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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寫在劇本之後，演出之前
從2014 年開始，以中華民國在滇緬泰寮一帶的「軍隊」及其眷屬們為主題，我開啟了《南薑 香茅 罌粟花》系列創作旅程，2016 年完成的版本以三部曲的形式，多角度地去述說移民的故事。故事完成後的四年間，又靠著鄉親父老兄弟姊妹，以及多位專家學者們「引路」下，將其中的些許誤謬修正，最終以一家三代人出滇入緬、經泰國又來到台灣定居的家族遷移史，寫成了滇緬族群來台的其中（並非唯一）一條脈絡。劇本是完成了，龐大的架構卻不容易製作，在製作人朋友的建議下，將其拆分成幾個段落，分段製作，再找機會將全本做統一的演出。
於是，2018 年將其中女性視角的部分抽出、增強母女感情線而成的《雲裡的女人》，更多地延展了「移居」的遷徙動力。到了2020 年演出系列作《高地來的男人》時，則是推到了二戰時期，溯源而上，因為又多了解了些關聯性，就又多寫了些。有些部分修整進了《南薑 香茅 罌粟花》此次出版的劇本中，將故事脈絡推到二戰時期中緬（英）之間的交流，也更突出了在那片高地上，政治軍事更迭的混亂與滄桑。
都是貪吃惹起的
在我的記憶裡，事情的開始，在於同黨劇團辦的一次長達一個月的演員工作坊。在一次次的摸索練習中，我斷斷續續地寫了些文字，也包含了我父親參與韓戰的故事。之後，我收到一份食譜繪本，是慢島劇團團長、演員王珂瑤為她家族所做，記錄她外公、外婆的食譜。雲南及緬甸少數民族的食材用可愛的圖像來表達，食物僅是文字紀錄，就讓我口水直流。食慾讓我矇了眼，想說做個《異域》加《寶島一村》組合風格的戲，又講食物，又有藉口吃好料，應該有趣、順手。兩個人笑談著哪天來寫，好像何時都有可能發生，卻又各自忙來忙去。還是鐵娘子王珂瑤某日鐵了心發聲，「來做！現在就來做。」做就做吧，要寫人家家裡的故事，得先了解書寫對象，心裡浮現了柏楊《異域》裡那些流離失所，在滇緬邊境困苦求生，後來被接來台灣那批軍人及眷屬們的故事。想說背景應該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從《異域》到光武部隊
其實不記得什麼時候讀的《異域》，不過那時應該還住在眷村舊家，偶爾會有五湖四海的伯伯來家裡吃飯喝酒。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和我那打過韓戰的父親對於戰場殘酷的描述，常嚇得我得找藉口離開飯桌。可那樣的我，卻看了柏楊寫的這本小說─這是我那時的認知─以真人真事為本寫成的「小說」。《異域》講述了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一群從雲南進入緬甸的中華民國軍隊及眷屬和流亡百姓，在金三角地帶不得已用戰鬥來求取生存。用柏楊的話來說：「他們戰敗，便與草本同朽；他們戰勝，仍是天理不容。」我看到的版本， 應是已經修改過的，作者名字也從「鄧克保」，正名為「柏楊」了。再之後，就是導演朱延平拍的電影《異域》了，電影賺人熱淚，後來很多年輕人是經過電影版本得知這段歷史。
剛開始時，我不知道《異域》和我要寫的作品只有一半再多一點的關係，因為我更想寫珂瑤被抱在媽媽懷裡坐飛機來台灣後，所發生的故事。聽說那時是1981 年。我才一開始整理，就發現時間上差了近二十年――中華民國政府最後一次正式從緬甸撤軍是1963 年，時間完全對不上。像偵探碰到謎題，我開始尋找線索……
寫到這，一幀不合時宜的畫面突然跳進我的腦海裡。那是在桃園的眷村，我去看演出，珂瑤以慢島劇團（桃園當地劇團）團長身分向我介紹了某位人士，並說了我們倆要做緬甸孤軍題材的故事。對方熱情地向珂瑤表示支持，轉頭熱切地向我伸出手，握手時，他傾身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句：「有些事該忘就忘，不用再提起了。」說完立刻回轉進人群，被人簇擁著走了，剩我一人呆在當場，想著這是什麼意思？是政治的考量嗎？是怕國家丟臉嗎？現在都已經二十一世紀了對吧？那是善意的叮嚀嗎？還是一種不親切的「提醒」？不管當時那是什麼意思，也不管他要我忘記什麼，我反而汲汲於找出遺落的是什麼。是哪些東西掩蓋於「孤軍」這塊大牌坊底下？這後面還有什麼？
後來，資料翻來翻去，都對不上珂瑤家來台的時間，倒是在覃怡輝教授書裡提到的一支部隊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建基於泰國北部，隸屬於中華民國情報局的「光武部隊」。在聲稱已從緬甸撤軍，並不承認餘下部隊的狀況下，這支部隊是真正由中華民國在緬泰邊境招募、組建並管理。在別人的國家裡組建軍隊，這樣的例子，想來不曾多有。當然不能忽略當時正逢美蘇冷戰時期，背後應有美國默許。那時期的金三角地帶，美中台外加當地軍閥勢力，就是那麼奇妙地混雜著多股勢力。
光武部隊的基地在泰國，卻在緬北招募了許多華人子弟，這要說到早些時期的因緣。中日戰事吃緊時，沿海地區遭日本封鎖，民生物資不容易進到中國，於是盟軍從雲南依著古來通商的路線打通公路及航線，運進各項補給。又因著中國遠征軍在印度緬北揚名，二戰後，那塊高原地界上住著許多華人（也有的是祖輩定居在那兒已有百年歷史）。就在那塊民族混雜、地界未清的區域，各路軍隊勢力有機會在那兒活動。在那裡安居生存的平民，常受軍人影響，有時也不得不捲入戰爭的漩渦裡。而光武部隊打著正規軍隊的旗幟，自然吸引了擁有民族情懷與反共立場的華人子弟參加。於是光武部隊裡，便有了許多緬北華裔子弟。
這支部隊解散的時間點是1975 年。然而在我訪問泰北的過程中，發現直到1980 年代，還有打著這支隊伍名號所出的任務。抓到這個點，劇中男主角楊定國帶回女兒楊千雅的故事線就對上時間了。我將楊定國的身分背景設定在了光武部隊。這也是為何後來說起這個戲，總很快被定位為異域孤軍的故事，但我又要解釋自己寫的並不是孤軍，拐彎繞路說得自己和別人都頭暈。劇本完成後，懷著忐忑的心，辦了2016年讀劇，相關人士的回饋證實了很多我所猜測的事是對的。就連劇中寫楊定國出的最後一次任務所依據的原型事件，那位帶隊的指揮官都尚健在。再次感謝先烈前輩們有保佑。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古人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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