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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4
一九四〇年九月十二日
當他踏進某個地方時，他總會流露自己身為劇場導演的本性。他沉默不語，觀察四周，不急著行動。薩沙．吉特里剛踏進艾格隆飯店的大門。他目測眼前有多少觀眾，計算距離，試著感受人們的心情與整體氣氛。他眼中充滿狂熱的執著，想探聽人們鬆懈時都在聊些什麼。他傾聽、滲透、潛入人們的內心。這是他的祕訣。艾格隆飯店的外場領班見到他，急忙上前迎接他，主角上場了。吉特里高舉一隻食指，咬牙切齒，意思是這位領班還沒準備好要扮演自己的角色。今晚吉特里穿著量身訂製的三件式淺灰色方格細呢羊毛西裝，無墊肩的雙排釦西裝外套，白襯衫的領口熨得筆挺，配上大花結黑緞領帶，頭上斜戴一頂黑色毛氈紳士帽，彷彿為了閃避拳頭似的。睿智的雙眼、高挺的鼻梁，五十多歲微微下垂的臉頰，吉特里看起來像個天才上校，正絞盡腦汁思索如何在灰色地帶殺出一條生路。打從十天前開始，他每天上午都關在他位於埃利澤．雷克呂斯大道上的辦公室埋頭撰寫新的舞台劇。這條路從未如此名符其實。（譯注：「埃利澤．雷克呂斯（Élisée-Reclus）大道」有「隱士」之意。）而誰又想得到，這位擅長打造精妙台詞的高手，竟然是一名新婚丈夫？年輕的女演員潔娜薇芙．德．賽荷維爾（Geneviève de Séréville）去年夏天才剛成為吉特里夫人，她是他的第四任妻子，這是將生命奉獻給戲劇的吉特里之人生第四幕，開場布景是德軍佔領，之後會如何發展呢……？
法蘭克．邁耶看著這位友人，彷彿遠觀一位芭蕾舞星，內心滿是欽佩，卻又極度擔憂。
是吉特里選定在這裡見面。貝利街上的艾格隆飯店。法蘭克一向很討厭這地方，一切都很假，無論菜單還是桌上的紫色大理花，品味都糟糕透頂。說不定德國人就是喜歡這樣──今晚這裡擠滿了裝腔作勢的德國人。
為什麼吉特里會來這種地方？
外場領班艾德蒙認出正在亂摺餐巾殺時間的法蘭克．邁耶。這名大腹便便的矮小男子穿過整間餐廳來向麗池大飯店的調酒師打招呼，露骨的態度讓人很難相信他的誠意。
「怎麼，聽說您的酒吧關閉了？」他的口吻很虛偽。
法蘭克懷疑他覬覦麗池的位置。
「幾天而已。飯店正在準備迎接一位重要人物入住。這是機密。」
這個星期，法蘭克已端出這套說詞十幾次。艾德蒙的反應和其他人一樣，他回道：
「噢！我懂……」
這年頭，我們懂的還真多。
「您正在等候吉特里先生是吧？他到了。」
法蘭克點頭微笑。
「我想來杯青鳥（Blue Bird）。」
「我們的調酒師要是知道是您點的，他會嚇得要命。」
「尚先生的手藝很好。請幫我向他問好。」
艾格隆飯店的菜單已經換成德文了。
香榭麗舍大道這一帶的店家，果然很有商業頭腦。
法蘭克絕對不會點什麼黑森林鱒魚，或是鵝肝醬佐法式白腸配上德式醃白菜。
「法蘭克，我好像聽見您說我壞話？」
聲如洪鐘又帶點磁性，薩沙．吉特里來了，嘴角帶著微笑，優雅至極。
「晚安，薩沙。」
「我的好友，恕我失禮直說──您的臉色真是難看，彷彿遇上什麼倒楣事。別擺臭臉，您難得週四休假！」
「抱歉，是我們周圍這些人……」
「我懂。」吉特里瞥了正在用餐的德國士兵一眼。「但我酷愛他們的豬頭皮，佐馬鈴薯沙拉。」
吉特里的魅力依舊不減，這位劇作家洋溢一副騙徒的調調。對他而言，維持孔雀一樣的驕傲，是攸關生死的需求，能幫助他遠離深淵。他的對話也一樣，總是風風火火、尖銳犀利，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暗藏玄機。
「您知道嗎，今天早上，」吉特里繼續說，「我想到作家尚福爾（Chamfort）臨終前的遺言。他不想接受臨終祝禱，所以對一個朋友說：『我要假裝自己沒死。』很機靈吧？」
法蘭克暗忖吉特里想說什麼，但他突然懂了。
假裝自己沒死。
「請給我一杯保羅傑香檳。您知道邱吉爾總說：『成功是我贏得的；失敗是我需要的。』看吧，酒鬼就是會說出這種妙語。」
法蘭克舉杯。
「薩沙，您總有辦法讓我微笑。謝謝。」
「好極了！我能幫您什麼忙呢？」
最近這些日子裡，法蘭克已經尋思上百次，不知該如何切入話題。最後，他決定開門見山：
「其實很簡單。雖然這樣要求有點奇怪。我希望，如果可以的話，您能回來光顧麗池的酒吧。」
「這樣啊……這對您的生意有幫助？」
「某方面來說是如此。目前我們暫停營業，但很快就會重新開張。麗池老寡婦回來了。」
「原來如此。」
吉特里聽見這消息，雙眼亮了起來。
「沒錯，麗池大嬸想要重啟巴黎夜生活，聚集充滿活力的文人雅士。她很指望您，還有其他人。如果您能說服考克多、謝爾蓋．里法或雅樂蒂和您一起來，那就太好了。這樣的話，我們全都可以假裝自己沒死……」
吉特里很開心，他喜歡別人引用他的話。他舉起酒杯。
「親愛的法蘭克，您是大智慧的神諭，是理性與感性的綜合體。讓我們舉杯慶祝我即將回到芳登廣場。我猜那邊應該有不少怪人值得研究？」
「您絕對不會失望。即將入住的顧客當中，甚至有一頭嗜吃人肉的鱷魚。」
「啊！這頭鱷魚是不是胖乎乎的，身上別著很多徽章？」吉特里眼中流露近乎貪婪的好奇心。
*
兩小時過後，法蘭克．邁耶離開艾格隆飯店，他的胃很沉重，頭腦很清醒，嘴裡瀰漫一股苦澀。
5
一九四〇年九月二十八日
法蘭克在空蕩蕩的殿堂裡瞎忙，已經超過一個月了。酒吧裡的沉默是一種酷刑。他幾乎開始懷念德國鬼子的喧囂。他原本以為，麗池老太婆一旦確定吉特里會回來，就會立刻再度敞開大門，結果她什麼都沒做。
損失這麼多金錢，我真的不懂。
「邁耶先生，您認為我們還會繼續關閉很久嗎？」
在這空無一人的時期，幸好他還能繼續培訓盧西亞諾，這孩子的手藝已有一定水準。目前他沒有心情研發新的調酒，但還是可以複習經典調酒。
「小子，我不曉得。我明天會去見艾彌杰，到時就知道了。現在呢，我們繼續練習。美國佳麗（American Beauty）的酒譜是什麼？我聽你說。」
「首先，要拿一個大型的搖杯，」盧西亞諾開始背誦，「放入一茶匙的白薄荷香甜酒、一茶匙石榴香甜酒。然後加入一顆柳橙現榨的果汁、半杯苦艾酒、半杯白蘭地。然後把雪克杯裝滿碎冰，用力搖。倒進冰鎮的酒杯裡，用時令水果裝飾。對吧？」
「不對。專心一點。少了一樣東西。那個祕密配方。」
「噢對！邁耶先生的祕方。在最上面滴一滴波特紅酒。」
「沒錯。最後附上吸管和湯匙。」
「當然。」
「現在，說說青鳥的酒譜。」
「青鳥！在調杯裡倒進半杯琴酒、一茶匙庫拉索橙酒，和……先生，好像有人敲門。」
法蘭克也聽見了。但現在時間已晚。
「拜託您開門！」
敲門聲再度響起，他突然聽出門後面那個壓低聲音說話的人是誰。
「法蘭克，求求您。是我。」
法蘭克在吧檯後面僵住了。盧西亞諾眨眨眼睛。
「盧西亞諾，」法蘭克回過神來，輕聲說道，「你從小門出去。快點。」
「是的，先生。」
明天我得提醒他，他什麼都沒聽到。
門後方的白蘭琪很著急。
「開門啊，我的老天！」
法蘭克深呼吸。
別被耍得團團轉。要保持距離。
「來，快進來。」他打開門說。
他在她身後把門鎖好，凝視她。她頭上披了一塊絲巾，黑眼圈很深，一臉憔悴，身影看來很脆弱。這一年來，她瘦了很多，而當他們的目光終於交會時，他知道自己已經絲毫不想恨她了。
6
「關緊窗簾、把燈調暗，我們來喝杯辛口馬丁尼。」奧澤洛夫人像幽靈低聲呢喃。
她兀自走向吧檯。
「有人看見您下樓嗎？」
「沒有，當然沒有！法蘭克，我們喝一杯，求求您……」
他手心冒汗。
他正在聽她吩咐。他很清楚她只會惹麻煩。
他知道自己應該趕她出去，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會這樣做。
「剛才和您說話的人是誰？」她問。
「盧西亞諾，我的學徒。」
她環視吧檯，憂心忡忡。法蘭克安撫她，說這裡只有他們兩人。只有他們和他們的回憶，以及白蘭琪眼中憂傷的怒意。抑或那是恐懼呢？他將手伸向一瓶高登琴酒。
「法蘭克，拜託您看著我。」
她眼中滿是恐懼。
「麗池大飯店除了您和克勞德，還有誰知道我是猶太人？」
「沒有別人……」
「那個幫我們忙的大使館員工呢？」
「他兩年前被調到倫敦了。」
毫無疑問，只有克勞德和法蘭克知道這樁往事，但白蘭琪．奧澤洛顯然一點都不放心。
「您知道他們正在清查猶太人嗎？昨天，德國鬼子頒布命令，所有猶太人都必須在十月底前，向他們居住地的警察局申報身分。」
報紙沒提這件事，只用輕蔑的口吻羞辱戴高樂將軍的艦隊在達卡敗北，不然就是關於德英空戰的報導。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法蘭克很不安。
「他們要給我們做記號，像家畜一樣。我從今早開始胃就縮成一團，我快瘋了！」
「夫人，您的證件證明您是天主教徒，您絲毫無須擔憂。」
「我哪知道？」白蘭琪一臉挑釁。「無論如何，您總是可以向老太婆告發我。」
「我為何要這樣做？」
「我不曉得。為了出風頭？為了保護您的地位？現在都是這樣不是嗎？一切都墮落了，每個人都只顧自己。生存第一。」
她真的這樣認為嗎？
白蘭琪將臉埋進雙手。
「噢，法蘭克！請您設身處地想想──我心裡只想著這件事，我沒辦法擺脫它！我覺得被包圍。我是獵物，四周全是獵捕者，而且是我自己為自己套上敵人的枷鎖。我已經三個月沒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三個月療程，只喝清水。」
法蘭克沒猜錯，她的症狀確實是因為戒毒。
「您就承認吧，您一定很驚訝吧！我大概還是有求生本能，在徹底完蛋之前先自己戒掉。我真的以為我會掛掉。我在黑暗中躺了好多天好多夜，頭痛得不得了。完完全全麻木不仁……有時我全身大汗驚醒，好想把手臂的皮膚撕開來。」
「奧澤洛先生知道嗎？」
她悲傷地淺淺一笑。
「他什麼都不懂。他以為我因為回巴黎而嚇壞了，他覺得我們應該留在尼斯。他以為是麗池大嬸害的。有時候他真的是個傻瓜……」
她搖搖頭，聲音突然變得嘶啞：
「夜裡，我總是失眠。前天大約凌晨兩點，我走出公寓套房──那是我們回來之後，我第一次走出去。我在走廊遊蕩，除了琪妮小妹之外，我誰都沒遇見。琪妮小妹穿著她的丫鬟制服，推著推車，她負責在半夜清理德國佬的鞋子。想想，說不定我本來的人生也會是這樣，在曼哈頓某間旅館當清潔婦。若是如此，我會比現在更不開心嗎？想必不會。尤其現在，四周都是這群惡狼！」
「夫人，您別這樣折磨自己。別關在屋內，偶爾出來讓大家看看您。多呼吸新鮮空氣，這樣可以驅逐您的妄想，也能驅散這一個半月以來，眾人猜疑您的各種謠言。」
但願她聽我的勸。
「我還沒走出門去看看巴黎街道，」她開口時，他正將苦艾酒倒進雪克杯，「克勞德告訴我變化有多大。全變了。城市被敵人佔領，到處都是醉醺醺的士兵。聽說所有德國佬都買香奈兒五號香水給他們的好太太，柏林馬上就會臭氣熏天！香奈兒大嬸正在發大財──就是有人的運氣永遠這麼好。但她終究沒保住她的套房。現在她和我們一起住在康朋街那一側。這個蛇蠍女人只分到閣樓一間小房間，幹得好！」
「這樣可以幫她省一點錢。」
聽見他這句話，白蘭琪面露一抹虛弱的微笑。他們很愛拿香奈兒的守財奴個性開玩笑。
「克勞德昨天看見她坐在夏日庭園一張桌子前面，身旁是一名英俊的德國軍官。真不曉得她在搞什麼名堂……」
「馮．丁克拉格（von Dincklage）男爵，」法蘭克說，「我們私底下叫他『麻雀（Spatz）』。」
香奈兒八月從巴斯克濱海地區回到巴黎之後，立刻和他成為情人，流言說她是為了試圖讓她的外甥安德烈（André）獲釋。據說安德烈在巴伐利亞的監獄感染肺結核。香奈兒的姊姊過世時，她曾發誓會好好照顧外甥。
「法蘭克，我很想念您。」
戰爭再度爆發之前，法蘭克曾經願意放棄一切，就只為了聽見這句話。
「我也想念您。」他輕聲囁語，同時緩緩將調酒倒進兩個寬口杯中。
「您知道我一直以來的感覺是什麼嗎？您的酒吧就像媽媽的肚子，待在這裡很有安全感，彷彿外面的生活沒辦法影響我們。您的調酒有魔力，能驅散悲傷。只有您的酒能辦到。」
法蘭克感覺他對白蘭琪的愛慕之情盤據了他整個人。這女人佔據了他的心。他好想向她吐露一切──他也是猶太人，他也很害怕，為自己、為她、為盧西亞諾感到害怕。
酒吧的微弱燈光，在溫柔的靜謐中包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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