為我演唱愛的曲目，只為我唱。誰會永永遠遠陪在媽咪身邊？我。是誰，媽咪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的是誰呢？還用問嗎，我呀，當然是我。這是多麼愚蠢的問題啊——不過別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要玩這個遊戲！誰和媽咪一起吃了頓豐盛的午餐，誰像個乖寶寶和媽咪一起搭公車去市區，誰和媽咪一起走進大型商店……以及接下來的許許多多，許許多多……所以約莫一週之前，當我才從歐洲平安歸來的時候，媽咪說出了這種話——

「感覺一下。」

「妳在說什麼跟什麼？」——甚至當她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拉向她身體的時候——「母親——」

「自從生了你之後──」她說道：「我連五磅的體重都沒有增加。你感覺一下啊。」她說完便抓著我僵硬的手指，將手指都挨上她曲線上隆的雙臀，是還挺不錯的……

還有那些長襪。都已經超過二十五個年頭了（那個遊戲不是早就應該結束了嗎！），但是這位媽咪依舊在她的小男孩面前鉤拉著她的長襪。但是現在，當那面旗子升上旗杆振身飄揚的時候，他卻自作主張地別過頭去——這並非僅只於擔心自己精神健康的舉動。我是說真的，我不是為了自己而別過頭去，我是為了那個可憐的男人，我的父親！然而，父親真的還有什麼選擇嗎？如果他們已經成年的小男孩要突然在他們客廳的地毯上，與自己的媽咪翻雲覆雨一番，爹地會怎麼做呢？提著一桶燒開的熱水往這對慾火焚身、幾近瘋狂的人兒身上澆嗎？他會抽出他的刀子，或是他會走去另一個房間，待在裡裡看電視，直到他們完事為止？「你轉頭是在看什麼——？」我母親邊撫平她衣服上的縫線，一臉愉快地問著我。「你在覺得我是個二十一歲的女孩吧，你在想這麼多年來，我已經好久沒幫你擦背，好久沒親親你的小屁屁了。你看他——」——這指的是我父親，免得他沒有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場正在上演的小型歌舞秀——「看他，一副自己的母親是哪個六十歲的選美王后似的。」

每個月父親會帶著我下一趟施瓦茲 浴，到那個場所去──用蒸汽、搓擦身體，以及長時間的深沉睡眠──努力拆毀他在前幾個禮拜的工作中，自己積累的煩惱金字塔。我們上街穿的衣服就鎖在頂樓的寢室裡。在一排排與置物櫃垂直擺放的鐵製折疊床上，躺了已經在樓下洗完施瓦茲浴的男人們；他們身上張著白色的被單，就像喪命於一場激烈災禍的死者。如果不是突如其來的一聲轟隆響屁，或者偶爾在我周圍出現有如機關槍掃射的鼾聲，我會以為我們置身於停屍間裡，為著某種奇怪的原因在這些死人面前脫個精光。我並沒有看那些身體，反而像一隻老鼠踮著腳尖狂亂地到處蹦個不停，試圖趁任何人能夠窺見內褲褲腿的内緣之前把它弄乾淨，因為，讓我苦惱、讓我感到疑惑的是，我總會在那褲腿最底層的縫線裡，發現一道蒼白而細微的大便痕跡。噢，醫生，我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我擦屁股的時間就和拉屎的時間一樣長，可能還甚至超過了。我用起衛生紙來就像不用花錢買一樣——我那位嫉妒的父親這麼說——我擦了又擦，擦到我的小肛門紅得跟顆覆盆子沒兩樣；但是，一如我在每天晚上把棉製的緊身內褲扔進洗衣籃，希望藉此討好我的母親，我也同樣希望把我那天使般的肛門給包鎖起來，於是我反倒將我的髒內褲（我是故意的嗎，醫生大人？——或者只是非這麼做不可呢？）放進男孩發臭的小抽屜裡。

但是在這裡，在一個土耳其浴的世界中，我為什麼要繞著圈圈跳？這裡一個女人也沒有啊。沒有女人——也沒有非猶太教教徒。竟然是這樣子呀。那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嘛！

我尾隨著他白屁股底部的一道道折痕走出這間寢室，踏著下達煉獄的金屬台階。那座煉獄裡，因為身為保險仲介、有家室的男人和猶太人所匯聚的種種煩惱與痛苦，都將化為蒸汽，從我父親的體內排擠出去。在樓梯平台的盡頭，我們繞過了一疊白色床單和一堆濕毛巾，我父親用單肩頂開一扇笨重的無窗門，於是我們進入了一塊幽暗而安靜，瀰漫著冬青香氣的地帶。空氣中飄來一陣微弱的聲息，似乎是毫無熱情的觀眾對某齣悲劇裡的死亡場景所發出的掌聲：兩個男按摩師正猛擊猛捶著他們手下祭品的肉身，那是兩個下半身裹了布、手腳大張地臥在大理石板上的男體。他們拍打著他們，揉捏著他們，推轉著他們的身軀；他們緩慢地絞動他們的四肢，好像要把男體的手腳從腋窩和鼠蹊部抽離、拆卸——我感到恍惚，然而還是繼續跟著我父親的屁股，走過了池緣──一小塊方型綠池，裡頭的水冰到會讓人停止心跳──最後終於來到蒸汽室。

他推開那扇門的一瞬間，那個地方似乎就開始對我講述著文字出現之前的歷史，年代甚至比我在學校學到的穴居人和傍湖而居者的時期更早。在那個時代，潮溼的沼澤之上是大地，盤旋升起的白色氣體遮蔽了陽光，隨著萬古流逝，這顆星球為了人類而排水汰潮。才片霎的功夫，我就與那個放學之後，手上抓著全「優」的成績單跑回家，愛拍馬屁的小鬼失聯了，那個過分熱衷的小傻瓜，他總是沒完沒了地探求著那把深不可測的神秘之鑰，尋找著母親的稱讚。接著，我回到了某個充滿水汽的時期，我們所知道的那種家庭還尚未出現，我們所知道的廁所馬桶、悲劇與慘難也還沒有成形；那是兩棲動物的時代，無腦的龐然大物從天而降，一個個長著又濕又肉感的肋腹，軀幹散發著熱氣。就好像所有的猶太男子都在這間蒸汽室的角落裡，在淋浴間冷冰冰的水滴下縮頭躲避著，然後再腳步沉重地踱回去，以獲得更多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蒸汽。就好像他們已經乘著時光機回到了某個時代，以某支猶太動物群的身分存在著，哦咿 、哦咿是他們唯一的語言……因為他們把自己從淋浴間中拖出來，再把自己摔進沉重的蒸汽流時，就是發出這樣的聲音。他們露面了，終於呀，我父親和他那些難兄難弟們，回到這個能讓他們歸真返璞的棲息地：一個沒有非猶太教教徒和女人的地方。

當他幫我從頭到腳抹上一層厚厚的肥皂泡沫時，我在他兩腿之間立正站好——帶著欽羨的目光，看著從他坐的大理石長凳上垂懸而下的袋狀體。他的陰囊就好像哪個老頭的長臉，布滿了皺紋，兩側鬆弛的面頰各塞了一顆雞蛋——而我的則好像一個小小的、小小的粉紅色錢包，可以掛在小女生洋娃娃的手腕上。至於他的虛龍……對我來說，我母親在公共場合提到我的「小玩意兒」時，喜歡豎起指尖來喚它（是以前的事了，好吧，但是曾經發生過的都會銘刻在我腦海裡），他的虛龍使我想起捲在學校走廊的消防水帶。虛龍：這個詞確實多多少少帶著野性、肉慾，讓我心神往之，十分漫不經心，具有份量，那條活生生的消防水帶自然地懸垂著，輸送他有如繩索般粗壯的道道水流——而我送出的卻是絲絲黃線，我那說話委婉的母親稱之為「噓噓」。噓噓，我想，絕對就是我姊姊尿出來的東西，綣綣的細黃線，可以用它來縫東西……「你想要把它噓乾淨嗎？」她問我——可那時我想要尿出一道洪流，我想引發一場洪水：我想要像他那樣攪動馬桶裡的潮汐！「傑克──」我母親衝著他喊：「你可以把門關上嗎？你真給『那個人』立了個好榜樣呀。」但是，如果真是那麼回事就好了，母親！如果「那個人」能在「傑克」的粗俗中找到一些靈感就好了！如果我能從他粗魯的深度之中得到滋養，而不是將它也轉變成羞恥的根源就好了。羞恥呀，羞恥羞恥羞恥，羞恥！——不管在哪裡，我都能把事態變成令人感到羞恥的東西。

我們在我奈特叔叔於紐瓦克春田大道上開的服飾店。我想要一件內裡有護襠的泳褲。我十一歲了，而這就是我的秘密：我想要一個護襠。我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我只知道把嘴閉起來就對了，但是如果你不開口要，你又怎麼會得到這個東西？我這位穿戴得衣冠楚楚、嘴上留著小鬍子的奈特叔叔從他的陳列櫃上取出一條小男孩穿的泳褲，正是我一直以來所穿的樣式。他說這件最適合我穿了，快乾，料子也不扎皮膚。「你喜歡什麼顏色的？」奈特叔叔問道——「想要和你學校的制服同一個顏色吧，嗯？」我的臉漲得通紅，雖然這並不是我的答案。「我再也不想穿那種泳褲了。」而且，哦，我嗅得出空氣中飄來的屈辱，聽得見它在遠處隆隆地噪動——隨時都可能撞上我即將進入青春期的腦袋。「為什麼不要？」我父親問道。「你沒聽見你叔叔說嗎？這可是最好的一件——」「我要的是裡頭有護襠的那種啊！」是的，先生，光這件事就逗得我母親哈哈大笑。「就為了你那個小玩意兒？」她帶著一絲愉快的微笑問道。

是的，母親，想像吧：就為了我那個小玩意兒。

這個家族中強勢的男人——在事業上成功能幹，在家庭裡跋扈專橫——就屬我父親最長的大哥海米，他是姑姑、叔伯們之中唯一一個私生子，唯一一個說話還帶口音的人。海米大伯經營的是「汽髓」買賣，是種叫做斯奎滋甜碳酸飲料的裝瓶商和批發商。晚餐時，我們會把它當佐餐酒放在餐桌上。我大伯和他神經衰弱的老婆克拉拉、兒子哈洛德、女兒瑪希亞住在紐瓦克裡猶太人口稠密的區塊，擁有夠兩家子人活動的房子，而他們就住在這間房子的第二層樓。我們在1941年搬進房子的底層，當時我父親被調到波士頓和東北人壽保險公司在艾塞克斯郡的營業處。

我們因為澤西市的排猶主義浪潮而搬離那個城市。就在戰前，當時德美同盟會 鋒頭正健，納粹分子經常在離我們家只有幾個街區的露天啤酒屋聚會野餐。我們星期天開著車從旁經過時，我父親會用足以讓我聽清楚，又不會讓他們聽見的音量咒罵他們。後來，有天晚上，我們公寓大樓的樓面被漆上一個納粹的卍字。又後來，這個卍字在猶太學校出現了，它就被刻在漢娜同班同學的課桌上。而漢娜自己有天下午則被一幫男孩子追著，從學校跑回家，大家都認為那幫男孩應該是一群愛鬧事的排猶分子吧。我父母氣得火冒三丈。但是當海米大伯聽完了這些事情後，他卻大笑起來：「這有什麼好吃驚的？你們生活的週遭不都是非猶太教的異教徒嗎？這有什麼好吃驚的？」對猶太人來說，唯一能夠安身立命的處所就是跟其他的猶太人們一起住，特別是──他作了強調，而我也還記得這話對我的重要性──特別是當孩子們與異性一起長大的時候。海米大伯喜歡在我父親面前逞威風，（至少在某些程度上）樂於指出整座澤西市裡，只有我們住的那棟公寓大樓是僅限猶太人出入的；反之，在紐瓦克，那個他仍然居住的地方，則和整個維夸伊克 鄰區的情況一樣。在維夸伊克高級中學，我堂姐瑪希亞那一屆兩百五十名畢業生裡，只有十一個非猶太教教徒和一個黑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海米大伯說……就這樣，我父親在幾番深思熟慮後，遞交了調回故鄉的申請書，儘管他當時的頂頭上司不甘願失去一位如此汲汲於工作的下屬（自然也擱置了他的請求），但是我母親最終親自撥了一通長途電話給遠在波士頓的總公司，還引發一陣混亂──其中的細節我連提都懶得提了──請求獲准了。於是在1941年，我們全家搬到了紐瓦克。

我堂哥哈洛德身高矮短，身體卻壯得像頭牛——像我們家族裡所有男人一樣，只有我除外——而且相貌與演員約翰˙嘉菲爾 非常相似。我母親很喜歡他，並且老是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讓他害羞得滿臉通紅（這女人特有的本事）：「要是哪個女孩有海希爾 的黑睫毛，相信我，她就會拿著一份百萬合約到好萊塢拍戲去了。」在地窖的某個角落，也就是正對著海米大伯把斯奎滋一箱一箱地堆到天花板的那個地方，放著一套海希的沃克牌啞鈴，在田徑比賽賽季開始之前，他每天下午都會舉啞鈴健身。他是隊上的運動明星之一，他在全市擲標槍項目的成績還無人可破；他參賽項目有鐵餅、射擊和標槍，不過有一次在學校運動會上，教練曾派他替補生病的隊友缺，上場去跑低欄障礙賽，在跨越最後一道欄架時跌了一跤，他倒下了，腕關節也斷了。那一次，我的克拉拉伯母——還是她每次都會這樣？——經歷了人生中其中一回「神經型發作」——與克拉拉伯母相比，我這位活蹦亂跳的媽媽簡直就是蓋瑞˙庫柏 ——那天傍晚，當海希架著他上了石膏的胳膊進家門之後，她居然頭暈眼花，倒在廚房地板上。大家後來把海希的石膏說成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天曉得那是什麼意思。

對我來說，海希代表了一切——在我與他相識的短短時間裡，是的。我以前老是夢想著有天我也能成為田徑隊的一員，穿著短小的白色短褲，左右兩側的褲腳都各開了一道口，包容我大腿上繃緊而膨脹的肌肉。

1943年，就在他被徵召入伍之前，海希決定和一個名叫愛麗絲˙多姆波斯基的少女訂婚。她是高中鼓樂隊的女指揮，她也真是有本事，能夠快速旋轉不只一把，而是同時兩把銀光閃閃的指揮棒——讓它們飛掠過她的雙肩，像蛇一般地從她兩條大腿中間滑過，再將它們拋到十五至二十呎高的空中，然後在自己的背後接住一把、又另外一把。她讓指揮棒掉到草地上的機率是微乎其微，而如果發生這種事，她會出於習慣地發上一頓脾氣，搖著頭小聲地喊：「噢，愛麗絲！」而這只會讓海希對她更加癡迷；那對我當然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哦愛麗絲，她那一頭在她背上和臉蛋周圍跳動的金色長髮！帶著如此的生氣與活力縱情地舞動過半座操場！哦愛麗絲，她身上那件接了白色緞面燈籠褲的白色小裙子，以及高度不多不少，剛好就到她那雙細瘦卻結實的小腿肌中間的白色靴子！哦我的老天，「美腿」多姆波斯基，沉默寡言、金髮的異教美女！我的另一個偶像！

大家一眼就看出愛麗絲是個緒柯斯 了，這在海希他們一家可是引發了永無止盡的災難，甚至連我家也受了波及；至於整個社區，我相信實際上還是有一種公民的自豪感，畢竟一個非猶太人居然能在我們這所百分之九十五的師生都是猶太人的高中裡，取得如此顯眼的地位。另一方面，當愛麗絲表演擴音器所廣播的「壓軸好戲」時──將事先浸了油的碎布裹在指揮棒的左右兩端，旋轉它，再點燃它——儘管維夸伊克的崇拜者們為這位少女的膽識和專注給予隆重的掌聲，儘管我們的大鼓擊發出威嚴的砰砰聲，以及當她似乎要在她那對令人傾慕的雙乳上點火的時候，觀眾們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和尖叫聲——儘管這展現出人們發自內心的欽佩和關切，我認為在我們這邊的操場上，還是存在一定的人，以看喜劇的抽離情緒觀看著表演；他們根深蒂固地認為，一開始就培養這種天份，不就是只有異教徒才會想到的辦法嗎？

對於一般的體育運動──特別是橄欖球──這樣的認知或多或少在街區的父母之中形成一股普遍的態度：那是為非猶太人而準備的。就讓他們為了「榮譽」、為了一場球賽的勝利把彼此的頭撞破吧！就像克拉拉伯母用她那繃緊的、小提琴弦似的聲音說：「海希！夠了！我可不需要那些異教徒的納克駭司 ！」不需要，也不想要這種荒唐可笑的快樂和滿足，犯不著像那些異教徒從中找樂子……在橄欖球這方面，我們猶太高中是出了名的差勁（雖然我們的樂隊，請容我說一句，可是得獎常勝軍哩）；無論父母們會有什麼感覺，我們可悲的比賽紀錄當然令年輕人大失所望，然而，即使是身為孩童也能夠理解，對於我們來說，在橄欖球場上吃了敗仗不全然是一場終極的災難。在這裡，當維夸伊克高級中學再次在比賽中遭遇那種貌似災難的情況時，事實上，我堂哥和他的夥伴們都會在比賽結束前在看臺上發出歡呼。而我總也會和他們一起唸著。

艾基，麥基，傑克和薩姆，

這群不吃火腿的男孩組成隊伍，

我們踢橄欖球，我們踢足球——

我們的置物櫃裡有瑪佐 ！

哎、哎、哎，維夸伊克高中！

所以，即使我們輸掉了比賽，又怎麼樣呢？事實證明，我們還有別的事兒值得驕傲。我們不吃火腿。我們的置物櫃裡存放著瑪佐。這當然不是事實啦，但如果我們想要這麼做，我們就能這麼做而且也不羞於說出我們實際上就這麼做了！我們是猶太人——我們不會羞於說出這句話！我們是猶太人——我們不僅沒有比那些在橄欖球場上痛宰我們的異教徒低等，而且我們還可能比他們更強，因為我們不會把心思花在贏得比賽上面，那是多麼野蠻的比賽呀！我們是猶太人——我們比他們更強！

白麵包，黑麵包，

裸麥粗麵包，安息日麵包，

全獻給維夸伊克學校，

站起來呀，叫聲好！

這是另一段我從海希堂哥那裡學的歡呼詞，這額外的四行詩加深了我對我們遭受的不公正境遇的理解……那些非猶太教教徒在我父母心中激起的義憤和反感，開始產生某種意義：那些異教徒裝作不可一世的模樣，但實際上，從道德的角度來看我們才是強者。而使我們比他們強的原因，正是他們那麼心甘情願地濫施於我們身上的仇恨與蔑視。

不過，我們對他們濫施的仇恨又該怎麼說呢？

還有海希和愛麗絲呢？那又代表了什麼？

當所有人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他們便邀請瓦蕭拉比星期天下午到家裡來，力勸我們的海希不要輕易犧牲自己年輕的生命，還把它變成自己最大的夢魘。拉比穿著他的黑色大衣英姿煥發地跨上前門的門階，令人印象深刻，而我就在客廳的陰暗處從後面觀察著。他曾給海希上過成年課，我渾身顫抖地想，總有一天他也會給我上課的。他和這個違抗眾人的小夥子以及這群希望破滅的家庭成員一塊商談了一個多小時。「花了他一個多小時──」後來他們都說了這種話，彷彿單憑這點，海希就能回心轉意了。可是拉比前腳才踏出門，頭頂的天花板又有石灰漿的薄片開始往下掉。一扇門猛地敞開了——然後我跑到房子的後部，在我父母臥室的陰影後面蹲下來。海希走進了院子，拽著自己的黑髮。接著禿頭的海米大伯也來了，他一個拳頭在空中晃動得好厲害——他看起來好像列寧哦！再接下來，一群姑姑叔叔堂哥堂姊之輩現身，他們蜂擁進那兩人之間，避免他們將對方磨成一小堆猶太土丘。

在五月初的一個星期六，海希在新布倫斯威克比完全州田徑運動會的競賽之後，回到學校大概也黃昏了；他立刻跑到附近常待的小店，打電話告訴愛麗絲在全州比賽中，他的標槍投擲取得了第三名的成績。她則告訴他這輩子，她再也不會見他的面了，然後掛上電話。

在家裡，海米大伯已經做好準備，蓄勢待發：他先前所做的一切──他說──都是海希迫使他這麼做的；幹了作父親的不得不幹的事，哈洛德自己早該把他倔強而愚蠢的腦袋瓜壓下去吧。一聲嚇人的轟天巨響在樓梯上爆發出來，就好像一顆爆彈終於落在紐瓦克：海希從他父母的公寓裡衝出來，跑下樓梯，通過我們家門前，再衝進地窖裡，隨後傳來一陣長長的轟隆聲。我們後來看見，他從地窖門最上面的絞合處把門給拆了，就用他單肩的力道──從物證來看，那是全州至少前三名力大無窮的肩膀，的確當之無愧。在我們的地板下面，幾乎立刻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因為他正在那間粉刷得白的地窖裡，把一瓶瓶的斯奎滋從陰暗的一角，接二連三地擲向另一角。

當大伯出現在地窖台階最上面的一級時，海希把一瓶飲料高舉過頭，威脅他父親，如果

站在樓梯上的他敢再下一步，他就會把那瓶飲料砸到他父親臉上。海米大伯卻邁開腳步朝他過去，把兒子的警告當作耳邊風。此時，海希開始在幾個暖氣爐之間跑來跑去，繞著幾台洗衣機兜圈子——依舊揮舞著手中那瓶斯奎滋。但是大伯把他逼進一個角落，還把他摔到地上，就這麼按兵不動，直到海希不再叫罵髒話為止——這麼按兵不動（波特諾伊家族傳說裡是這麼記載的）過了十五分鐘，投降的眼淚終於在海希那雙好萊塢式的黑色長睫毛上出現。我們可不是個輕鬆面對脫黨行徑的家族。

那天早晨，海米大伯曾打了通電話給愛麗絲˙多姆波斯基（電話打到金匠大道一棟公寓大樓的地下底層；她父親是那裡的警衛），告訴她，他想中午時在維夸伊克公園的湖邊與她碰面；是與哈洛德健康相關的急事——他不能在電話上詳談，因為就連波特諾伊太太也不瞭解全部的情況。在公園，他把那個戴著頭巾的金髮纖瘦少女拉進汽車的前座，在車窗都升起的空間裡告訴她，他的兒子得了一種無法治癒的血液疾病，而這件事就連那個可憐的小夥子自己也不知道。這就是他要告訴她的，血液出了毛病，妳覺得應該怎麼做呢……他不應該結婚，這輩子都不應該──這話是醫生命令的。沒有人真的知道哈洛德還有多長時間可活，但是就波特諾伊先生的立場，他不想把即將來臨的折磨強加在她這樣單純的年輕孩子身上。為了減緩這個打擊，他想要給這位女孩一個禮物，一個她可以依照自己心意去使用的小東西，也許還可以幫助她找到新的對象。他從他的口袋掏出一個裝了五張二十美元鈔票的信封。而一語不發、完全嚇傻了的愛麗絲˙多姆波斯基收下了。這就證明了除了海希（和我）之外，所有人打一開始對這個波蘭血統的傢伙的臆測有多麼正確：她的計畫就是把海希弄到手，以便把他父親的錢也弄到手，然後再毀了他的生活。

當海希在戰爭中殞身滅命，人們能夠想到對我克拉拉伯母和海米大伯說的唯一話語（為了多少緩和這件悲劇的恐怖，為了多少撫慰他們的悲痛)，就是：「至少他沒有給你們留下緒柯斯妻子。至少他沒有給你們留下異教徒的混血種。」

以上是海希和他的故事。

即使我認為自己來頭不小，用不著在猶太會堂裡待上十五分鐘——這是他全部的要求——至少我該得到足夠的尊敬，為這一天換上體面的衣服，才不致於讓我自己、我的家族和我的信仰成了他人的笑柄。

「不好意思──」我含糊地嘟囔著，並且在我說話的時候只讓他看著我的後背（就跟平常一樣）。「那是你個人的信仰，而這並不表示我必須跟從你的信仰。」

「你說啥？你給我轉過來，這位先生，我要你親口說出符合禮貌的回答。」

「我沒有宗教信仰。」我說，並且強迫自己朝著他的方向稍稍轉了幾個角度。

「沒有宗教信仰，嗯？」

「我沒有辦法。」

「是為什麼沒有辦法？你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嗎？看著我！你是有多特別？」

「我不信奉上帝。」

「把你身上那條藍色粗布褲子脫掉，艾歷克斯，換上體面的衣服。」

「這不是粗布褲子，這是Levis牛仔褲。」

「大過年 的，艾歷克斯，在我看來你穿的就是工裝褲！你給我進房間去，繫上領帶，穿上夾克，套上西裝褲和乾淨的襯衫，人模人樣了再出來。還有鞋，先生，去穿雙硬底鞋。」

「我的襯衫很乾淨——」

「哦，你太衝動魯莽了，大人物先生。你才十四歲而以，相信我，你對任何該懂的一切都還只是一知半解。把那雙鹿皮軟鞋脫掉！真搞不懂你想怎麼樣，你想當印第安人是不是？」

「你聽著，我不信奉上帝也不信奉猶太教——或任何宗教。那些都是謊言。」

「哦，那些都是謊言，這樣啊？」

「明明這些節日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卻要煞有介事地做做樣子，我才不會那麼做！我要說的就這些！」

「也許是因為你對這些假日一無所知，才會認為它們一點意義也沒有，大人物先生。關於猶太新年的歷史，你知道多少？一項事實？還是兩項事實？那麼，猶太民族的歷史呢，關於這個你又知道些什麼，你還有權說他們的信仰，這兩千年來，令所有比你聰明所有比你年長的人都折服信奉的信仰——你還能說這些所有的苦難和辛酸都是謊言嗎！」

「上帝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以前也不存在。我很抱歉，但是在我的字典裡，那就是謊言。」

「那麼，艾歷克斯，是誰創造了世界？」他輕蔑地問道。「我想，照你的邏輯來看，它不過砰一下就出現了吧？」

「艾歷克斯──」姊姊說道：「爹地只是在說，即使你不想和他一起去，如果你能把身上那套衣服換下來——」

「可是，為了什麼呀？」我尖叫道。「就為了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為什麼你們不告訴我要出去、要換衣服是為了胡同裡的一隻貓或者哪邊的一棵樹——因為至少它們是存在的呀！」

「可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聰明的知識分子先生。」我父親說道。「不要想轉移問題哦。是誰創造了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上的人？沒有人嗎？」

「對！沒有人！」

「哦，這是當然的。」我父親說道。「真了不起呀。如果它是這樣把你培養成這麼了不起的人物，那我還真慶幸自己沒有上高中。」

「艾歷克斯。」我姊姊輕聲細語地說道——這是她一貫的說話方式——輕聲細語，因為她也有一點受創，有一點難過了——「可能你就換好鞋子——」

「而妳也跟他一樣惡劣，漢娜！既然根本沒有上帝，還關鞋子什麼事情！」

「你要求他為你幹點什麼事情，從年頭到年尾僅僅這麼一天罷了，不過他已經長大了，不願意為你這麼做。就是這麼回事，漢娜，你弟弟，他的尊重和關愛都……」

「爹地，他是個好男孩。他是尊重你的，他是愛你的——」

「那他對其他猶太人呢？」現在的他一邊喊叫，一邊揮動著兩隻胳膊，希望這樣的動作能止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因為在我們的家裡，只需要輕柔地道出關愛這一詞語，所有的淚水便立刻如洪水般傾洩。「他尊敬他們嗎？就像他尊重我一樣，就差不多是那種程度……」突然之間，他充滿了辯論的熱情——他以另一個嶄新與絕妙的念頭向我攻來。「告訴我，你知道《塔木德經》 吧，我受過教育的兒子？你知道歷史吧？你上的成年課才剛剛入門，可那對你來說，你的宗教教育就已經完事大吉了。你知道嗎，人們花一輩子的時間去研讀猶太人的宗教，到死前也還沒學完？你告訴我，既然你，一個十四歲的猶太孩子，既然你已經學完一切了，你對自己民族的傳說裡頭，那些輝煌的歷史和遺留下來的傳統知道個一星半點嗎？」

然而眼淚已經滑落到他的臉頰上，還有更多的淚水從他氾濫的雙眼流了出來。「在校成績優異──」他說道：「在生活上卻像剛剛出世那天一樣無知。」

好了，看來時機總算是成熟了——於是我就說了出來。那是我已熟知一段時間的一句話。「你才是那個無知的人！你才是！」

「艾歷克斯！」我姊姊喊著，同時也將我的手緊緊握著，彷彿擔心我可能真的會舉起手來反抗他。

「但是他就是！他和他那些愚蠢的狗屁傳說！」

「住口！安靜下來！夠了！」漢娜喊道：「回你的房間去——」

——而這時，我父親拖著自己的身軀走到廚房的餐桌前，他的頭向前垂下，身體彎成弓形，好像他的胃剛消化完一顆手榴彈。他是有一顆手榴彈。這我知道。「儘管去穿你那些破衣爛衫吧，我不在乎，儘管去打扮得像個街頭販子好了。要讓我丟臉、讓我難堪都隨你高興，咒罵我吧，艾歷山大，蔑視我，打我，恨我——」

通常是這樣的：我母親在廚房裡哭，我父親在客廳裡哭——用《紐瓦克新聞報》遮住他的眼睛——漢娜在浴室裡哭，我則在我們家和街角的彈珠台中間的通道上邊逃邊哭。但是在這個特殊的猶太新年，一切都亂了套，為什麼是我父親而不是我母親在廚房裡哭——為什麼他抽泣著，卻沒有拿那份報紙擋住，還燒著那令人同情的怒火——因為我母親動了手術，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等著康復：這的確是他在這個猶太新年裡孤獨難熬的原因，再加上他特別需要我的關愛和服從。但是，在我們家族史上的這個時刻，就算他需要它（你可以安心下注，穩賺不賠的），他也絕對無法從我這兒得到它。因為我的需求就是絕不滿足他的需求！哦，是的，我們就要扭轉他的局勢，對吧，好啊艾歷克斯，你這個渾小子！是的，渾小子艾歷克斯發現他父親平日普通的脆弱程度多少因為以下的事實而加劇了：這男人的妻子（他們大概是這麼告訴我的）離死亡只差一步，所以渾小子艾歷克斯逮著這個機會，把自己忿恨的匕首往那顆早已淌血的心臟再戳進去幾分。偉哉，艾歷山大！

不！這情況不單純只有青春期的怨恨和戀母情結的怒火——還有我的誠實正直！我不會幹海希幹過的事情！因為我整個童年都堅信著，只要他願意，我那強壯的海希堂哥，那位全紐澤西州排名第三的優秀標槍投擲手（我總這麼認為，這項榮譽對於那正在發育的小夥子來說富有象徵意義，運動員的護襠在他的腦海中手舞足蹈），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對我五十歲的大伯使個過肩摔，再將他釘在地窖的門上。因此那時（我推論），他肯定是故意放水的。但他為何要輸呢？因為他曉得——甚至身為小孩的我當然也都曉得——他父親已經做了某件見不得人的事情。那麼是他害怕獲勝嗎？但是為什麼呢，既然他自己的父親都用了如此卑劣的手段，還替海希發言！是因為怯懦？恐懼？——或者，也許那就是海希的明智之處？每當人們講起這段我大伯是如何迫不得已去做了那件事，好讓我已故的堂哥清醒過來，或是每當我自己有了重新反省這整個事件的動機時，我都感覺到在它的核心存在著一個謎，一個深奧的道德真理，要是我能夠理解的話，或許就能將我和我自己的父親從某種終極的、卻無法想像的對峙中解脫出來。為什麼海希屈從了？我是不是也應該這麼做？但我又怎麼能一邊這麼做，一邊保持「真實的自我」！哦，不過，試試又何妨！就試試看吧，你這渾小子！就半小時吧，不要那麼真實地面對自己！

是的，我必須屈服，我必須，尤其當我知道父親所經歷的種種之後。在醫生們進行診斷的漫長的幾萬分鐘裡，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卻將痛苦與不幸都留給了他。他們要確認的有，第一，我母親的子宮內是否長了異物；第二，他們終於探測出的異物究竟是不是惡性的……她得的究竟是不是……哦，我們甚至無法當著彼此的面把那個詞說出來！我們甚至無法將那個可怕的詞完整地拼寫出來！我們只能用她自己在入院檢查之前提供給我們的那組委婉的縮寫語，拐彎抹角地代替那個詞：C-A。真是間怒葛 ！那個n、那個c、那個e、那個r ，我們用不著去聽把我們嚇得以為天國將來的字眼！她是多麼勇敢呀，我們所有的親戚都這麼認為，能夠將兩個字母從嘴巴裡講出來！在那些關起來的門後，難道沒有足夠完整的辭彙供他們交頭接耳嗎？有的！有的！醜陋而冰冷的小小字眼與醫院走廊中的乙醚和酒精混雜、交疊，發散出惡臭，這些字眼揮發出消毒過後手術器材的渲染力，這些字眼是抹片和組織切片檢查的變形……然後還有某些字；當我一個人看家的時候，我曾偷偷摸摸地翻查著字典，只為了看見它們被印在那兒，成為與所有事實遙遙相望的鐵證。陰戶、陰道、子宮頸這類的詞語，它們的定義再也無法提供我禁忌的愉悅……然後，我們等了又等、一等再等，等著聽到的那個詞語終於出現了，只要將那個詞語脫口而出，我們家以往的生活──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那就是最美妙最令人滿意的生活──就會再度活了過來。那個詞語在我的耳朵聽來，就像是希伯來語，就像本納或巴露齊 ——良性的！良性的！巴露齊、阿祂、阿東奈 ，讓它是良性的吧！神聖的主，哦上帝，我們的造物主，讓它是良性的！聽啊，哦，以色列，上帝之光照耀你的容顏，主至高無上，為你的父親帶來榮光，為你的母親帶來榮光，我會的我會的我保證我會——只要它是良性！

是良性。一本賽珍珠 寫的《龍子》就攤開放在床邊的桌子上，那兒還有喝了半杯、跑了氣的薑汁汽水。天氣很熱，我很渴，而我的母親，這個能看穿我心事的人，說我就把杯子裡剩下的飲料喝掉吧，說我比她更需要那東西。但是儘管我口乾舌燥，我卻不想用任何她嘴唇觸碰過的杯子喝裡面的東西——我有生以來，這種念頭第一次帶著嫌惡盈滿了我的心！「喝吧。」「我不渴。」「瞧你流汗流成那個樣子。」「我不渴。」「不必突然之間講究起禮貌來吧。」「可是我不喜歡薑汁汽水。」「你？不喜歡薑汁汽水？」「不喜歡。」「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哦，上帝呀！她活過來了，所以我們又得開始面對它了——她活過來了，我們的狂歡立刻就要開始了！

她告訴我瓦蕭拉比之前是如何來到這邊、坐下，然後與她談了整整半個小時——就像她眼下這麼生動地表達的——她在刀下走了一遭。那不是很好嗎？那不是關懷備至嗎？（脫離麻醉狀態不過二十四小時，你瞧，她就知道我整個假期都拒絕換掉我那件Levis牛仔褲！）和她同住在這間病房的女人，用她那充滿關愛的、彷彿就要將我吞噬的神情注視著我，讓我試圖緩緩地從她的視線之中移開；還有她的見解，就我所記得，沒人要她表述自己的看法，她卻將之視為自己的責任，自顧自地聲稱瓦蕭拉比是全紐瓦克裡最受尊崇的人之一。受、尊、崇。三個音節，一如那位拉比本人會用他雄渾有力、北歐神諭式的風格，清楚地把音都發出來一樣。我開始輕輕彈起我棒球手套的凹處部，這是當我打算要走時所做的信號──只要有人允許我走的話。「他好喜歡棒球，他能一年十二個月都在打棒球。」我母親告訴那位受、尊、崇太太。我咕噥地說我有一場「聯賽」要打。「那是決賽。奪取冠軍的決賽。」「好啦。」我母親說道，而且面色和藹可親：「你來也來了，了卻了你的職責，現在，奔跑吧——跑向你的聯賽。」從她的聲音中，我聽得出來當她發現自己在這個美麗的九月午後活過來時，是多麼地喜悅、寬慰……而這對我來說，未嘗不是如釋重負呢？這不就是我向上帝所祈求的，我連祂的存在都不相信的上帝？若是生活中沒有她為我們做飯，為我們打掃，為我們……為我們做所有的一切，那簡直無法想像呀，不是嗎！這就是我為之祈求，為之哭泣的東西：她一定要在手術結束以後出來，而且要活著出來。然後回家，再一次成為我們的母親，唯一的母親。「奔跑吧，我的寶貝兒子。」母親向我低吟著，語間充滿了愛——噢，她也能對我如此溫柔，對我這麼好，就像一位慈母！當我像她現在這樣臥病在床的時候，她會連續好幾個小時陪我玩卡納斯特牌：想像一下吧，護士為她端來薑汁汽水，因為她剛動完一場大手術。而她把它讓給我喝，因為我太熱了！是的，她願意用嘴巴餵我吃東西，這是已證的事實！我卻甚至連在她的床邊待滿五分鐘都不願意！「跑吧。」我母親說道，而就在此時，那位受、尊、崇太太，那位馬上設法與我為敵，並且在我往後的人生裡都堅守著敵人身分的受、尊、崇太太則開口說道：「你母親很快就會回家了，很快一切都會恢復原狀……跑啊，你就跑吧別客氣，大家都會跑的。」這位既親切又善解人意的女士說了這樣的話——噢，一個個全都那麼親切又善解人意，我真想掐死她們！——「他們從沒聽過要用走的。上帝保佑他們。」

我就這麼跑了。我確實跑了！我和她差不多相處了兩分鐘，我寶貴光陰裡的兩分鐘，就把我搞得心煩意亂——雖然就在前一天，那些醫生們才固定住她的裙子（在母親讓我想起「刀子」，我們家那把刀子之前，我是這麼想像的），用某種駭人的鏟子挖出她體內已經腐爛的東西。他們在她身體裡向上掏著，又把掏到的東西從她身體裡揪出來，就像她當初在那些死雞肚子裡向上掏，再將裡頭的東西揪出來一樣。然後把它扔進垃圾桶。我曾經受孕成胎的地方，現在那裡什麼也沒有了。一片虛無！可憐的母親！她才剛經歷了這一切的折磨，我怎麼能這樣急衝衝地離她而去呢？在她給了我一切——給了我這條生命之後！——我怎麼如此殘酷無情呢？「你會離開我嗎，我的寶貝兒子，你會不會離開媽咪呢？」永遠不會，我會這麼回答，永遠永遠都不會……然而現在她被掏空了，我甚至無法正視她的雙眼！並且從此以後都閃避著她的眼神！哦，我可能早就無法看到她那頭披散在枕頭上的縷縷淡紅色長捲髮了呀。她說在她還小的時候，她整張臉上都暈滿了淡淡的雀斑，我可能早就見不到那張臉了呀。還有那雙紅褐色的眼眸，那是蜂蜜蛋糕外層的顏色，那雙眼依然睜開著，依然愛著我！還有她的薑汁汽水——焦渴如我，卻無法迫使自己把它喝下！

於是我就這麼溜之大吉，跑出醫院，跑上運動場，直奔中外野，那是我在壘球隊裡打的位置。我們壘球隊的隊服是一件藍色與金色相間的絲質夾克，斗大的白色草寫毛氈字繡著壘球社的名字，橫跨了肩寬：海蜂航空部隊。海蜂航空部隊呀，感謝上帝！中外野呀，感謝上帝！醫生，你無法想像站在那個位置是多麼地光榮，在那個空間裡，就我一個人……你究竟懂不懂棒球呢？因為中外野就如同某種觀察哨，某種塔台，在那裡，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盡收眼底，在事情發生的一瞬間，你就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不只憑著球棒擊打的聲音，還憑著球飛向內野手的第一時間，掠過他們身體時所擦出的火花。而且一旦球飛過了他們的接球範圍，「我的球──」你會這麼喊著：「我的球」，然後你就去接球。因為在中外野的位置裡，如果你接得到它，那就是你的球。噢，在家裡和在中外野竟是如此天差地別；在這裡，只要我說那是我的，就沒有人會出手！

遺憾的是，身為打擊我稍嫌急躁了點，進不了學校的校隊——我在新生組選拔賽期間，揮棒卻錯失壞球的次數太頻繁了，最後那位愛冷嘲熱諷的教練還把我叫到一邊，對我說：「小子啊，你確定不戴眼鏡行得通嗎？」然後讓我滾蛋走人。但是我確實體能狀態良好！我有自己的打法與風格！在我壘球隊的運動場上，球速只是來得慢一些、球體變得大一些，我就是自己夢想中可能成為全校風雲人物的球星。當然，由於我熱切的爭強好勝欲望，我還是太常揮棒落空，可是當我的球棒撞擊到來球後，它總是飛得很遠。醫生，球會飛過圍欄，那就是全壘打呀。哦，生活中真的沒有什麼東西，半件都沒有，足以和用漂亮、緩慢的動作繞過二壘時的快樂相提並論，因為那個時候根本用不著慌忙了，因為你方才擊中的球已經飛出了你的視線……而且我也可以打外野啊，需要跑的距離越遠，我跑得越好。「讓我來！讓我來！讓我來！」並且向二壘捨命飛奔，讓它落進我球套的擋球網之中——只差那麼一吋，球就滾地了——一個擊打得凶狠的低飛球，直接落到場中央，一支安打──有人這麼覺得……或者我走回去，「讓我來，讓我來——」輕鬆而優雅地背對著那道鐵絲網，用極為緩慢的動作移動著，然後在肩膀上方抓住它，有如從天而降的禮物，那種狄馬喬式的絕妙滋味……或者，跑！轉身！跳起！就像矮將艾爾˙吉翁弗里多——一個棒球選手，醫生，他曾經幹下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或者，優雅而平靜地站著就好——沒有顫抖，一切都是那麼寧靜而安穩——就在陽光下站著（一如置身於空曠的田野中央，或者在街角消磨著時光），就在陽光下的世界裡站著，心中了無罣礙，就像我的王中之王、上帝的主，以及公爵 本人（就是史奈德，醫生，這個名字之後可能還會出現）；如此放鬆、自在地站著，彷彿我將永遠那麼地快樂，獨自一個人在高飛球下面等待著（一個衝天的高飛球──雷德˙巴伯 從麥克風後面觀察著說——擊出的球飛向了波特諾伊；艾歷克斯就在球下，在球下），就在那兒等著球掉進我舉著迎接它的手套裡，而沒錯，它落入了我的掌心，噗嗒一聲，第三人出局（然後球落入艾歷克斯手中，第三人出局啦。各位，現在上場的是P˙羅里拉德公司的老C.D.）。當老康尼幫老高德斯傳話給我們的時候，我打出一個動作，邁步走向球員替補席，光著的左手五隻指頭還巴著那顆球。當我再度站上內野——一隻腳已經用力踏在二壘壘包上了——當對方的游擊手小跑步進場時，我用手腕輕輕一揮，將球往他的方向拋出，依舊持續著我的步調，輕快地跑完全程，肩膀交叉搖擺，垂著頭，腳向內彎觸壘，而我的膝蓋緩慢地上下運動，簡直是公爵的化身。哦，這場比賽平靜得不起波瀾！從我的肌肉組織到我骨間的關節，我對自己每一個動作都瞭若指掌。如何彎下腰去撿起我的手套，又如何將它甩開，如何掂量球棒的重量，又如何握它、拿著它、在打擊準備區揮動它，如何將球棒高舉過頭，縮起、放鬆我的雙肩和脖子，然後走進場，把雙腳準確放在屬於打擊手的擊球區裡——還有當我被判了一記好球時（我正有此意這麼做，如此就能漂亮地抵銷掉對壞球的打擊），要如何站出來說話，也許只要輕輕地用球棒往地上一戳，只需用那種程度的力道表達適當的怒氣即可……是的，每個小細節我都徹底研究和掌握了，諸如不曉得該怎麼移動啦、不曉得向哪裡移動啦、不曉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等等的情況，純粹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就是這樣，不對嗎？——這令人難以置信，但確實是真的——就是有人在生活之中如魚得水，他們有自信，覺得一切都很簡單，對於週遭發生的二三事多少有基本的認知。而身為海蜂隊中外野手的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感覺嗎？因為你知道，一個最優秀的中外野手不是靠想像出來的，只有當他確切知道身為中外野手應該如何自處才行，包括在最細微末節的點上。不是有許多這樣的人整天在美國的街道上走來走去嗎？我問你，為什麼我就不能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分子呢！為什麼我不能像過去為海蜂隊在中外野上效力而存在呢！噢，我只要當一個中外野手就好，一個中外野手——我別無所求！

但是，我還具有別的身分，也就是他們這麼告訴我的：一個猶太人。不！不！是無神論者，我喊叫著。只要是與宗教有關，我就什麼也不是，既然分明就不是，我也絕不假裝！我不在乎我父親有多麼孤獨有多麼需要我，我是怎麼樣的人就是怎麼樣的人，我很對不起他，但是他就是得將我這變節的行徑一口嚥下！而且，我也不在乎為了我母親我們坐希凡 的時候坐得多麼近——事實上，我現在在想的是，或許這個子宮切除術沒有被人戲劇性地簡稱為C-A，而它的再次出現，就僅僅是為了要把我嚇得屁滾尿流罷了！僅僅是為了要把我再次貶低、嚇唬成一個聽話而無助的小男孩罷了！對於上帝的存在、猶太人的善舉和美德已是毋庸置疑的事了，全紐瓦克最受、尊、崇的男人不都來到我母親的床邊，坐上「整整半個小時」了嗎。如果他去倒她的尿壺，或者親自餵她吃飯，那或許會是什麼事情的契機，但是他來了，在一張床邊坐上半個小時，這意義何在？他還應該做些什麼事情呢，母親？對他來說，對人們大談漂亮的陳詞濫調，然後把他們嚇唬得暈頭轉向——這對他而言，就像打棒球之於我一樣啊！他愛那一套！而誰又不愛呢？母親，瓦蕭拉比是個肥滋滋的騙徒，既浮誇又毫無耐心，還有極為可笑的優越情結，他是狄更斯筆下的人物，他是那種不曉得他是如此受尊崇之輩的人，搭公車時站在他的身邊，會說「那男人身上的菸味臭死了」的人。除此之外，沒有第二句話。這個男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自己蹦出在英語中，形成意義的基本單位是音節這種想法。因此他出口的單詞，絕對都不少於三個音節，就連上帝這個詞也不例外。你真該看看他唸以色列這個詞時，連歌帶舞的那副德行。在他看來，這個詞就和冰箱 一樣長呀！你還記不記得他在我成年儀式的場合上，艾歷山大˙波特諾伊這個名字可讓他過足了癮呀？為什麼呢，母親，為什麼他一直用我的全名來稱呼我？這還用說嗎，除了用所有那些音節來使你們這些聽眾中的傻瓜印象深刻之外，還有什麼目的！而且，它確實達到目的了！它竟然達到目的了！你不明白嗎，那個猶太會堂就是他掙吃掙喝的工具，猶太會堂存在的意義就僅此而已呀。到醫院來把人生的道理（用一個個音節）吹得天花亂墜，向那些穿著睡衣睡褲瑟瑟發抖的傢伙們大談死亡，這就是他的職業，就像賣人壽保險是我父親的工作一樣！那是他們各自討生活的手段，而假使你想要崇拜誰，還不如崇拜我父親，天殺的，就用你對那個肥胖的可笑的狗娘養的鞠躬的方式對我父親鞠躬吧，因為我父親是真的辛苦得跟條狗一樣，而且他從來不在談生意的時候，把自己當作上帝的特別助理。而且也從來不扣著那些他媽的的音節說話！「我嗚、想嗯、咿要、歡嗯迎、呢你們嗯、到嗚、這哦個、猶太咿會堂嗯、來咿。」哦，老天啊，哦老喔、天嗯、啊啊，如果祢在上蒼照耀，讓世人仰望到祢的容顏，為什麼不將我們從這些拉比無比清晰的宣講中解放出來！為什麼不讓我們免於拉比帶給我們的傷害和折磨！聽著，就讓我們免除宗教的荼毒吧，哪怕只是為了我們人類本身的尊嚴！上天呀，母親，全世界都已經知道了，那麼為什麼你們卻不知道？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而如果說我因為相信這一點而變成了一個十四歲的共產黨員，那我現在就是共產黨員，我為此驕傲得很！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寧可是一個俄國的共產黨員，也不願意當一個坐在猶太會堂裡的猶太人——就是當著我父親的面我也這麼告訴他。結果就是，這樣的發言變成另一顆致命的手榴彈（我猜大概是這種威力），真抱歉，但是說巧不巧我就是這麼相信人權，好比那遍及蘇聯所有人身上，不論種族、宗教信仰、膚色的人權。事實上，我的共產主義就是使我每星期一回家吃午餐時，只要看見清潔女工在，就堅持和她一起吃飯的原因——我願意和她一起吃飯，母親，在同一張桌子上，並且吃同樣的食物。這樣清楚了嗎？如果我吃剩菜鍋裡加熱的燉肉，那麼她也吃剩菜鍋裡加熱的燉肉，而不是吃什麼放在不會吸附她的細菌的特製玻璃盤裡端出來的明斯特乳酪或鮪魚！但是，沒有，沒有，母親顯然沒有搞清楚這種想法。那對她而言顯然太過離奇了。和那個緒瓦茲 同桌吃飯？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剛從學校回來，她就在玄關悄聲對我說：「等一下，再幾分鐘那女孩就吃完了……」但是我不願意把任何人（除了我們家人以外）當作次等公民！你就是不懂什麼平等原則是不是，天殺的！而且，我告訴你，如果他再當著我的面說出黑鬼這個詞，我就會操上一把真正的匕首往他那偏執的狗屁心臟刺！這話大家都聽清楚了沒？我不在乎他去收有色人種的款項之後，回家時衣服臭得要命，還得把那些衣服掛在地下室風乾散味。我不在乎因為他們中止保險而幾乎要把他逼瘋，那只是使人心生同情的另一個理由。天殺的，去同情別人、諒解別人，別再把那個清潔女工當成騾子對待，不許漠視別人的尊嚴！對非猶太教教徒也一樣！你知道，並非人人都能有幸生為猶太人呀。所以，對那些沒那麼幸運的人，有點瑞可蒙 好嗎？成天非猶太教教徒這、非猶太教教徒那，我都聽膩了！壞事都是非猶太教教徒幹的，好事都歸猶太人的貢獻！你們不懂嗎，我親愛的父母，搖擺著下體把我震出來的父母呀，不覺得那樣的想法有點野蠻嗎？不覺得你們所說的一切，只不過表達了你們的恐懼嗎？你們最先教會我去區分，我敢說，不是區分夜與晝、熱與冷，而是區分非猶太教教徒和猶太人！但是現在卻變成，我親愛的父母、親戚，和為了慶祝我的成年儀式而一同聚集在此的朋友們，結果卻變成……你們這些白癡笨蛋！你們這些小鼻子小眼睛的笨蛋！——噢，我多麼痛恨你們那種猶太式的狹隘想法！包括你呀，音節拉比，你還要我最後一次幫你跑腿，去街角再買一包寶馬香菸；不知道的話就讓我告訴你吧，你身上的寶馬菸味臭得要死——結果卻變成，生活中被歸類為令人厭惡而無用的東西又平添了一些罷了！而與其因為這個十四歲的某人拒絕在往後的人生裡再度踏進猶太會堂而感到悲痛，與其因為某人對自己族人的傳說置之不理而發出喟嘆，何不哀悼自己的可悲呢，你們這群不停吸吮著宗教的酸葡萄的人啊！猶太人猶太人猶太人猶太人猶太人猶太人！繼續滾出我的耳朵吧，那些受苦受難的猶太人傳說！我的族人們，請行行好，把你們受苦受難的民族遺產給我好好塞進你們受苦受難的屁眼裡——我也是個人啊！

但你是個猶太人──我姊姊說。你是個猶太男孩，這超出了你的認定，而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會將你導上不幸，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對風悲鳴無濟於事……透過淚水，我看見她在我床尾那頭耐心地向我解釋著我的處境。如果我是十四歲，她就是十八歲，正值她上紐瓦克州立師範學院一年級的歲數。這個面色土灰的大臉女，渾身的每個毛孔都滲著憂鬱。有時候她會和另一個身材高大、其貌不揚的女孩──愛德娜˙泰珀（不過呢，這女孩還算有可取之處，她奶子有我頭這麼大）──結伴到紐瓦克基督教青年協會去跳土風舞。今年夏天她就要成為猶太社區中心日間夏令營的手工藝指導員了。我曾經看見她在讀一本淺綠色封面的平裝書，書名是《青年藝術家的畫像》 。看來我對她的瞭解就只有這麼一丁點兒，當然，她胸罩和內褲的尺寸與氣味我是摸得一清二楚。多麼混亂的歲月呀！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會結束？請問，你能給我一個大概的日期嗎？什麼時候我才能從這種病態之中解脫出來！

你知道嗎，她問我，如果你不是生在美國而是生在歐洲，那麼你現在會在哪裡？

這不是我們所討論的問題，漢娜。

死了，她說道。

這不是我們所討論的問題！

死了。被毒氣瓦斯害死，或是被人開槍打死，或是被扔進焚屍爐活活燒死，或是像畜牲一般被屠殺而死，或是被人活埋而死。你知道這些嗎？你大可以嘶吼著你左思右想就是不想當猶太人，就是要當一個與那些人愚蠢的、受苦受難的民族遺產全都了無關係的人，不過你還是會被人抓走，被人處理掉。你就死了，然後我也死了，還有

但我在講的又不是這個！

然後你的母親和父親也死了。

但是你為什麼要袒護他們！

我並沒有要袒護誰，她說道，我只是在告訴你，他並非像你所想的那樣無知。

那她也不是囉，我想！我想納粹分子讓她一切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又聰明又出色，是吧！我想這家中發生的大事小事，都可以拿納粹分子來當藉口吧！

哦，我不知道。我姊姊說道。大概吧，大概那些都是藉口。現在她也開始哭了起來。我覺得自己好殘忍：姊姊為了那六百萬人而熱淚滾滾，這或許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我只為了我自己掉眼淚。這或許也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猶太藍調

在我步入人生第九年的某段時間裡，我其中一顆睾丸顯然斷定它在下面的陰囊裡已經待

得夠久了，於是開始向北前行。起初我能感覺到它在骨盆的邊緣顛簸擺動——然後，彷彿它猶疑不決的時期過去了，它進入了我體內的腔室，就像一個正被人從大海裡拉上來，拋過救生艇船體的倖存者。它就在那安頓下來，最後在我骨骼要塞的下方駐寨紮營，將它有勇無謀的夥伴單獨留在那個男孩的世界裡聽天由命。那個世界裡充滿了足球鞋防滑條和柵欄，棍棒、石頭和袖珍折刀，這些那些危險物品簡直把我母親逼進了死角。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而我則受到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