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寄件人：前川誠

寄件時間：七月二十一日〇點〇分

主旨：我被殺了

內文：我認為嫌犯是以下這些人。

總務財務統籌總部

青瀨、飯野、大盛、保科、丸尾

他們平時就對我透露出非比尋常的殺意。

如果是他們當中的某人，或者是他們所有人聯手把我殺了，也不意外。

前川

第一章

要是每一天都能從回家開始就好了。

你有這麼想過嗎？

我有。每天都在想。此時此刻也正在想。

現在就想馬上跳下電車，回到二十分鐘前剛離開的家。

踢掉緊繃的包鞋、脫掉勒頸的襯衫和腰圍太緊的窄裙、換上寬鬆Ｔ恤和鬆緊帶鬆鬆的短褲，一口氣灌下冰得恰到好處的麥茶，把自己拋到床上什麼也不想。在冷氣開到最強的房間裡，裹著觸感極佳的毛巾被，睡得跟死人一樣。就這樣直接睡到死也無所謂。

就在這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妄想盤踞腦中的同時，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正往不同方向扭曲著。

擠滿人的車廂裡，乘客們的肉牆體壁緊緊包夾我，完全動彈不得。

汗水流個不停，頭皮有好多地方在癢。胸口被壓迫著，呼吸困難。裸露的上臂和脖子一直接觸到陌生人的皮膚和呼吸的氣息，有一種被慢慢侵蝕的感覺，真是噁心到不行。當然其他人也是這種感覺，我也只能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拚命忍耐。

「川崎──。川崎──。」

在清亮的廣播聲中，肉牆體壁開始蠢動。

車門打開，將乘客一口氣吐了出來。

在人潮推擠下，踩到腳、肩膀被撞來撞去，踉踉蹌蹌地穿過連通道，抓著扶手走下北西口的樓梯。

距離公司，要走八分鐘。

抬起頭，天空晴朗得可恨。我的背承受著太陽灼燒，轉進高樓間的巷弄。

荒涼的小巷，佇立著一幢屋齡超過四十年的住商大樓。

「大溝培林股份有限公司川崎事業所」。

再怎麼不想抵達，只要向前邁步就會走到公司。

現在時間八點二十分。

九點開始上班，但早上要打掃，所以八點半一定要到公司。

走進大門，感應員工證，打開員工入口的門。

搭上老舊的電梯，停在職場所在的四樓。在走廊上就已經感覺到空氣沉悶，應該不是錯覺。

昏暗的室內，只有最深處的角落亮著燈光。

總務財務統籌總部──簡稱總財總部，就是我隸屬的部門。

四樓這一層是一整間大辦公室，業務部、服務部、品質管理部和總務財務統籌總部四個部門，共計快五十人的員工在這裡上班。總財總部扣掉停職者，總共七人。

走向我們的辦公區，已經有三個人到了。

「早──安──」我嘶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空虛地回盪。

「早──」

「早喔──」

回應我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沒有人有辦法好好把「早安」說清楚。人在累過頭的時候，講話就容易含滷蛋。

我把通勤用的背包從肩上卸下，拿起靠在桌旁的掃帚，彎著腰開始掃地。

每週三是「４S（整理、整頓、清掃、清潔）之日」。上班時間前的半小時，用個人掃帚或個人抹布把職場打掃乾淨，這是只屬於總財總部的義務。以自我提升的名目進行，所以不支薪。

一直彎著腰真的好痠。

既然都是用公款買的，怎麼不買柄長一點的呢。

「青瀨小姐啊。」身後傳來模糊的聲音。

轉過頭，丸尾先生頂著一張水腫的臉，像亡靈似地站在身後。丸尾先生是我們部門最年長的，已經任職三十多年，但一直是沒有職稱的一般員工。

他毫無生命力，就算告訴我他早就死了也不意外。從他身上彷彿看見將來的自己，也讓我覺得很難受。

「那一塊我已經掃過了。」

不用說也看得出來。因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到處掉著白色的小點。

丸尾先生在掃地的時候，總是會有白色的粉屑從摻著白髮的頭上飄下來。

「丸尾先生，你昨天睡公司嗎？」

「對啊，已經連睡兩天了。」

「是喔……」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大家早安～」

一個開朗的嗓音打破室內的沉悶，是充滿生命力的聲音。

三井仁菜，二十二歲，部門裡最年輕、也是唯一的派遣員工。

仁菜看到我，看起來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青瀨小姐，妳昨天有順利回家啊。」

「算昨天嗎？其實是今天凌晨三點。」

我是為了沖個澡才回家的，但一進門就筋疲力盡直接睡著，醒來的時候已經只剩五分鐘，又不得不出門了。

我只好放棄沖澡，換了衣服趕快衝出門。

更衣室放了三天份的備用換洗衣物，所以我只是浪費無謂的精力白跑一趟而已。

「早知道這樣就睡公司了，擠著滿滿都是人的電車有夠虐的。」

「咦，妳是搭電車來的嗎？」

「我頭好暈，開車的話怕會出事。」

「要是出車禍就能跟公司請假了耶～」

「也對。不過要是太嚴重會死掉啊。」

「死掉就能永遠休息了啊～」

「也對。」

「呵呵，開玩笑的啦～」

仁菜無邪地笑著，將包包放在桌下，伸手拿過她身後小林先生座位旁的掃帚。

小林先生因為憂鬱症一直請假，之前休息了三個月後回來上班，沒多久又不來了，這次已經停職快一年，他應該已經不行了吧。

仁菜把披散的淺棕色長髮束成馬尾，開始積極地掃起地來。

與其說是掃地，更像是在拍打地板。丸尾先生的頭皮屑被她拍得滿天飛舞。

「仁菜啊，派遣員工不用做這種事啦。」

「欸～只有我沒打掃，對大家舉不起頭啊。」

「是抬不起頭。」

「抬不起頭！我記住了～」

「好棒好棒。」

這個對話好像不是第一次了。我是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但仁菜實在沒什麼常識。

「拜託喔，是誰把果醬瓶罐丟在可燃垃圾的？」

保科小姐的聲音從放垃圾桶的門邊傳來。

所有人同時望向仁菜，我也反射性地看她。

「啊，是我啦～」不出所料，仁菜毫不愧疚地舉起手：「不行嗎？」

保科小姐閉上眼，眉頭深鎖，默默地招手。她應該才四十多歲，但在繁重工作的壓力下看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甚至說她跟年近花甲的丸尾先生差不多大都會有人信。

「咦～？」

仁菜一臉狀況外地朝保科小姐走去。

因為「那傢伙」還沒出現，我也像監護人一樣跟了上去。

任誰都看得出保科小姐十分煩躁，掛著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下眼瞼隱隱抽動。

「瓶罐是不可燃垃圾，妳知道嗎？」

「知道。」

「那為什麼要丟到可燃？」

「因為裡面的東西是可燃的。」

保科小姐手上的果醬瓶裡還有三分之一的草莓果醬。

「這種時候就該把裡面的東西清出來丟在可燃，瓶罐丟不可燃。不好好分類的話回收人員會很麻煩。」

我這麼說，她垂下了視線，低聲說：

「……就是說啊。我其實也知道，知道歸知道，但丟的時候就忍不住想說管他的。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才想問為什麼呢。總之妳自己處理好。」

保科小姐一口氣說完，將瓶子塞到仁菜懷中。

剛從垃圾桶挖出來的瓶子，直接塞到雪白的襯衫上……

「好～對不起～」

仁菜看來一點也不在意，只是低下頭接過瓶子。

「妳要好好教啊，妳是她的直屬吧。」

離開前，保科小姐拍了拍我的肩，扔下這句話。

「對不起。」

垃圾分類也屬於在職教育的一環嗎？是說負責帶人的直屬前輩這個頭銜，當時只說是剛進公司時帶兩個月而已，現在都過兩年了我還是她的直屬，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賞味期限是到明年八月，我以為是今年就丟掉了。搞錯了～」

「今年也還沒過期喔，現在才七月。」

「啊──對喔。又搞錯了～」

仁菜用指尖敲著瓶底，抬起頭看著我。

「青瀨小姐，如果是妳會怎麼辦～？雖然已經丟進垃圾桶了，但蓋子是蓋好的。」

「用濕紙巾擦乾淨應該就可以了吧？」

我沒那個腦子認真思考，隨口回答，仁菜也沒有要反駁的意思同意了。

「就是說嘛～那我帶回家吧……喔！」

我順著仁菜的視線望過去。

啊。

「那傢伙」來了。

總務財務統籌總部部長，前川誠，四十歲。

他給人的感覺就像壓迫感穿上衣服走路似的，厚顏無恥又帶著威嚴的長相。他用那眼尾上吊的三白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進公司已經第六年，所以早就習慣了，但新人時期真的超害怕。光是跟他對到眼，就讓我整個人縮成一團。

「部長早……」

「在這種地方幹麼，還不快打掃。」

我揚起右手拿著的個人掃帚。

「我在掃啊，我正要丟垃圾。」

「嗄？現在哪有空讓妳悠悠哉哉地打掃，還不趕快把旅費結算出來。不要拖到跨月是要我說幾次？都是妳害我念到喉嚨肌肉痠痛。」

「對不起……」

反駁前川只是浪費力氣。我低下頭回到座位，就連仁菜也識相地把果醬藏進袖口。

已經有幾個人打掃完畢開始上工了，但前川連這也看不順眼。

「你們幾個為什麼在工作了？每個星期三都要做滿半小時的４S啊！」

年輕輩的飯野創介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他的眼周發黑，老遠也看得出雙頰凹陷。

「……我知道，但是預算會議的簡報……」

「昨天就該做完吧！」

「我的昨天還沒結束啊……我沒有回家……」

「嗄？不要顧著講話，快動手啊，你就是這樣！」

「……」

沒有任何人應聲。

總財總部是前川誠的帝國，他手握大權施行絕對王政，反駁只是浪費精神和體力。

時間來到八點五十六分，再過四分鐘就到上班時間了。其他部門的人陸續出現。

坐到座位上已經過了五分多鐘，我還沒把電腦打開。

螢幕亮了之後，地獄就要開始了。

我的手指按在電源鍵上，全身動彈不得。

看了坐在我右手邊的仁菜一眼，她呆呆地盯著手機，但電腦已經開了；看向左手邊的丸尾先生，被螢幕白光照亮的臉透著死相，手指卻依然不停地敲打著鍵盤。有一種就算破壞大腦、擊穿心臟，他也絕對會一直打下去的氣勢。

我也得下定決心才行。

按下開機，輸入員工編號，輸入密碼，ENTER。

流暢的動作帶我通往無底深淵。

未讀信件二十八封，群組未讀訊息三十六則。

上班時間都還沒到，數字卻比昨天半夜看到的更多了。

「好奇怪……這絕對太奇怪了……」

我的低語被通知上班時間的鐘聲吞沒。

大溝培林股份有限公司是在全國坐擁七間培林製造廠、十五間事業所的上市公司。

事業所是九點上班，但工廠八點就開工了。而總財總部大半的工作，都是跟工廠聯繫，所以上班時間前信件跟訊息就一直來，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奇怪的是……

鐘響不到十秒，公司用的手機就響了。

「您好，我是總財總部的青瀨。」

「青瀨？」是一個帶著怒氣的菸酒嗓。不用等他自報姓名我也知道，打電話來的是名古屋工廠製造四課的橋本組長。

「安全鞋的尺寸錯了耶。」

「咦，您是說前天訂的吧？」

「對，派遣的份。收到的是二十五公分，我說了是二十七跟二十八吧？我還有在群組再打一次耶。」

「不好意思……請稍等我一下，我馬上確認。」

各個工廠的備品、消耗品的採買，都是由總財總部包辦。依照他們報上來的尺寸和數量上網下單，就只是這樣而已。

就只是這樣而已，但一天之內還要處理其他各種業務，每天要下單幾十次……

我瞄了仁菜一眼，她好像也發現了。

「我搞砸什麼了嗎～？」

「名古屋四課說安全鞋的尺寸錯了。」

「欸～」

「保險起見，可以讓我看一下訂單履歷嗎？」

「好喔～」

像上網下單這種只要照流程來就買得到的東西，我幾乎都交給仁菜處理。我也把跟橋本組長的對話截圖傳給她，請她下單。

「啊～，真的耶！因為預設就是二十五，所以兩單我都訂到二十五的了。對不起～」

「……了解。」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

「是不是我來道歉比較好～？」

「沒關係。」

應該說，這種急需用品下錯單，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好像忘記按保留通話，電話那頭傳來橋本組長的嘆息聲。

「哪裡沒關係？問題可大了，今天下午就要進現場了。」

「是，真的很抱歉。」

也只能道歉了。

不過他像是想起什麼，語氣稍微放軟了些。

「啊──不過東西昨天就送到了嘛。」

「對，那個……這是我們這邊的失誤，真的很對不起，現在說這個也已經來不及了，不過如果昨天您收到時有先確認的話，我們就能重新下訂，指定今天早上送到……」

「是嗎，算了，總之我先問問三課那邊有沒有多的。」

「因為我們的失誤造成您的困擾真的很抱歉，麻煩您了。謝謝……」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這個力道角度和觸感，瞬間就知道是誰。

──前川。

「拿來。」

我無權拒絕。

「不好意思，我請部長接聽……」

前川搶過我的手機，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

「橋本先生，對不起啊──我們部門的飯桶又闖禍了嗎？……什麼什麼，把詳情告訴我吧──」

跳出來搶什麼鋒頭？問題都解決了，翻什麼舊帳？

這段期間聊天視窗的通知也一直跳。

業務部營業事務小里晴美：空調工程的設備申請流程卡關了。上午請務必核准下來。

廣島工廠製造一課剱持一郎：川畑鈑金的監查資料什麼時候可以更新？我催好多次了。

「挫賽。」我自然地脫口而出。

都是上星期就交辦的事，我忘得一乾二淨。在我冷汗直流的背後，傳來前川虛浮的笑聲。

「對，對。這是她的錯，我一定會讓她好好善後。嗯，好的──」

前川笑咪咪地逕自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我桌上，臉色突然垮了下來。

「這是妳的失誤吧，不要讓人家幫妳擦屁股。」

「對不起……不過在現場找找看會比較快……」

「這不是重點！我是看不慣妳這種自己出包要人家收拾的態度！」

「對不起……」

「再說，工廠只有男的，想都知道不可能是二十五號，妳怎麼會沒發現呢？到底多蠢！」

不不……批准訂單的人不是我，是你這個部長吧？你在審的時候就該發現啊。

「非常抱歉。」

「那個～」一邊傳來仁菜一點緊張感都沒有的聲音：「下錯單的人是我，對不起。」

前川胡亂擺了擺右手說：「啊──三井小姐妳是派遣人員沒關係啦，完全是直屬的這傢伙不對。」

「呃……」就連仁菜都露出倒彈的表情。

就在險惡的氣氛快讓我窒息的時候，手機正好響起，我就像是抓住浮木般連忙接起。

「辛苦了，我是青瀨。是……」

前川不甘不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都是那傢伙害我的工作又增加了。

他對其他部門的人態度親切到噁心，這一點更令人火大。

講完電話後，仁菜雙手合十看著我。

「真的很對不起～」

「這種粗心的錯誤實在太多了，拜託妳真的要小心喔。」

「了解～我絕對會超級小心～」

這種對話感覺也發生過無數次了。

「要看看現場還有沒有備用的鞋子，雖然很麻煩，妳去問服務部的……那個戴眼鏡的女生叫什麼？」

「大門小姐嗎？」

「啊，對對對，妳跟她確認一下。」

「了解～是說她沒戴眼鏡啦。」

「是喔？」

記憶力退化到沒辦法馬上想起人的名字和長相，思考的輪廓也總是模模糊糊。

一直處於這種狀態，早就忘記腦袋正常清晰運作是什麼感覺了。

「青瀨小姐，二課四個人到德國出差的旅費申請還沒好嗎？」

回過頭，是業務部的矢野，還算開朗的語氣透著不耐煩。

「對不起，今天之內好。」

「妳昨天也是這麼說的吧？」

「對不起。」

「今天一定要好喔，總公司財務部在催了。」

「對不起。」

除了對不起無話可說。

「青瀨小姐青瀨小姐，」想不起名字的某人在叫我。「我傳了好幾次訊息給妳了，要加訂的圓型十二號訂了沒？」

「呃，啊。對不起，還沒……應該吧。」

「明天就要，不要忘記了，拜託了。訂好以後請回個訊息。」

「好，對不起。」

是誰來著？

搞不清楚是誰的委託，我就這樣目送她離去。明明叫住她確認就解決了，但頭和嘴都像麻痺一樣動不了。

手機又響了，新的聊天視窗一直跳出來，未讀信件不斷增加。再五分鐘線上會議就要開始了，前川無理的怒吼聲響著，待辦事項無限增生。

完全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著手。

我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想聽。

好希望整個世界消失。

＊

勞工持續工作時間若超過八小時，至少應有一小時之休息。

勞動基準法第三十四條

序章

寄件人：前川誠

寄件時間：七月二十一日〇點〇分

主旨：我被殺了

內文：我認為嫌犯是以下這些人。

總務財務統籌總部

青瀨、飯野、大盛、保科、丸尾

他們平時就對我透露出非比尋常的殺意。

如果是他們當中的某人，或者是他們所有人聯手把我殺了，也不意外。

前川

第一章

要是每一天都能從回家開始就好了。

你有這麼想過嗎？

我有。每天都在想。此時此刻也正在想。

現在就想馬上跳下電車，回到二十分鐘前剛離開的家。

踢掉緊繃的包鞋、脫掉勒頸的襯衫和腰圍太緊的窄裙、換上寬鬆Ｔ恤和鬆緊帶鬆鬆的短褲，一口氣灌下冰得恰到好處的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