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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老師
第一章
今天是二年級的開學日，比利．米勒卻擔心得不得了。他怕自己不夠聰明，沒辦法應付二年級的生活。
他會這麼擔心，其實是有原因的。兩個星期前，他們全家開車去參觀南達科塔州的美國總統山與黑丘公園。回家途中，比利．米勒與家人在明尼蘇達州的藍地鎮做短暫停留，只為了要好好看一眼綠巨人雕像。比利立刻就認出它是玉米罐上的那一位綠巨人。雕像宏偉無比──高大壯觀，而且巨人身上的綠是比利這輩子見過最翠綠的顏色。
比利戴著繡有銀色光澤字體的黑丘公園四個字的新棒球帽。這天風很大，附近旗杆頂的旗幟在強風吹拂下猛烈擺動。比利跑在家人前──準備快步登上觀景臺。當他站在綠巨人龐大無比的腳踝中間時，突然一陣強風掀起他頭上的棒球帽，吹得老遠。比利想也沒想，便立刻踩上欄杆，努力將身體往前傾，想伸手抓回帽子。結果，他直直跌落到雕像基座底下的人行步道。
接下來，比利只記得自己醒來時人在醫院。他的父母──他都叫爹地與媽咪──以及他三歲的小妹莎莉都陪在他身旁，大家都叫他妹妹小莎。
經過一整套的醫學檢查後，醫生宣布比利奇蹟般的毫髮無傷，除了頭上有一顆大腫包。「你跌落的姿勢正好保護了自己。」醫生說：「你的運氣很好。」
「而且爹地也把你的帽子撿回來了喔！」小莎說。
回家後，比利驕傲的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奈德展示那顆大腫包，以及那頂棒球帽。他還打電話給奶奶，跟她報告事件經過。一切似乎都沒事了，直到幾天後的一晚，比利無意間聽見父母在廚房的對談。
「我很擔心他。」媽咪說。
「他很好。」爹地說：「大家都說他很好，而且他看起來也沒事，真的。」
「話是沒錯。」媽咪回答：「但我就怕過一陣子會出現什麼後遺症，他也許會開始忘東忘西。」
「他本來就很健忘。」爹地說：「他才七歲吔。」
「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媽咪說。她停頓了一下才又開口。「也許他會聽不懂或跟不上。還是……」
比利只聽到這些話，然後便溜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擔心自己了。
比利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憂慮。有時候，他的確不知道該如何完整的表達自己。他的腦子被一大堆想法塞滿，卻無法將它們變成文字說出口。其實在這次摔跤意外前，他就是這個樣子了。
「開學快樂喔！」媽咪說。
「開學快樂喔！」爹地也說。
比利很早以前就注意到父母經常重複對方說過的話。
媽咪根本沒時間坐在餐桌旁慢慢享用早餐，她在廚房快步走動，偷吃了幾口爹地的土司，喝了一大口他的咖啡，然後舉起龐大的帆布背包放在流理臺上，再一次整理裡面的物品。
今天也是媽咪的開學日。她在街尾一所高中教英文。
比利一面吃著鬆餅，一面聽爹地大聲唸出二年級導師白銀老師在暑假寄給孩子們的信。
白銀老師在信中歡迎二年級所有新生，也提到她很期盼新學年的來臨。她自我介紹說自己與先生有個小寶寶，是男孩，還養了兩條狗。她說二年級「大家將快樂平安的成長」，也會「充滿各種美妙愉悅又刺激的挑戰」。
比利聽到「挑戰」兩個字時，嘴巴停止咀嚼。他放下叉子，摸一摸額頭上的大腫包。他對任何挑戰一點興趣都沒有。
爹地繼續：「白銀老師說，你們會開始學習顏色、棲地，以及世界各國的名稱。」
「好像很好玩吔！」媽咪接著說：「我的學生則要開始學《貝武夫》（注1）和《失樂園》（注2）。」
「那我還寧可上二年級。」爹地微笑回應。
爹地跟比利認識的其他爸爸不同，他待在家裡照顧小莎，打理家務。爹地是藝術家。他總說，自己正在等待人生的轉捩點。他目前正在進行以廢棄物為素材的大型雕塑作品。車庫塞滿了古老的機器、斷裂的樹枝與破舊的家具，都堆到車道上了，就連院子也四處可見這些廢棄素材。比利最愛看爹地工作，因為他總是能翻出可以拿來玩的物品。
「該走了。」媽咪說。她親親爹地蓬亂的橘色鬍鬚，然後親吻比利的大腫包。「祝你今天開心。」她說：「小莎醒過來後，記得幫我親她一下。」
就這樣，媽咪急急忙忙出門了，她洗髮精的檸檬香味還留在空氣中好一會兒。
爹地清清喉嚨，熱情揮舞著白銀老師的信。比利知道他想要展現幽默感。接著，他刻意壓低嗓音說：「這封迷人的信最後結語說，根據中國人的說法，今年是兔年。」爹地又恢復原來的聲音。「很棒吔，你不覺得嗎？兔年唷。」
比利聳聳肩。通常他會覺得很有趣，但此時此刻，他心思被別的事情占據了。
「搞不好你們每天都會收到一根胡蘿蔔，當成你們的點心。」爹地說。
沉默。
「爹地？」比利開口。
「嗯？」
「可是，爹地，我會變得夠聰明到可以念二年級了嗎？」
「當然會啊！」爹地回答。他直直望著比利，看進他的雙眼。
比利低頭看著剩下的鬆餅。爹地用厚實粗糙的手指托起比利的下巴。兩人四目交會凝視。「白銀老師和偉大的中國人或許認為今年是兔年，」爹地說：「但我知道──而且，我可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這一年，是屬於比利．米勒的一年。」
比利笑了。他止不住臉上的笑容，腦海不斷重複爹地的話。這一年，是屬於比利．米勒的一年。
注釋1
《貝武夫》：Beowulf，英國文學經典。完成於西元八世紀的英雄敘事長詩，長達3000行，是以古英語記載的傳說中最古老的一篇。
注釋2
《失樂園》：Paradise Lost，也是英國文學經典，西元十七世紀英國詩人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以《舊約聖經．創世紀》為基礎創作的史詩。
第二章
比利在前門等著。「我好了。」他說。
爹地站在樓梯下等，「我們都好了！」他抬頭對小莎大喊。
「我也準備好了。」小莎從樓上走廊喊回來。「都是小小姊妹花拖拖拉拉的啦！她們全搶著要上廁所。」
「那妳叫她們快一點。」爹地說：「我們該出門了。」
「來了。」小莎回答，廁所傳來馬桶的沖水聲。然後，小莎扯著一條髒兮兮的枕頭套下樓。枕頭套塞得鼓鼓的、表面凹凸不平，無聲的顛簸著下樓梯。裡面裝的就是小小五姊妹花：小雨、小露、小雪、小香，還有小檬。其實，她們不過是五隻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淡黃色絨毛鯨魚玩偶。她們都有湛藍的鈕扣眼睛，頭頂的噴水孔則有幾根閃亮潔白的毛線。
小雨算是小小姊妹花的老大，磨損得最為嚴重，卻也是最受疼愛的一隻。其他四姊妹都是爹地和媽咪買的或親戚送的，免得萬一小雨不見，麻煩就大了。原本都藏在爹地和媽咪的衣櫃，結果有一天，小莎意外發現了她們，便立刻將四姊妹納為己有。
「我覺得上完廁所，人會變聰明吔！」小莎表示。
「真的嗎？我還不知道呢！」爹地說。他將手放在小莎肩膀上，催促她出門。「我們不能遲到。」
「真希望我也能上學。」小莎說。
「妳會的。」爹地回答：「很快就輪到妳了。」
「我希望我現在就能去上學。」小莎又說。
「我希望妳能替我去上學。」比利接著說。
「走吧，走吧，走吧。」爹地說：「大家都快點出門。」
然後大家──比利、爹地、小莎，以及小小姊妹花──一起出發，朝威斯康辛州康斯坦鎮的歐姬芙小學前進。
***
比利最好的朋友奈德正倚著街角的「停車再開」標誌。他的母親艾美就站在他身旁，撥弄他的頭髮。她瞄了手錶一眼。
「我們有點遲到了。」爹地說，一面領著大夥兒前進，走近街角。「抱歉。」
「嗨，腫頭！」奈德對比利打招呼，一面大笑。「嗨，爹地。」他完全沒理會小莎。
「我的腫包快消失了。」比利說。他希望腫包消失後，他的擔憂也能就此人間蒸發。
「不要叫他爹地。」小莎抗議。「他又不是你的爹地。你應該叫他克里夫。」
奈德根本不管小莎說什麼。
奈德老是叫比利的爸爸爹地。比利覺得這樣很好玩，但小莎很不高興。奈德叫他自己的爸爸「爸」；其實比利認識的所有人都叫自己的爸爸「爸」。年紀小一點時，奈德還以為「爹地」就是比利爸爸的名字，像是比利或克里夫或小莎那樣。現在他很明白了，但這習慣還是改不過來，其他人也都認為這樣叫很有趣，除了小莎。最近，比利認真考慮在公共場合改叫爹地「爸」。他怕「爹地」聽起來可能很幼稚。奈德是因為好玩才這麼叫，但比利可是天天都這麼叫自己的爸爸。
「真不敢相信你們兩個已經二年級了。」艾美說。
「真不敢相信妳還要陪我們走路上學。」奈德說。
「就只有今天啦！」艾美回答：「讓你可憐的老媽開心點嘛。」
「我們會跟你們保持一段安全距離。」爹地說：「不會讓你們丟臉的啦！」
走到離學校只有短短五個街區時，比利與奈德拔腿快走，想離父母愈遠愈好。比利走得好快，彷彿體內的一處開關打開了，而且胸口似乎裝了一顆高速運轉的馬達，完全不受控制。「用跑的！」比利提議。
比利邁開大步，跑了一段路，耳際開始傳來學校同學歡樂嘈雜的喧鬧聲，這時候，他身後彷彿有股強大的隱形魔力，推著他朝大夥兒前進。當他們接近操場一角時，比利轉過身，看到爹地、小莎與艾美離他們還有一個街區以上的距離。他與奈德向他們揮手道別，然後就被吸進嘈雜如狗群的學生之間。
比利覺得上課鐘聲實在響得太早了。學生依年級沿著校園圍籬排好隊。圖特校長拿著擴音器不斷說著：「歡迎返校！」而比利與奈德假裝自己同樣拿著擴音器，大吼：「也歡迎你返校！」
接著，比利的隊伍聽從圖特校長的指示，開始移動了。他被人推來推去，最後發現自己跟著大夥兒走進那棟老舊的磚造建築，進了二號教室。
第三章
比利首先注意到的，是白銀老師頭上竟然插了兩根筷子。她把大波浪的金髮全挽到腦後盤成一個髻，再用兩根閃閃發亮的紅筷子固定住。比利的父母有時會用筷子吃飯，但他可從來沒見過有誰會把筷子插在頭上。
比利走過老師身邊時，完全沒經大腦思考，便低聲說：「我夾，我夾，我夾筷子。」白銀老師對著他微笑，不過，她看起來也像是對著全班同學微笑。就連奈德問：「還要上幾天學才能放暑假啊？」老師也沒有停止微笑。
教室有六張桌子，桌子每邊各放了一張椅子。「去找貼有你們姓名的座位。」白銀老師說：「找到了就可以直接坐下。」
「我找到了。」奈德宣布，他拉出椅子，立刻撲通一聲坐在上面。然後他拍拍手邊的桌面，對比利說：「你坐這裡。」
他的座位應該是在奈德旁邊沒錯，畢竟他們是鄰居，也是最好的朋友。或許白銀老師也了解他們的好交情。比利看也沒看名牌一眼，直接坐了下來。
就在此時，比利感覺有人對著他的頭頂呼吸。他轉過身，有一位他完全不認識的女生站得離他好近。她的雙眼瞇成一直線，雙手在胸前交疊，手指快速敲著手肘。
「不好意思！」那女生開口了。「你應該是坐了我的位子。」她暫停了一下。「除非你的名字也是艾瑪．史巴克。那樣的話，我們問題就大了。」
她朝旁邊挪了一步，讓比利站起身。「如果你叫比利．米勒，那你要坐在這裡。」她指出正確位置。「如果妳是葛瑞絲．卡特，就坐那裡。」她指了另一個座位。「這個人應該是奈德．韓德森吧！」她一面滔滔不絕，一面點頭，然後伸手一指，這回直直指向比利的臉。「我感覺你就是比利．米勒。」
這女孩的一切行為表現，都讓比利覺得她至少應該有三年級學生的程度。她講話像大人，走路也像大人。她甚至把毛衣綁在腰間，不知為何，這模樣看起來就很大人。
比利連忙挪到自己的位置，正好在奈德斜對面。
葛瑞絲．卡特也坐進她的座位。比利從幼稚園就認識葛瑞絲了，她害羞到幾乎會讓人忽視她的存在。然而，她的雙眼就像吸塵器，把一切看在眼底。
等到他們四個人都坐定之後，艾瑪．史巴克綻放大大的微笑。「我的小名是艾姆。」她告訴他們：「你們可以叫我『艾姆』。」
比利沒聽懂。「『哈姆』？」他的聲音有點兒太大了。「就像《哈姆太郎》的『哈姆』？」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聲讓比利很開心，他也興奮了起來。教室四處可聽見同學交頭接耳低語「哈姆太郎」四個字。
艾瑪生氣的瞪著他。「我是說『艾姆』啦！四聲ㄞˋ，是『艾姆』！」
突然間，室內傳來類似鐘聲的單音聲響。笑聲慢慢停了下來，大夥兒都住了嘴，除了剛才那聲清脆的回音。
白銀老師站在教室前面的辦公桌旁，手裡拿著一根包了軟墊的小槌子。辦公桌的一角則放了一面小銅鑼。「謝謝大家。」她壓低聲音說：「以後只要你們聽見鑼聲，就表示我希望你們注意聽我說話。」
比利從來沒見過會用銅鑼的老師。簡直魔力十足──教室完全安靜無聲。
白銀老師自我介紹了好一會兒，比利的心思開始渙散，接下來他只知道奈德從桌底下踢他。「快點說你的名字，自我介紹啦！」奈德低語。
「我是比利．米勒，」比利說：「而且我──」他實在想不出來能說什麼。「我現在二年級。」
班上傳來咯咯笑聲。但他們不是在笑比利。他們笑，是因為覺得比利說的話很好笑。比利全身泛起一股溫暖美好的感受。
但並非每個人都覺得他有趣。艾瑪瞪向他，翻了翻白眼說：「你真是個大笨蛋。」
溫暖美好的感受瞬間蒸發。
稍後，全班同學必須在剛發下來的筆記簿上寫字畫圖，艾瑪對比利說：「你可以寫下你現在二年級，免得你忘記了。」
比利從桌子中間的筆筒拿出兩枝紅色簽字筆，兩手分別將紅筆放在頭頂兩側，彷彿是惡魔的那兩根銳利尖角。接著，他以自己所能裝出最可憎的表情狠狠瞪向艾瑪。
就在這時，白銀老師正好走過他們身旁。她停下腳步，看了比利許久。
比利僵住好幾秒鐘，趕緊放下手，把簽字筆丟回筆筒。
白銀老師舉起一隻手碰了碰她頭上的筷子，一面皺起眉頭，一面順順髮絲，然後便走開了。「繼續加油喔，各位同學。」
「喔，不。」比利低語，他突然明白，白銀老師覺得他是在開她玩笑。她以為比利那兩枝紅色簽字筆是在嘲笑她頭頂的兩根紅筷子，甚至認為比利對著艾瑪做的醜陋鬼臉就是在模仿她本人——白銀老師。
比利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他只想衝向操場，繞著操場不斷跑步。跑步總能讓他感覺好一點。但是他現在不能那麼做，因此，他在筆記簿上畫了一隻天竺鼠，然後寫著：哈姆太郎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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