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　論

半世紀的「以心印心」

本書題為《儒理與般若：自性的修養》，列為「中西會通四聖諦」之「道」部第二書。從我開始思考相關議題，到這本書完稿出版，歷時將近半世紀。這篇「導論」將先說明我研究佛教和儒家思想的奇特因緣，然後闡明我撰寫「中西會通四聖諦」的主要理念，以及本書在該書系中的定位。

第一節　從「禪之分析」到「佛渡有緣」

我在台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修習碩士學位的時代，曾經在慧炬出版社發行人周德居士的鼓勵下，著手翻譯E. Fromm 的另一本著作《禪與心理分析（Zen and Psychoanalysis）。在翻譯這本書的時候，我正因為修習鄭發育先生的「行為病理學」，必須到台大醫院精神科實習。在和病人接觸的過程中，我先是為心理學者對治療心理疾病的無能為力感到沮喪，後來又突發奇想，認為Fromm 的觀點可能有其道理，東方的禪學或許可以為東方人的心理治療開闢出一條途徑。所以在課餘之暇又涉獵許多佛教和禪學的著作，並用心理學的觀點寫了一些有關禪學的文章，登在佛教雜誌《慧炬》上。

「禪的時代意義」

就國內外的政治局勢而言，我讀研究所期間的民國60 年代初期，可以說是一個風狂雨驟的轉捩時代。民國59 年八月，日本外相愛知揆一主張釣魚台列島主權應屬日本，激起了海外知識青年的保釣運動。民國60年四月，台大學生在校園內張貼標語，發起了國內的保釣運動。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在傅鐘下靜坐示威的同學被架入救護車，開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接受「保護」，心裡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滄茫之感。七月，美國總統尼克森宣布將訪問中國大陸。十月，我國退出聯合國。其後，國內知識界即以《大學雜誌》為核心，掀起了一連串的革新保台運動。

那時候，楊國樞先生曾經一度擔任《大學雜誌》的總編輯，經常利用晚上時間在台大心理系二樓的圖書館召開編委會議，而身為研究生的我們，則經常留在系館樓下的研究室中K書至深夜，因此很容易感染到這股「參與國是」的熱潮。61年初，我和文學院的同學們在書空咄咄之餘，決定聯絡一批研究生和年輕的助教、講師，在台大舉辦一系列以「當代的智慧」為主題的演講，以激發被我們目為「暮氣沉沉」的學術風氣。當時我正著迷於禪和人本心理學，又不滿西方學者對禪的解釋，遂自告奮勇，由我掛頭牌，第一個開講。由於這是我的第一次公開演講，我不僅小心翼翼地蒐集材料，並且寫成了長達四萬字的演講稿。四月四日和七日晚上，我即以「禪的時代意義」為題，在台大研究生圖書館演講廳，連續講了六個小時。當時反應相當熱烈，奠下了我日後對演講的信心。後來楊國樞先生看到這篇演講稿，鼓勵我把它濃縮改寫成為〈具有現代意義的禪學精神〉，分兩期刊登在《大學雜誌》上。我在出國前將其原文，以及我早期翻譯的〈禪與心理分析〉與〈禪和心理治療〉合成《禪之分析》一書，由莘莘出版社出版。

與林雲大師結緣

1972年，我考取教育部與美國東西文化中心合設獎學金，到夏威夷大學攻讀博士學位。

在夏威夷求學期間最大的收穫之一，是結交了許多朋友。檀香山位於美國和亞洲之間，東西文化中心經常召開形形色色的學術會議，每年總有許多人物經過或在此逗留，我也因此而結識了許多朋友。其中最富傳奇性的人物是林雲。我第一次遇見林雲，是在1973年秋初。有一次，夏威夷大學東方語言學系教掌鄭良偉在Waikiki海灘舉辦野餐會，邀請王耀南和我參加。在野餐會上，遇到一位笑容可掬的壯年人，大家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當時我只覺得他性格開朗，和藹可親，聊了一個下午，根本不覺得他有什麼異於常人之處。

幾天之後，我遇到東西中心同學李金銓的太太顏嘉琪，她很興奮地問我：「你認不認識林雲？」我立刻想起幾天前在Waikiki海灘遇到的那位穿青年裝的人。顏嘉琪用她一貫的興奮語調說道：「那個人好厲害呀！」接著，她又興奮地告訴我，林雲看到她父親的照片時，如何將她家庭裡複雜關係和盤托出，使篤信基督教而從不迷信的她，驚訝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拉住林雲，通宵未眠，請教了許多問題。最後，顏嘉琪說：「我問他修煉什麼法術，怎麼這麼厲害？他說他修佛教密宗，我告訴他：我有個朋友，寫過一本有關禪宗的書，沒想到他立刻指名道姓地問我：這個人是不是就是你？真令人吃驚呢！」

導　論

半世紀的「以心印心」

本書題為《儒理與般若：自性的修養》，列為「中西會通四聖諦」之「道」部第二書。從我開始思考相關議題，到這本書完稿出版，歷時將近半世紀。這篇「導論」將先說明我研究佛教和儒家思想的奇特因緣，然後闡明我撰寫「中西會通四聖諦」的主要理念，以及本書在該書系中的定位。

第一節　從「禪之分析」到「佛渡有緣」

我在台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修習碩士學位的時代，曾經在慧炬出版社發行人周德居士的鼓勵下，著手翻譯E. Fromm 的另一本著作《禪與心理分析（Zen and Psychoanalysis）。在翻譯這本書的時候，我正...

校訂序：憶恩師與苦寂滅道四本書簡介

國家講座教授—黃光國先生，於2023年7月30日時，於睡夢中離世，安詳地走完了八十年的人生旅程，留給我們永恆的追思與感恩。光國老師是我的恩師，在得知恩師離我們而去的消息後，很多人跟我一樣感到難以接受，越想越難過。但我想，他希望我們紀念他的方式，是對其學術進路的「批判性繼承來創造」，這也是他常說的：「你們不要成為我的樣子，你們要利用我」。

恩師與我第一次的會面在大約在2000年左右，他指出我們做的分離獨立研究，是全盤接受西方理論，即為恩師常提到「怪異」心理學，西方的心理學理論不一定都適用在我們儒釋道的文化，從此我開始採取恩師的知識論與學術路徑。本人於2003至2008年前往英國愛丁堡攻讀心理學博士學位，接著回國教書至今，這漫漫24年間，有幸接受恩師超過20年的帶領與啟發。

在與恩師互動過程中，我有三個印象最深刻的回憶。第一，恩師生活簡樸，數十年如一日。每晚九點睡覺，凌晨二點起床，開始用功與寫作，接著運動、吃早餐，然後就到研究室，開始一天忙碌的生活。個性隨性不挑食，我們準備什麼他就吃什麼。沒有手機與皮包，對物質、錢財與名利皆視若浮雲。前總統馬英九曾邀他擔任部長級的官員，他一口回絕說，「我一生是不當官的。」他常到全國各地與教授及學生討論學問，從來不計較報酬，他說沒有錢他也會去。第二，恩師非常有定力與慈悲。他可以長時間專注聽我們的想法，然後跟我們討論；即便已身為非常具有學術聲望的學者，對任何人仍以平等與熱情對待，尤其是學生，他會更加關愛提攜。第三，恩師很有智慧，學貫古今並能中西會通，一生著作豐富；他常說希望我們找到人生的道，而他人生的道就是儒釋道的科學再詮釋，可以補足西方心理學與社會科學的不足，能利益更多人。

光國老師的著作與演講常常提到牟宗三，在我看來他是借牟宗三的話來說明自己要做的事，恩師常常提到我們華人學者要真正恢復「儒家人文主義」的道統，並表示這部分牟宗三說得很清楚：道統是道德宗教，學統核心是科學，政統就是民主政治。道統是一種比科學知識更具綱維性的聖賢之學，是立國之本與精神實體、是文化創造的源泉、是政統和學統的生命和價值之源，政統和學統是道德的客觀實現，失去了道統，政統和學統就會步步下降，日趨墮落；而失去政統與學統，道統也會日益枯萎和退縮。他以為，三統之建立，就是「儒家人文主義」的真正完成，其中「儒家人文主義」是包含了儒釋道智慧的。但是儒家的「道統」，要「吸納傳統」，開出獨立之「學統」，則他力有未逮，有待後人繼續努力，這是「苦」的開始，也隱喻了學術界的苦迫現實。

他由衷希望我們華人學術社群必須懂得如何吸納西方文明之優長，建構「含攝文化的理論」，來說明自己的文化傳統，才能真正恢復「儒家人文主義」的道統，達成牟宗三「三統並建」的心願。他認為華人社會科學界若要想走出被邊緣化的困境，一定要對於源自西方的「形構之理」和源自中華文化傳統的「存在之理」有「相應的理解」。將釋道智慧進行科學詮釋說明清楚，並對「怪異」心理學與社會科學進行科學革命。我們也於2018年11月3日創立思源學會（中華本土社會科學學會），推廣本土社會科學、期許世界各國學術研究工作能基於自身文化脈絡來發展本土社會科學，並展開溝通與交流，發展全球本土社會科學。

恩師生前的最大心願就是將近乎完成的四本書出版，他曾跟本人說過，這將是他一生最後與最重要的著作。我非常清楚恩師的策略確實可行，並將有助於建立學術研究的主體性，而這四本書是有機會以儒家文化作為主體，吸納西方文明的菁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建立「儒家人文主義」的學術傳統，並邁向自主的社會科學。恩師突然離世，我悲痛無以言喻，但我想，紀念恩師最好的方式，是化悲傷為力量，將這四本書完成出版。

恩師此書留下49個檔案，由我和國立東華大學中文系畢業的黃郁修博士整理與校稿，並與出版社的嚴謹校稿兩次，最後定稿有導讀一章與內文13章。這過程我們除了確認恩師論述之引用來源與參考文獻，亦完全保留恩師的原句，除非有錯字或不通順處，進行修改。校稿的過程中，恩師就如同陪伴在我身邊一樣，可以感受到他的身影與諄諄教誨，心中跟他對話與詢問問題無數次，唯獨少了他貫有精神與認真的聲音回應。以下簡介這四本書的內容，讓讀者了解恩師的寫作脈絡與對我們的願望：

「苦」：《超越與實在：牟宗三的科學觀》

「苦」如人患病。閱讀相關文獻的過程中，光國老師發現：曾經獨立將康德三大批判書翻譯成中文的牟宗三，對於康德知識論的理解竟然有著「系統性的偏誤」。這種「系統性偏誤」的產生，在於不了解中西文明的根本差異。這個差異正是華人社會科學本土化運動難以落實的關鍵所在。因此光國老師下定決心撰寫這本書，以牟宗三為例，仔細分析作為華人社會科學家「共業」之「苦」。此書已於2024年七月出版。

「集」：《科學哲學的演化系譜》

「集」如確立病因，即不了解科學哲學。今天非西方國家的知識分子要想發展本土社會科學，必須先對西方科學哲學的發展系譜有相應的理解，然後才能針對自己在發展本土社會科學時所遭遇到的難題，對症下藥，提出適當的解決方案。十七世紀啟蒙運動發生之後，「科學哲學」才開始萌芽發展。這樣發展出來的科學哲學，可以看作是一個「知識系統」，它的各個不同副系統之間，存有一定的辯證性關係，並構成一個發展的系譜。在這本書中，光國老師將先說明該書各章節之間的系譜關係，然後再說明光國老師如何以之作為基礎，發展出以多重哲學典範的知識論策略。

「滅」：《余英時的歷史與思想》

「滅」如病已痊癒，於此書中，光國老師提出「現代化」或「西化」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共業，批判余英時，就等於是批判我們自身。本書分為三大部分，前兩部分從不同的面向，分別討論余英時的「意識形態」和「背景視域」，第三部分則對他的學術著作進行深入的批判。書中也提出唯有保持誠敬之心，用儒家「慎獨」的功夫，以清冷的批判意識，不斷進行反思和自我批判，我們才有可能避免重蹈「自我殖民」之覆轍，並能逐漸揮別「學術買辦」的世代。此書已於2025年七月出版。「道」：《宋明理學的科學詮釋》與《儒理與般若：自性的修養》

「道」如治病的藥方，有兩本書。

《宋明理學的科學詮釋》（已於2023年五月出版）提出宋明儒學的發展，是從先秦儒學強調「心即理」，轉出「性即理」之說，旨在彰顯「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的天理。朱熹是儒學第二期發展的集大成者，他先與呂祖謙整理北宋四子思想，編註《近思錄》，又獨力完成《周易本義》，將陳摶的《龍圖易》置於卷首，再編撰《四書章句集注》，試圖將先秦儒學打造成「內容自洽，前後一貫」的文化系統。因此儒學第三期發展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吸納西方文明的精華，以科學哲學為基礎，建構「含攝文化的理論」，說清楚儒家一貫的「道統」和「義理」，進而理解朱子「心統性情」的「修養論」、「窮理致知」的知識論，以及「敬義挾持」的實踐論，以達成牟宗三所謂儒家人文主義道統、學統、政統「三統並建」的宏願。

《儒理與般若：自性的修養》提出西方文化「自我」與中華文化傳統「自性」的形式架構，書中第一部分為榮格之後的自性探索，特地先以〈「真我論」與心性之學〉為題，討論戴景賢教授「八大問」與本書各章節之間的關係，希望能夠幫助讀者了解本書的整體結構。本書第二部分則再從榮格自我心理學的角度，以「自我」與「自性」的心理動力模型作為基礎，沿著榮格開啟的思路，重新詮釋《易》對於華人修養所具有的重要意義。說明中華文化傳統的自性特色與儒門的心性修養、外來佛教的漢化，並形成「行動的智慧」。第三部分再以玄奘大師的論點作為基礎，分析《六祖壇經》中記載的歷史故事，藉以說明禪宗傳入中國之後，不同宗派之間的激烈競爭。第四部分為漢傳佛教的科學詮釋，未來華人文化發展最重要的方向應當是「轉智成知」，將蘊涵「存在之理」的華人文化傳統，轉化成「客觀知識」，也就是漢傳佛教科學的詮釋它，才得以進入學校體制，傳授給下一代，讓他們能夠「轉知成智」，將這些知識轉化成為「智慧」，解決自己在日常生活所遭遇的問題。此次出版就是此書，2026年八月出版。

如果大家能有系統的了解恩師此系列著作，並熟知其為人處事，絕對可以發現，他是可以作為有志於本土社會科學的很好的模範與導師。具體來說，恩師的「文化系統」取向，可由以下四種涵蓋理論與應用的一系列研究，本人稱之為「四部曲」，意涵可以完整彈出學術研究的曲目：一、先建立儒釋道系列理論：形式性的「硬核」理論，以儒釋道思想做主體，並吸納西洋社會科學的菁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重塑華人的學術傳統，將具有「普遍性」的儒釋道文化遺產建構成形式性的理論，建立適用全人類「普世性」的理論。二、可以自性神、天與鬼神的信仰與修養關係論來建構實質性的系列「硬核」理論。三、如此來引領各種片面性與分析式的實徵研究以作為支持理論的論點。四、發展並擴展應用層面與出版相關書籍。這其中有三個困難點要克服：第一是對西方科學哲學的了解，二是系統性的了解中西文化的差異，三是系統性的了解儒釋道的原貌與內容。還好這三個困難點目前都已經有相關齊全的發表了，後續的人只要願意花時間學習，就可以克服這些困難。

最後感謝中央研究院葉光輝研究員協助出版，並引薦五南出版社。王俐文主編及工作同仁參與排版工作與協調後續的出版事宜。更感謝恩師遺孀，楊鳳英女士與兩位公子彥鈞與彥翔發心大愛，同意將老師的遺作進行出版，並不時精神與實質的鼓勵我們校稿團隊。

校訂序：憶恩師與苦寂滅道四本書簡介

國家講座教授—黃光國先生，於2023年7月30日時，於睡夢中離世，安詳地走完了八十年的人生旅程，留給我們永恆的追思與感恩。光國老師是我的恩師，在得知恩師離我們而去的消息後，很多人跟我一樣感到難以接受，越想越難過。但我想，他希望我們紀念他的方式，是對其學術進路的「批判性繼承來創造」，這也是他常說的：「你們不要成為我的樣子，你們要利用我」。

恩師與我第一次的會面在大約在2000年左右，他指出我們做的分離獨立研究，是全盤接受西方理論，即為恩師常提到「怪異」心理學，西方的心理學理...

校訂序：憶恩師與苦寂滅道四本書簡介
第一部分 榮格之後的自性探索
導讀 半世紀的「以心印心」
第一章 「真我論」與心性之學
第二章 「情結」、「原型」與意識：心靈的構作
第三章 「自我」與「自性」的形式結構
第四章 象徵、語言與文化的傳承
第五章 共時性與因果律
第二部分 儒門的心性修養
第六章 殷憂啟三聖，察要觀德義
第七章 《易》詮釋與現象學
第八章 儒理與君子
第三部分 　外來佛教的漢化
第九章 阿賴耶識／末那識／意識
第十章 由漸而頓，援儒入佛
第十一章 自性與自由
第四部分 漢傳佛教的科學詮釋
第十二章 般若與禪定
第十三章 科學與佛學

校訂序：憶恩師與苦寂滅道四本書簡介
第一部分 榮格之後的自性探索
導讀 半世紀的「以心印心」
第一章 「真我論」與心性之學
第二章 「情結」、「原型」與意識：心靈的構作
第三章 「自我」與「自性」的形式結構
第四章 象徵、語言與文化的傳承
第五章 共時性與因果律
第二部分 儒門的心性修養
第六章 殷憂啟三聖，察要觀德義
第七章 《易》詮釋與現象學
第八章 儒理與君子
第三部分 　外來佛教的漢化
第九章 阿賴耶識／末那識／意識
第十章 由漸而頓，援儒入佛
第十一章 自性與自由
第四部分 漢傳佛教的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