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蒼狼白鹿【節選】
下午三點，柳靜的直播時間到了。她站在四面鐵絲網的狼圈中，掏出手機，登入自己的快手ID「養狼的姑娘柳靜」，輸入直播節目名「美女與野獸」，然後把手機攝像頭對準面前幾匹把她團團圍住的狼。
「寶寶們，歡迎來到狼園──把小紅心──使勁──摟起來！」她舉起手機，拖長音調，衝手機屏幕中氣十足地喊叫。彷彿一位將軍，在指揮那裡面暗藏的千軍萬馬。
此時柳靜儼然換了一副面孔，和剛才冷漠的、溫柔的樣子均截然不同。她變得精神抖擻，氣場強大，兩眼熠熠生光。讓我想起我曾在片場見過的某些演員，在ACTION的指令發出後也是立馬判若兩人。也許毋須大驚小怪，因為論實質，網紅主播就是演員，直播就是她的真人秀表演。
「我們剛給阿臉打了針，牠的傷好了不少了，」柳靜回答屏幕上的觀眾提問，「你們看牠，應該很快就會好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生活中目睹一場直播真人秀。儘管我對它有一定心理準備，但當看到借用「美女與野獸」模式的這場真人秀，發生在這樣一個由鐵欄杆和鐵絲網圍成的狼圈裡──而且，當狼身上的傷也成為真人秀的一部分時──還是感到暗暗出奇。
突然，屏幕上從下至上颼颼颼地飛起一支有著炫目藍紫色特效的「火箭」，彷彿直穿雲霄，在屏幕上四濺出絢爛耀眼的光芒。
「謝謝我步黑大哥送的穿雲箭──」柳靜又拖長音調，用直播中流行的「喊麥」（朝麥克風大聲呼喊）方式感謝送上禮物的金主，「大家關注一號麥，我步黑大哥──」
「穿雲箭」是快手上最高值的一款電子禮物，價值二八八八「快幣」──這是快手自己開創的貨幣體系，折算為人民幣二八八．八元。根據快手平臺的禮物分成原則，除去觀眾能從中拿走二十八塊八的「紅包」外，主播和快手平臺最後各得一半的錢。其他禮物還有「火箭」、「鳳冠」、「玫瑰」、「啤酒瓶」、「煙花」等等，分別價值不同快幣，供粉絲選擇贈予正在直播中的主播，最後所得由主播和快手平臺五五分成。這是一套無論從種類、等級到換算率都讓人眼花撩亂的打賞體系。
如同「穿雲箭」、「一號麥」和「小紅心」，直播剛剛開始不久，就從柳靜口中迸出不少讓我似懂非懂、甚至一頭霧水的詞彙。我知道，我已經闖入了一個陌生的語言世界。某種意義上，它並非只是真實世界的幻象，而是另外一個平行宇宙。無論語言、人際關係，還是秩序、規則、美學和價值觀念等，這個直播宇宙似乎均和我以往的世界和生活迥異。
是我out了。在當下中國，沉浸於這個直播宇宙的人達數億之多，他們不僅觀看別人的視頻節目，還自己成為主播或視頻主，創作自己的節目供人觀看。他們分屬於各個階層、各個職業和各個地域，但大多是普通的底層民眾，節目內容和自己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從河北滄州的卡車司機到江蘇連雲港的海上船員，從四川稻城挖蟲草的藏族婦女到貴州黔東南務農的侗族女孩，從河南少林寺的僧人到山西武當山的道士，從甘肅環縣的皮影藝人到陝北榆林的說書人，從湖北黃石建築工地的搬磚工人到東北四平手工打造空客大飛機的手藝匠人……直播平臺成了他們展現自我生活和才藝的一種新媒介，海量短視頻在虛擬的網際網路上構成了一個光怪陸離、包羅萬象的「新世界」。光是快手APP，就擁有近二百億條視頻，超過兩億人在上面發布作品，累積點讚達到三千五百億次。而且，最關鍵的，流量還能帶來財富，透過自帶的打賞體系和銷售模式，光一年時間內，快手的創作者總收益就超過兩百億元。
在柳靜直播的時候，鄭總就站在狼圈外，卻並不看鐵絲網裡的她，而是低頭緊盯自己手機，裡面正傳來柳靜的陣陣喊麥聲。但他手機裡的畫面和實際景象存在幾秒鐘延時。所以，每當面前柳靜說一句話，他的手機就鸚鵡學舌，聽起來就像置身於一個回音山谷。對於我，這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新奇感受。
「直播間已經過兩千人了，才開播幾分鐘時間。」鄭總邊看手機邊喋喋不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機上，很長時間都不看面前的柳靜一眼。我很好奇，他是如何做到這點的：對幻象的興趣遠遠超過真實世界。
我湊過去好奇地瞥了眼他手機。屏幕上的柳靜看起來經過某種修飾，和本人外型差距較大，眼睛很大，鼻梁高挺，下巴很尖，皮膚白皙，整個人好像置身於一道柔光之中，有點像動漫片裡的角色，給我一種極不真實之感。這是開啟一種快手自帶叫「美顏」的電子功能的結果，顧名思義，它能讓鏡頭裡的人變得更美──當然，如果你認為那種處理是美的話。美顏在直播平臺上非常流行。正在柳靜直播的此刻，無數和她一樣的大眼睛、高鼻梁、錐子臉和磨皮臉充斥在網路上，彷彿是上帝為了直播宇宙而特意製造出的新人種。
我注意到粉絲的留言從屏幕上一條條地飛速掠過，像電視上的「飛字幕」。鄭總拿著手機的右手大拇指不停地點擊屏幕，頻率快得像顫抖。不斷有紅心形狀的動畫從屏幕上飛出來，就像水泡從水底冒起。「紅心也快一萬了。」他看著手指下的畫面，興奮地說。
「免費的小紅心摟起來，讓我們超過一萬，我就給大家表演狼嚎！」彷彿在呼應鄭總提醒，柳靜繼續聲嘶力竭地喊麥。
紅心就是點讚。在直播中，粉絲們可以不限量地點擊它，紅心數高的直播會被直播平臺推為「熱門」，置頂平臺首頁，讓所有登錄用戶都能看到它。鄭總顫抖手指就是在幹這個：為了讓柳靜上熱門而不斷點讚。
突然，柳靜仰起頭，伸長脖子，開始從喉嚨裡發出嗷嗚嗷嗚的嚎叫聲。很快，狼圈裡所有狼都跟著她嚎叫起來，姿態和她差不了多少，也是仰頭伸頸。狼園裡頓時一片悠長而低沉的嗷嗚之聲。這樣的場面很是魔幻，看起來，她就好像一匹狼王，在領著狼群即興進行一首大合唱──這也是我這輩子頭一次聆聽「人狼大合唱」，讓我聽得幾乎要起雞皮疙瘩，但身邊其他人都處之泰然，似乎早已見多不怪。
「叫得還挺像的。」不知什麼時候，鹿苑主人老王也站在鐵絲網外，滿臉微笑，眼神裡滿是對柳靜的欣賞。
「就剛才這陣狼嚎，給她增長了幾千個讚，幾千個粉絲！」鄭總再次興奮地說，卻仍然盯著手機屏幕頭也不抬。
「現在，她的粉絲是一百九十八萬，」此時的鄭總變成了一個數據分析師，即時播報和分析柳靜的各種直播數據。他神情專注的樣子，讓我想起股票交易大廳裡目不轉睛地盯著電子屏幕上股票數據的交易師。
「我敢打賭，」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總算難得地離開手機，抬起頭來看著我說，「過兩天，她的粉絲量就會超過兩百萬！」他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現在，她已經是錫林郭勒盟最大的網紅，整個養狼直播界第一人！」鄭總語速極快地說出他的分析和預測，「這樣下去，她很有可能在年底超過五百萬粉絲，成為內蒙第一網紅！」聽起來，仍然像股票交易師在分析一支將給買家帶來巨大財富的黑馬股票。
「喂，一會兒給我喊一下關注，」也許是今天這場直播的績效優秀得讓鄭總放鬆下來，在直播最後時段，他不再緊盯手機，終於抬起頭來，看著狼圈裡的柳靜說，「記得給我喊一喊！」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他邊說邊把手伸進鐵柵欄門縫裡朝她揮舞。
他自己也有個快手號，和柳靜的快手號有著相同的前綴「養狼的」，後綴卻是「攝影師」，全稱叫「養狼的攝影師」。不過粉絲量不足柳靜零頭，現在才四萬多一點。為了吸引柳靜粉絲關注，他剛花了五十塊錢給她刷了一個「火箭」，現在排在她禮物榜單的第五名──也就是所謂的「五號麥」。
「大家給五號麥『養狼的攝影師』點點關注。」聽到鄭總要求，柳靜衝手機裡的粉絲們說，「他是我的合夥人，我的狼段子是他給我拍的。」她最後這句話似乎在解釋他這個未免奇怪的ID的由來。
「他就是養狼的攝影師，五號麥，」為了讓大家看到廬山真面目，她還特意把鏡頭調轉過來，對著鐵柵欄外的鄭總說，「大家給他點點關注。」
「我會給大家看狼，」一看柳靜在拍攝自己，鄭總立馬站直身子，雙手抱拳，衝著她手機連連作揖，「柳靜不直播的時候，大家可以來我這裡看狼，我還可以表演空翻。」
正說著，鄭總就打開鐵柵欄門走進狼圈，一陣小跑，以手支地，騰空翻了個筋斗。裡面的狼群嚇得四散，躲得遠遠地盯著他，似乎不明白面前這個奇怪的男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你那不是空翻，用手撐了地還算什麼空翻？」老王似乎不賣他面子，在鐵絲網外糾正他。
「那你來試試？」鄭總不服氣地說。
「我又沒吹牛逼。」老王回應。他顯然太過於較真，或者說，對直播宇宙裡這種亦真亦幻的語言藝術──「話術」還不太習慣。
「我跟你說，我從小就練過，三兩個人我真的隨便就撂翻他們。」鄭總邊說邊在狼圈裡蹲起馬步，展開雙臂，比劃出中國功夫的架勢，拍打自己的胳膊砰砰作響。轉眼間，他就從數據分析師變成了街頭武術家──直播宇宙裡不光有話術，還有武術，兩者都是表演而已。
「你能不能別吹牛逼？你就喜歡吹牛逼。」老王還在較真，話裡有話地揶揄他，「這年頭，有功夫也沒用，何況你還是花拳繡腿。你再能打又有什麼用？都打不過共產黨，什麼流氓黑社會，共產黨要弄倒誰就弄倒誰。現在不是靠打的年代了。」不知怎的，老王扯到了共產黨。
這一幕小插曲也被柳靜的手機拍到並直播出來。我有點啞然失笑。
「合夥人是妳男朋友嗎？」看到這一幕，屏幕上有粉絲開始問柳靜，也問出了我心中的疑惑。我隱隱地感覺到，兩人關係似乎有點奇怪，應該不止是合夥人關係。
「不是男朋友，就是合夥人，合夥關係。」柳靜嚴肅地回答，很快將話題轉移了，「狼是一種很通人性的動物……」
「睡一張床上還不是男朋友？」鐵絲網外的老王壓低聲音接話。他今天看起來像一個職業拆臺師，還眨了眨眼睛，和旁邊老朱會意地相視而笑。
「好啦寶寶們，我下播了，明天我們還是老時間老地方再見，拜拜。」在直播進行一個小時後，柳靜朝手機揮了揮手，和裡面的粉絲們說再見。她下了線，熄滅屏幕，收起手機，把身子斜靠在旁邊鐵絲網上，盡現疲態。幾隻小狼還在她腳下嗅來嗅去，她無聲地看著牠們，不再言語。近距離、全過程見識她這場直播後，我發現，直播原來並不像想像的那麼輕鬆，有時候還是個體力活。
「怎麼樣？今天多少禮物？」鄭總快步走近柳靜，急切地問她。自從他進入狼圈表演空翻後，就沒有出來。但他關注點只在禮物上，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合夥人」的疲憊反應。
「兩千多。」柳靜輕聲地回答，「今天就我步黑大哥給刷了兩根穿雲箭。」她貌似又恢復到了之前的冷漠模式，面無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有大哥真是好啊。」鄭總樂呵呵地開著玩笑，「這些天的雞架子錢又有著落囉。」
「雞架子」是他們給狼餵的主要食物。這是一種來自養雞場的廉價冷凍肉食，被剔除了大部分雞肉的雞骨頭架子，才幾塊錢一斤。因為常年餵食它的緣故，小狼們長得特別快，僅三、四個月大就看起來像成年狼。但如果你認為這是因為雞架子營養豐富，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養雞場的這種雞都是吃含激素的飼料長大的，幾個月就能出欄。」老朱給我解釋其中奧妙。
「這他媽全是吃激素長大的，餵的都是速成雞，」鄭總搶過老朱的話頭，指著面前的狼哈哈大笑地說，「要不牠們哪長得這麼快？都是催熟的。正常在野外生活，不可能長這麼快！」
「對，速成雞。」老王點了點頭接話。
「反正我是不敢買那些雞吃，」老朱搖了搖頭說，「狼沒辦法，牠沒有選擇，牠又不能說：『媽媽，別給我吃雞架子，給我吃點牛羊肉。』」他說完朝我風趣地扮了個鬼臉，溝壑縱橫的黝黑臉龐上一片地動山搖。
在狼圈裡稍事休息後，柳靜和鄭總都沒有離開，他們還有下一個功課要做：拍段子。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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