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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欠網路任何東西
還記得那些老電影中的經典場景嗎？「暴民」通常被刻畫成一群狂熱的村民，手持火把和乾草叉，在昏暗的火光中聚集。你的腦海或許會浮現某集《辛普森家族》（The Simpsons）的畫面。暴民的集體能量、恐懼和憤怒十分明顯，他們往往被單一的目標所驅使──無論是追捕虛構的怪物，還是在誤導之下伸張所謂的正義，當群眾失控時，往往會展現出驚人的力量，有時甚至導致魯莽的結果。
回到今日，火把和乾草叉或已成了歷史，但那種暴民般的狂熱精神呢？哦，它依然存在，只是人群不再聚集在小鎮廣場，而是湧向了網路世界。拜社群媒體所賜，在網路這個不重視細膩差異的空間中，你的意見很快就能獲得成千上萬甚至數百萬人的支持，聲勢浩大，難以忽視。如同電影中的村民，網路上的人群也經常因為強烈情緒而讓理智判斷蒙上陰影。短短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內，線上平臺就可能被憤怒、支持、憤慨或喜悅的集體情緒所淹沒。
每個時代，包括我們當下的時代，都面臨著獨特的挑戰和運動。我們正處於一個因社交媒體而變得更加喧囂激動的時代，社交媒體毫無保留地將我們的聲音、錯誤和分歧公諸於眾，這對人類而言是一種全新的體驗。社交媒體的力量之強大，能改變觀點、挑戰現狀，但遺憾的是，有時也可能摧毀一些事物。
如果我不談談這種在網路上隨處可見的暴民心態，實在是對不起你了。所謂的「暴民心態」（mob mentality，又稱為羊群心態或從眾心態），指的是人在群體中有時會集體展現出過於情緒化、衝動，甚至具有攻擊性的行為。這種現象的產生，源於同儕壓力的影響，讓個人做出平日不會採取的行動──這種從眾的渴望正是上一章提到的「集體破壞」的關鍵要素之一。有時，一個人甚至會拋開自己的信念或常識，只為了做出迎合群體的行為。從八卦部落格到網路論壇，甚至小型的社區手工藝社團，暴民心態出現的模式驚人地相似。
◆網路與現實環境中的暴民心態
網路上的暴民心態
．匿名放大效應：
在網路上，人往往覺得自己是匿名的，因此降低了責任感。匿名性讓人更有勇氣參與現實中可能不會加入的某些集體行為。
．資訊快速傳播：
資訊（或錯誤資訊）在網路上迅速散播，助長暴民心態。另一方面，社交媒體平臺放大情緒反應，促使網路暴民更快速地集結。
．同溫層效應：
在這本書中，我會多次提起這個概念。網路空間經常成為同溫層，只強化相似觀點，鮮少接納或呈現相反的意見，進一步加強了群體的信念，導致極端立場的形成。
．去人性化：
我們常常會忘記，每個帳號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人，導致互動比面對面時更尖銳。
現實環境中的暴民心態
．群體壓力：
在實體環境中，我們可能因為想要融入團體或避免衝突，順從團體的行為和意見，這種情況在社交場合、職場或政治聚會中屢見不鮮，在年輕人之間尤為普遍，因為來自朋友或同儕的壓力往往非常強烈。
．個體性喪失：
在群體中，個人容易失去自我的身分認同和道德判斷，轉而認同、接受群體的身分和決定，進而做出一些平時身為個人無法接受的行為。
．暴動與抗議：
暴民心態常常在氣氛激烈的場合中出現，例如抗議或暴動，群體的情緒和能量促使個人採取平常不會採取的行動。
現在，我想澄清一點：我並不是在批評網路。我天天都依賴著社群媒體，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網路的廣大影響力，你現在可能根本無法看到我這些文字。儘管社群媒體有其缺點，但我們同樣需要認識並善用它的正面價值：連結擁有共同興趣與經驗的全球社群（這正是我所做到的）；放大那些歷來被邊緣化或未曾被聽見的聲音；協助小型企業接觸到更廣大的受眾；在危機時提供即時消息更新，速度甚至超越傳統媒體；當然，它還為豐富的創意靈感提供幾乎零門檻的展示與分享平臺。
但顯而易見的是，情緒，特別是憤怒和怨恨等強烈情緒，擁有龐大的吸引力，也是網際網路不斷翻騰的燃料，促使用戶參與更多的互動，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而這正是許多平臺精心設計的策略，它們的演算法會優先推送能引發強烈情緒反應的內容，因為更多的上網時間代表著更多的廣告，最終為它們帶來更多的收入。下次當你發現自己滑手機停不下來，甚至在討論區與氣勢洶洶的陌生人吵架時，請好好想一想這一點，這不是偶然，而是刻意設計的結果。某些特定功能更進一步推動了這種參與度，例如能引發多巴胺分泌的互動（按讚、分享、留言）、無限滾動的內容瀏覽、精準呈現偏好的個人化推薦，以及不斷提醒你回來的通知。可惜的是，像憤怒和厭惡這類的強烈情緒，往往蓋過同理心和理解等正面特質，簡單來說，憤怒帶來的衝擊力非常強大，而這種衝擊正是許多平臺的利益所在。
如今，幾乎每個人都在使用線上平臺，就連我在辛巴威八十四歲的奶奶也不時查看她的Facebook。過去，線上身分與現實身分之間還存在著明顯的界線，但那種每天結束時「登出」的日子早已不復存在。現在，即使你不是社交媒體的重度使用者，也不得不關注網路上的各種動態，從最新醜聞、新聞報導，到運動潮流和熱門標籤。每個人似乎都期待你能掌握最新趨勢，有時，若你沒有「跟上」當天的熱門事件，可能還要付出代價。
◎網路暴民的成因
網路賦予人人發聲的機會，這是福也是禍。一方面，它促進思想與觀點的民主化分享；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放大並散播集體憤怒，而這種情緒往往缺乏深刻的理解與深入的討論。只要手指輕輕一按，單一情緒便能如雪球般越滾越大，逐漸累積動能和支持者，最終形成一股擋不住的力量。
――情緒，特別是憤怒和怨恨等強烈情緒，擁有龐大的「吸引力」。
莎倫娜（Serena）是我某年夏天共事的新進作家，這些年來，她的平臺流量逐漸增長，內容涵蓋了各種社會議題、文化和個人成長的洞見。她的文字總是能夠巧妙地融入恰到好處的幽默；她，無疑是我遇過最優秀的作家之一。然而，她卻在不知不覺困於恐懼的迷宮中，每寫一個字都要忍不住反覆地推敲。曾是她的庇護所的文字，如今卻成了她的囚籠。
網路世界對她的工作來說是每日必需品，是她尋覓慰藉的空間，同時也為弱勢聲音提供發聲平臺。然而，網路世界喧囂不已，充斥著各種意見、批評和數位審判，網友紛紛當起了法官與陪審團，審訊各種被認為是錯誤的行為。因此，每個人都得戰戰兢兢，深怕被誤解、曲解，或是過去的言論被挖出來成為攻擊自己的工具。莎倫娜一向以自己的溝通能力為榮，總是深思熟慮，富有同理心，在堅持自己的觀點的同時，也能包容不同的看法。但是，最近有一件事卻動搖了她的信心。
她寫了一篇探討爭議性話題的文章，標題為〈代孕的倫理：探討租借子宮的複雜性〉（The Ethics of Surrogacy: Exploring the Complexities of Renting a Womb）。文章中，她字斟句酌、舉例說明，建構出平衡的論點，試圖探討代理孕母的倫理困境，包括對剝削的合理質疑、女性身體商品化，以及所有相關各方的權利。文章發表後，很快引起大量關注，但焦點並非放在她精闢的見解。一個聲勢浩大的團體曲解了文中的一句話，隨之而來的反彈瞬間將莎倫娜推入批評與指責的風暴中。
她進退兩難，一方面想為自己辯解，另一方面又害怕情勢惡化，最後陷入癱瘓般的窘境。她並非有意冒犯，但這個世界似乎決定如此對待她，她的庇護所被攻破，她的言論被扭曲，她的意圖被質疑。曾經帶給她靈感的個人首頁，如今卻成了提醒她直言不諱的危險的地方，批評與誤解的聲音在持續不斷的喧囂中迴盪著，一切似乎都在步步逼近中。最後，她決定暫時擱筆，給自己一些時間來思考這一切。
日子一天天過去，莎倫娜開始有了一些深刻的體悟：讓她感到恐懼的，不只是文字被誤解，還有她對那些非常個人的東西──她的思想和表達──逐漸失去了掌控。她發現，在試圖取悅所有人、不冒犯任何人的過程中，她其實放棄了對自己聲音的掌控。為了追求完美的溝通，她忽略人類的必要特質──誤解的可能、詮釋的多變，以及個人思想的獨特。
就在那時，一位共同的朋友介紹莎倫娜來找我，因為他知道我曾經走過網路空間的險路，也幫助過其他人走過類似的困境。當我們頭一回坐下來喝咖啡時，我就看出過去幾個星期的重擔壓在她的身上。她開始向我描述她的故事，我很清楚地意識到，她陷入了一種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這種模式在網路討論中十分常見，事情往往被簡化為只有兩個選項：「完全正確」或「徹底錯誤」。為了挑戰這種觀點，引導她進入一種更細膩的第三種思考方式，我向她拋出了一個不客氣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聲音中的真正力量，就在於坦然接受別人的『失望』不是你需要承擔的責任？」
我提出這個問題是希望她能轉移焦點，從害怕被批評、害怕成為受害者，改為認識自己的力量，學會接受「偶爾就是會惹毛別人」。
你看，在數位時代中，螢幕閃爍，批評來得快如閃電，我們往往忘了暫停下來思考，拉開視角思考問題的本質。有多少次你發現自己陷入了肯定與否定的無盡循環中，不停滑動評論以尋求認同，或者因為一句批評而讓情緒崩潰？
從那次對話以及隨後的多次交流中，我獲得了靈感，特別設計了一個反思練習。儘管莎倫娜的經歷可能是個人的，但她的掙扎和我們從中得到的教訓卻具有普遍的價值。不論你是線上創作者、活躍的社群媒體使用者，還是單純對數位世界的複雜性感到好奇的人，這個練習都能為你提供嶄新的視角，幫助你探索自己的網路身分。畢竟，在數位時代，如何在線上展現自我與在現實生活中表達自我同樣重要。
――你聲音中的真正力量，就在於坦然接受別人的「失望」不是你需要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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