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逍遙遊〉的關係逍遙與無用智慧

一、緣起：浮遊一切之逍遙
　　本篇對〈逍遙遊〉問題意識的取徑，首先，在於「逍遙」倘若隱含著自由訊息，首先，它並非刪除關係後的獨我論或獨白式的抽象性自由。其次，《莊子》的「遊化主體」之自由，既不離物我之間的原初倫理關係，也無所逃於人我之間的社會倫理關係。而如何將物我關係與人我關係，從「物我對待」、「相刃相靡」，轉化為「物我相遊」、「遊刃有餘」，前者涉及物我關係的自然美學之契入，後者涉及人我關係的權力批判與倫理轉化。以往解讀《莊子》之逍遙，片面執取「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自然美學向度，經常片面以為唯有脫盡人我關係的世間束縛，方能得到「上與造物者遊」的超越境界，如此也就造成了天人兩分、內外相離的單向度解讀。本篇將揭露《莊子》式的自由，可同時在物我關係與人我關係中兩行展開。這種既「遊」且「化」的遊化主體之逍遙，既是關係中的逍遙，也活化豐富了關係。這樣的展開既歷經主體的自我轉化（消解自我的刻意和有為），也同時經歷社會政治的批判轉化（削解了社會規訓與政治宰制）。過往道家經常被片面理解為「遊於方外」，並對照出儒家的「遊於方內」。倘若只將〈逍遙遊〉往隱逸美學，甚至宗教之超越性解讀，經歷層層超脫才可抵達方外世界，這便會偏向捨離關係而住執於方外，錯失浮遊一切關係處境而不沾滯之逍遙一切之旨趣。如鍾泰所解：「蓋消者，消其習心，搖者，動其真機，習心消而真機
動，是之謂消搖。惟消搖而後能游，故曰『消搖游』也⋯⋯『游』者，出入自在而無所沾滯義。一字曰游，雙言之則曰浮游。⋯⋯言游又言浮者，浮者，不沉溺也。惟能浮而後能游。⋯⋯竊謂《莊子》一書，一『游』字足以盡之。」但如能善體〈逍遙遊〉同時可在人間世逍遙，這便可能轉向「即內即外」的逍遙模式。7到底《莊子》「逍遙乎無為之業」，情歸何處？本文立場在於：既遊於天地間也遊於人間世，既在關係中自在又豐富了關係。以下嘗試隨文解之。

第一章〈逍遙遊〉的關係逍遙與無用智慧

一、緣起：浮遊一切之逍遙
　　本篇對〈逍遙遊〉問題意識的取徑，首先，在於「逍遙」倘若隱含著自由訊息，首先，它並非刪除關係後的獨我論或獨白式的抽象性自由。其次，《莊子》的「遊化主體」之自由，既不離物我之間的原初倫理關係，也無所逃於人我之間的社會倫理關係。而如何將物我關係與人我關係，從「物我對待」、「相刃相靡」，轉化為「物我相遊」、「遊刃有餘」，前者涉及物我關係的自然美學之契入，後者涉及人我關係的權力批判與倫理轉化。以往解讀《莊子》之逍遙，片面執取「天地與我並生，...

自序

　　本書主體由兩部分構成，一是針對《莊子》內七篇，進行核心義理的詮釋新解，二是針對《莊子》內七篇，進行逐字逐句的白話新譯。關於第一部分，筆者立於三十餘年莊學研究成果與視域，緊扣內篇文獻進行連貫而集中的創造性解讀；第二部分，筆者針對內篇文獻的每一字句，進行全文全新的白話義譯。第一部分的學術主體和第二部分的輔助工作，彼此交織，相互發明，是筆者近三十餘年的理論建構後，回歸文本、落實文獻，希望文本文獻與思想義理兩者之間，可以兩輪合轍、兩行增益。
　　筆者目前已出版「當代新道家」序列專書：《莊子靈光的當代詮釋》、《當代新道家》、《道家型知識分子論》、《莊子的跨文化編織》、《道家的倫理關懷與養生哲學》（目前正著手預備出版《莊子哲學的天人之際與弔詭兩行》），這六部專書的寫作方式，皆以議題導向和哲學闡發為主軸，而老莊文本文獻之靈光則分裂散布各思想議題的論述脈絡中。因此筆者在歷經六部專書建構老莊哲思體系與當代潛力之餘，認為有一項根本性基礎工作需要回溯與落實，亦即回歸以《老子》和《莊子》文獻本身為主體，一一進行文本自身脈絡的細部疏理，乃至逐字逐句的白話義譯。這本《莊子內篇．新解新譯：弔詭兩行的哲思》，就是這種學術辯證回歸後所完成的學術工作之一。而另一即將出版的《老子新解新義：共生哲學與調中之道》，則是第二部分即將完成的學術工作。
　　《莊子》內篇的新解新譯是還本溯源的學術必要工作，而它對筆者個人的實存感受而言，還具有主體與經典交互對話乃至自我轉化的意義化工夫。在逐字逐句推敲《莊子》文脈肌理時，與筆者六部專書的論文寫作狀態頗有差異。一言以蔽之，「化主動為被動」，差可比擬這種解經與譯經過程。在這種因循文本肌理的狀態下，《莊子》文本成為說話主體，筆者轉為對話主體，正是這種傾聽容受的對話過程，筆者再度感受被文本轉化的妙義與樂趣。簡言之，此書新義大約有四：一是容納了筆者多年投入臺灣跨文化《莊子》學的詮釋新視角，二是對內七篇進行了全文的新翻譯，三是個人面對文本與思想的兩行交織的新體會。四是從文本的解讀中闡述莊學思想核心的弔詭兩行思維（弔詭表達、修養）。
　　尤其「弔詭」一語本出自〈齊物論〉：「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單從〈齊物論〉對「弔詭」的形容之最和期許之高：「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就可知道這一原創性概念的分量和難度，可以說《莊子》使用了最難被理解或者能理解者甚為稀有的至極描述，來烘托「弔詭」。正也因為最難解者、解者極稀，「弔詭」才成為了理解《莊子》思想的關鍵之門。這就像「玄同」成為理解《老子》「有無思想，同出異名」的關鍵之門那樣深奧重要。因此本書才取名為《莊子內篇新解新譯：弔詭兩行的哲思》。而本書將不僅要於〈齊物論〉的前後文脈，來嘗試具體描述弔詭的思維與內容。甚至更將《莊子》的最核心思想方式定位在弔詭思維、弔詭修養，以致處處觀察其運轉與妙用。
　　而本書對內七篇的義理新詮，除了個人研究心得，也刻意選取兩岸若干莊學觀點而將其放入註腳。這些兩岸相關研究雖未並直接影響本書的詮釋觀點，卻可能提供給兩岸學者進一步關注彼此的學術視角與成果。筆者此舉主要為彌補一項缺憾，亦即兩岸莊學雖已交流多年，但大多還在各自研究社群範圍內援引成果，較少深度援引對方觀點。本書希望打破兩岸這種外熱（學術會議交流多）內冷（學術觀點實質交織少）的不一現象，筆者希望臺灣和大陸學者（尤其年輕一輩）能彼此多關注對方的研究成果，如此或能推進兩岸莊學的互相轉化與質性創造。
　　本書採取因循文本的文脈肌理，進行逐段義理的詮釋發揮，盡可能對內七篇的重要文獻都加以深入解讀，也想讓文本脈絡的前後義理關係，相互輝映、連貫會通。但由於某些篇章過於龐大、某些文脈繁複多歧（尤以〈齊物論〉和〈大宗師〉為最），筆者考慮到詮釋觀點能夠盡量聚焦，所以少數相對旁雜歧枝文獻，暫時難以全納入第一部分的新詮釋。為彌補此項缺憾，筆者透過第二部分的全文翻譯工作來縫合文獻間隙。有關第二部分內七篇「全文白話新譯」的附錄，屬於逐篇一字不漏來加以白話新譯，然而除了盡可能精準翻譯外，筆者為了將《莊子》思想深度給深描出來，有時不得不根據前後文脈的推敲，乃至鏈結莊學哲思精神的核心大旨，進行了必要的義譯與破譯。再則為反映《莊子》文風的詩性美感、遊戲風格，有時也著意在譯文上進行修辭打磨，希望讀者既能藉由新義譯來初步進入莊學哲思的堂奧，又能感受莊學文采風格的美學氣韻。最後針對《莊子》寓言十九的對話性格，白話新譯也盡量把對話口氣給嘗試翻譯，希望讀者感受得到人物對話的臨場感、鮮活性。莊周乃天下最擅長語言創造性妙用的大哲人、文學家，其亦哲亦思的語言妙門，幾乎難以（或無法）翻譯，因此本文在每一段每一句的新白話翻譯後，皆以（括弧楷體字）來保留《莊子》內七篇的原文，以便讓讀者在古文與新譯之間，隨時保留自我揣摩、自我玩味，以及來回參照的閱讀方便。
　　《莊子》每一篇章都極其豐富複雜，內篇諸多核心概念，深具諸多原創性，有待再闡釋再開發，而這也要求當今學者需要有翻新視角來重讀文本的新眼界新工夫。換言之，重讀、細讀、新譯內七篇（乃至莊書全文），在筆者看來，理應成為「跨文化臺灣《莊子》學」的「既返本又開新」的學術工夫。這項工作看似回歸傳統式的經典詮釋，但其實已是在臺灣《莊子》學的高度跨文化、新視角的當代眼光下而重返經典。而這樣的辯證性重返，勢必將重新轉化文本，當然也必須重新學習被文本給轉化。最後特別感謝李志桓博士、陳慧貞博士，陳曉妍、陳炯天博士生，以及碩生助理們（楊陽露、蘇泓璋、郭映容、張家郡），對本書的諸多輔助。從文字的多番校訂、到白話譯文的修改與建議，都對本書起了重要修改幫助。尤其李志桓和陳慧貞兩博士，對若干大陸研究之註解資料的增補建議，極有助益。而本書最早源自本人在研究所課程，一一進行對《莊子》內七篇文獻的細部講解，隨後歷經多次改寫與論文化過程，再輔以逐句逐字的全文新譯，多次修改，終而構成本書目前之暫時面目。
賴錫三
2024年10月弔詭兩行生活於「柴山西子海灣」與「民雄田園農居」之間

自序

　　本書主體由兩部分構成，一是針對《莊子》內七篇，進行核心義理的詮釋新解，二是針對《莊子》內七篇，進行逐字逐句的白話新譯。關於第一部分，筆者立於三十餘年莊學研究成果與視域，緊扣內篇文獻進行連貫而集中的創造性解讀；第二部分，筆者針對內篇文獻的每一字句，進行全文全新的白話義譯。第一部分的學術主體和第二部分的輔助工作，彼此交織，相互發明，是筆者近三十餘年的理論建構後，回歸文本、落實文獻，希望文本文獻與思想義理兩者之間，可以兩輪合轍、兩行增益。
　　筆者目前已出版「當代新道家」序列專書：《莊子靈光的...

目錄

自序

第一章　〈逍遙遊〉的關係逍遙與無用智慧
一、緣起：浮遊一切之逍遙
二、鯤化為鵬的無窮轉化潛力
三、天之蒼蒼，其正色邪：上下十方皆無限
四、學鳩與大鵬的小大之辯：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五、 三無的弔詭修養與智慧：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六、從「治天下」到「喪天下」：堯與許由
七、「無」的妙用：把水裝在大瓠之外的想像力
八、與物無害，逍遊彷徨
九、結論：「遊化主體」無所不遊的關係性逍遙
附錄〈逍遙遊〉全文白話新譯

第二章　〈齊物論〉的天籟物化與弔詭兩行
一、解題：「齊物」論與齊「物論」的兩面共在
二、槁木死灰的「喪我」與萬化交響的「天籟」
三、真君無君，真宰不宰：遊乎無窮的遊化主體
四、是非兩行，環中無窮
五、即覺即夢，其名弔詭
六、莊周夢蝶：「分而無分，無分而分」之物化
附錄〈齊物論〉全文白話新譯

第三章　〈養生主〉的在世養生與中道調節
一、「養」、「生」、「主」之解題：以調中之道來定調養生大旨
二、「生也有涯」的河流隱喻
三、「緣督以為經」的清虛中流
四、庖丁解牛的依乎天理：無厚之刃的隱喻
五、養生餘味：安於天命、走出樊中、懸解死亡
六、結論：「方內即方外」的內外相養
附錄〈養生主〉全文白話新譯

第四章　〈人間世〉的虛而待物與轉化政治
一、從「道德政治」（孟子），到「轉化政治」（莊子）
二、心齋前的顏回：突顯道德政治的限制
三、「先存諸己，後存諸人」：儒家和道家的內聖外王之道
四、顏回誤讀「內存諸己」，只是繼續「自師其心」而「執而不化」
五、心齋後的顏回：莊子的真言（道家的內聖外王）
六、共生政治作為一門立場轉化的政治藝術
七、人間世餘味：求其無用、不祥大祥、支離其德、無用之用
附錄〈人間世〉全文白話新譯

第五章　〈德充符〉的支離其德與無人之情
一、緣起：醜惡文學與他者關懷
二、「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的王駘
三、「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申徒嘉
四、「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的哀駘它
五、惠施與莊子的「無情有情」之辯
附錄〈德充符〉全文白話新譯

第六章　〈大宗師〉的天人之際與真人氣象
一、緣起：天人關係、真人氣象、死生無礙、攖寧工夫
二、「天人不相勝」的否定辯證與弔詭兩行
三、真人身心氣象：水不濡、火不熱、寢不夢、息以踵
四、真人觀化通命：與陰同德，與陽同波，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五、真人觀心法門：「攖而成寧」的「用心若鏡」
附錄〈大宗師〉全文白話新譯

第七章　〈應帝王〉的壺子四示與無住渾沌
一、解題：從「經式義度」到「明王之治」
二、以道克巫：神巫的「恍惚主體」與真人的「遊化主體」
三、命與化的未可了知：不可奈何，安之若命
四、為何列子心醉，為何得而被相
五、壺子四示的遊化主體之變化莫測
六、用心若鏡、應而不藏、勝物不傷
七、從「虛而委蛇」解「渾沌鑿竅」：無住渾沌的弔詭思維
附錄〈應帝王〉全文白話新譯

引用書目

目錄

自序

第一章　〈逍遙遊〉的關係逍遙與無用智慧
一、緣起：浮遊一切之逍遙
二、鯤化為鵬的無窮轉化潛力
三、天之蒼蒼，其正色邪：上下十方皆無限
四、學鳩與大鵬的小大之辯：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五、 三無的弔詭修養與智慧：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六、從「治天下」到「喪天下」：堯與許由
七、「無」的妙用：把水裝在大瓠之外的想像力
八、與物無害，逍遊彷徨
九、結論：「遊化主體」無所不遊的關係性逍遙
附錄〈逍遙遊〉全文白話新譯

第二章　〈齊物論〉的天籟物化與弔詭兩行
一、解題：「齊物」論與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