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數

他在這夜開車時想到世上只有兩種事情比殺人更困難，第一種是起死回生，第二種是處理屍體。

他沒有能力做第一種，所以只能做第二種。

他沒有經驗，只能靠想像力和邏輯推理，覺得可行方法和問題如下：

一、把屍體在郊外燒掉，但冒起的煙可能會驚動其他人。

二、丟到海裡，但屍體幾天後會成為浮屍被發現。

三、把屍體搬回家在浴缸裡用化學液體溶解，但他家的洗手間會充斥有毒氣體，他也不能抽氣以免被鄰居發現，因此洗手間會有幾天無法使用，很不方便。

四、最後一種做法很不主流，但在香港和澳門兩地有人實行過，就是把屍體吃掉。不需要吃進自己肚裡，而是讓不知情的人吃掉，像八十年代的「八仙飯店滅門案」就是把十具屍體切成小塊，製成叉燒包賣給食客，還可以賺錢，一舉兩得。不過，這麼噁心的事他做不出來。

為什麼要這麼複雜？

最好的方法，就是簡單的方法。

香港是彈丸之地，無法像外國那樣把屍體埋在院子裡、丟進河流或湖泊，或者丟去沼澤餵鱷魚，但不是沒有優點，香港有約四成面積是郊野公園，從市區開車到郊外很方便快捷。

他決定把屍體丟到郊外棄置。

埋屍當然會是更理想的方法，但時間緊急，他找不到工具，也不想弄到全身上下都是泥巴，只想棄屍後盡快離開，讓野狗或野豬完成後續清理。

這具屍體是意外造成，但必須妥善處理，避免師傅的預言成真。

很多人都對命理之說嗤之以鼻，可是他見識過那位師傅的預言多次成真，而且是非常不容易實現的預言，一開始是佩服，現在卻覺得毛骨悚然。

那位命理師對他講了三個預言，一好兩壞，他必須盡力令後面兩個落空。 

上半部／九十年代

盡皆過火、盡是癲狂

“All too extravagant, too gratuitously wild”

——出自《香港電影王國：娛樂的藝術》

（Planet Hong Kong: Popular Cinema and the Art of Entertainment）

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著

何慧玲、李焯桃譯



 

一九九三年八月上旬



1

世界由謊言組成。

不管是報紙或雜誌，不管是電台或電視，不管是節目或新聞，都充斥大量謊言。

謊言比真相更能挑動人的情緒，包括仇恨、歧視、恐懼。

謊言比真相好聽，更能打動人心。

因此謊言比真相受歡迎，更有利口耳相傳。

普羅大眾需要頭腦清醒，保持獨立思考能力，才有機會撥開謊言的雲霧，找到真相。

可是再理智的人，也會被情緒干擾，難以保持清醒。

馬克白深明謊言的本質和運作，比城裡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更懂，因為他就是這個謊言製造系統裡的一份子。

2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是改變馬克白命運的夏天。

這天他和同事柯班同時趕到位於旺角廟街的案發現場。這座五層高的唐樓外面被數十人包圍，主要是警察，也有記者。

圍觀人群裡有三分之二是香港人，另外三分之一是遊客。

在那些香港人裡，又有五分之一的人背景並不單純，像廟街裡的蠱惑仔，或者是「企街」（站壁）。

地下世界的人比背景乾淨的人更留意這種事情，因為他們擔心出事的是自己認識的人，也擔心被拖累。

警方禁止記者越過封鎖線，但馬克白覺得那十幾個警察並不認得自己。

「我們是明叔的契仔（義子）。」他對一個阻擋他們前進的沙展（Sergeant，即警長）說，同時指向身邊的柯班。柯班跟著點頭。「對。契仔。」

這沙展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塊頭，像座肉山，額上冒著汗，向他們兩人上下打量。

「你們是記者吧！」

「記者不可以認人做契爺嗎？」馬克白沒有否認，也沒有放棄。

「可以，但你們的契爺應該多到一個招牌跌下來可以砸死幾十個，快給我滾開！」

沙展打手勢叫他們滾。馬克白憑沙展的眼神判斷，如果可以開槍不顧後果，他們兩人身上都會有幾十個彈孔。

馬克白自知他們身上都有一股記者的味道，那是由大背包、運動鞋和銳利的眼神所組成，三樣東西他這天都具備。

記者對大事有靈敏嗅覺，即使去到陌生的地方，仍會很快發現可能出意外的地點，也知道應該訪問什麼人並令對方開金口，就像大草原上的獵豹知道哪一隻羚羊跑得最慢。

非常不幸的是，警察是另一種嗅覺同樣靈敏的動物獅子，能輕易嗅出誰是記者，也能視乎情況輕易把記者吃掉。

能夠避開警察耳目的，不會是資深記者，而是新入行的記者，因為他們身上還沒有沾到很多記者的味道。

馬克白正在思考怎樣突圍時，一個長得高大威武的男警經過肥沙展身後，馬克白忙喚他：「周sir！」

周sir很快回過頭來，目光掃向馬克白。

「你怎會在這裡？」

「明叔是我們的契爺，聽說他今早出事，所以馬上趕過來。」馬克白講大話不眨眼。

肥沙展回過頭注視周sir，輕輕搖頭。

「這條友講大話。」

周sir無視沙展的話，指示放行。

馬克白和柯班穿過封鎖線，跟周sir踏樓梯上去唐樓，沿途經過的警察無一例外讓路給他們。

還沒去到天台，一陣惡臭已襲鼻而來，不算濃烈，三人同時用手指捏住鼻孔。

周sir告訴在天台屋（頂樓加蓋）守著屍體的伙記說家屬到了，叫他們暫時離開。

那兩個警察馬上逃離現場，彷彿用行動表示「感激不盡」。

「三分鐘。」周sir在天台只剩下他們三人時一臉厭惡地說，手指緊捏鼻翼。

「十分鐘。」馬克白本來不想討價還價，但沒有一張像樣的照片交差等於白來。「我也想盡快離開。」

「五分鐘。」

「六分鐘。」

周sir點頭，嘴也不願張開，臉上表情像在說：「快點，好臭！」

蓋在死者臉上的黑布被很多不同種類的昆蟲佔領，馬克白從背包取出今天的報紙，捲成筒狀，像出劍般把那塊黑布挑走。

說是遺容，其實並不準確。這是一具腐爛到生蟲的屍體，臉孔爛到無法辨認。

柯班跌坐在地上，轉頭開始嘔吐，發出另一陣惡臭。

馬克白剛入行時也是這樣。他本來以為是心理作用，後來發現完全是味道使人作嘔，只有習慣後才能免疫。

馬克白很少見過這種噁心的事情，也想盡快離開，但職業本能驅使他掏出相機，對著屍體「咔嚓咔嚓」地狂按快門，彷彿菲林（底片）不需要花錢。

誰說報導真相很容易？有多少記者敢像他這樣站在死屍前全神貫注拍照片？即使他握相機的手在顫動，仍要努力控制雙手。按下十多次快門後，雙手終於穩定下來。

想成為記者，就要對真相執著，不管怎樣艱難，都要堅持報導。

3

香港警方、救護車、消防車、水警用的是analog（類比、模擬）無線電通訊系統，無法加密，任何人只需要一部俗稱「９９９機」的「電訊接收機」就可以偷聽，也有機會搶先一步比警方更早到達現場。

馬克白就是在上班途中收到同事的電話，說警方派出十多人趕赴廟街，一般屍體發現案不會那麼多。

死者是金永明。

金永明是黑白片時代的著名演員，不到二十歲就成名，四十歲前大紅大紫，賺到能花幾輩子的錢，可惜嗜賭如命，五十歲前在澳門把錢輸光，要靠朋友接濟，但長貧難顧，後來朋友逐漸疏遠他，他想做回老本行，不過形象太差，電影公司都不要他。他紆尊降貴去電視台找工作，監製說他今時不同往日，只能做甘草演員。他沒興趣由飾演男主角變成飾演男主角的爸爸或爺爺，從此沒人知道他的下落，直到這一天。

沒有人知道在這十年間，他怎樣生活，怎樣應付這幾年通貨膨脹得厲害的物價。

依靠所剩不多的積蓄過日子？用沒人知道的本名做低等的工作謀生，讓金永明這個名字保持明星光環？

不知道也沒關係，不知道就可以虛構。

讀者只是想娛樂，從這些明星仆街的故事裡得到「我過得比明星還要好！」的良好感覺。

4

三人從天台下樓梯，逐漸離開發出惡臭的案發現場，周sir問：「這種照片能出街（刊登）嗎？」

「不知道，等上面決定。」馬克白答。「那是他們的職責，我的職責是拍照跟報導。」

柯班驚魂未定，馬克白覺得這傢伙非常廢柴。

到了樓下，周sir叫伙記讓路給兩人離開後，剛才的肥沙展問他：「那兩人真的是死者的契仔？」

「認錯人。」

柯班想在大街截的士（計程車）時，馬克白用力拉他走。

「我們身上一股臭味，司機不會做我們生意的，搭地鐵吧！」

柯班舉起手臂去嗅，「沒有呀！」

「在密閉空間就會很明顯，走吧！」

兩人鑽進地鐵，馬克白帶柯班去到列車尾段，站在車廂之間的接駁位（連接處），希望讓氣流把身上的腐臭氣味吹走。

「剛才那位周sir，你和他很熟嗎？」柯班狐疑地問。

「一般。」馬克白隨口答。

「可是他剛才幫了大忙。」

「沒什麼大不了，就是一般警民合作。」

周泰龍督察跟他們這些記者的關係很好，有時會相約飯局，互通情報。不少警察會放風通知記者去採訪，特別是沒有風險的掃黃。偶爾槍戰時也讓記者留在現場報導，甚至近距離拍照與採訪，讓市民知道警方不是吃飽飯無所事事，而是拚了老命保護市民。

馬克白沒有對柯班說老實話，沒這必要。

柯班是上司指派給馬克白跟他學習的實習記者。這年輕人剛從九龍大學商業學系畢業，小他兩年，跟了他一個多月，很green。

「商業學系畢業為什麼發神經來做雜誌？」

馬克白問過他。他們《熱週刊》裡有大學學歷的人不足一半 1，大老闆沒上過大學，因此請人一向不問來歷。不少人只是中學畢業，甚至沒有，但社會經驗異常豐富，或認識的人非常多，有本事吃「四方飯」。

「白領工作好沉悶，希望做雜誌可以增廣見聞。」柯班那時答。

馬克白不知道看到屍體，是不是他想要增加的見聞，但從反應判斷應該不是。

「剛才你ＯＫ嗎？」

「ＯＫ。」柯班用力點頭。

「可是你好像把早午餐全部都嘔了出來。」

「嘔多了就會習慣吧！」

「不，嘔吐會灼傷喉嚨，對身體百害而無一利。」

5

《熱週刊》位處的工業大廈離荔枝角地鐵站只有五分鐘腳程，沿路經過的其他工業大廈都在門口貼了大量招聘廣告，反映勞工市場供不應求。

馬克白和柯班踏進升降機時，旁人都沒異樣。

「原來在地鐵吹風真的有效。」柯班低聲說。

「當然。」馬克白保持撲克臉。

兩人在九樓離開，左轉。馬克白用門卡開門，跟柯班回到娛樂版編輯部。

娛樂版同事主要報導明星和名人的娛樂八卦，就算報導死訊，也沒見過新鮮熱辣爬滿昆蟲的死屍。馬克白是娛樂版裡處理屍體報導的專家，每當想到這裡，他都覺得自己是娛樂版裡真正的記者，也有種不能說出來的優越感。

馬克白和柯班一起去找娛樂版主編煇少，親手把菲林交給他。馬克白聽過太多遺失菲林的真人真事。

煇少即使身為娛樂版主編，也沒有自己的房間，而是有一個較大的partition（隔間），裡面貼滿不同期數的《熱週刊》封面，以揭發明星醜聞的居多。

「白哥、班哥，辛苦了……」

陳子煇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叫兩人坐下。

他在二十歲前入行，也很早就在行內成名，被稱為「神童煇」，二十五歲成為娛樂版主編後，同事改口叫他「煇少」。

煇少還不到三十歲，他對任何人都很客氣，對男下屬也是以「Ｘ哥」稱呼，看來很和善，沒有殺傷力，但一個連中學都沒讀完的人能在見血封喉的辦公室政治裡活下來成為主編，只要不是白痴就能看出這人其實是笑裡藏刀也很會玩手段的大內高手。

「……你們要不要回家休息？」煇少親切地問。

「不用。」柯班馬上答。

「好呀，多謝煇少。」馬克白答完，拉柯班離開。

「我們身上有味道嗎？」柯班嗅自己的手臂。

「和味道無關。你發現娛樂版同事的眼神嗎？」馬克白反問。柯班太嫩了，不會看人眉頭眼額（閱讀空氣）。「我們是不潔之人，今天不受歡迎。」

兩人沒回座位，而是直接離開公司，在等升降機時，同事都跟他們保持距離。大家都知道他們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報導。這天他們兩個嗅過屍臭的人名副其實的臭名遠播。

馬克白受不了這種目光，抬高手臂，故意以誇張的口吻說：「這味道是好東西，嗅了精神爽利，舒筋活絡，有病醫病，無病強身。大家來嗅一嗅。」迎來一堆粗口和狂笑，化解了尷尬。

不過升降機門打開時，同事都不願跟著他們進去。

升降機裡面有個穿白色中山裝配白色長褲的高大男人。他剃光頭留鬍鬚，打扮得非常老成，像個初老男人。

馬克白認得是葉存正師傅。和其他玄學家不一樣，葉師傅不著書立說，也不是根據八字、紫微斗數、鐵板神數等方法去占卦，而是用天眼去看人，人稱「天眼通」。

天眼沒有理論也無法傳授，不只一般人覺得他裝神弄鬼，連其他玄學家也斥他為騙子。

馬克白不懂玄學也不相信玄學，覺得葉存正師傅和其他玄學家沒有分別，都是靠一張嘴混口飯吃的江湖術士。

「葉師傅，我們身上有臭味，不進來了。」馬克白說。

「沒關係，我們有緣，你們進來吧！我給你們兩位贈言，你們不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嗎？」

馬克白一向不相信命理之說，葉存正師傅又說道：「你們不擔心自己的未來嗎？」

命數

他在這夜開車時想到世上只有兩種事情比殺人更困難，第一種是起死回生，第二種是處理屍體。

他沒有能力做第一種，所以只能做第二種。

他沒有經驗，只能靠想像力和邏輯推理，覺得可行方法和問題如下：

一、把屍體在郊外燒掉，但冒起的煙可能會驚動其他人。

二、丟到海裡，但屍體幾天後會成為浮屍被發現。

三、把屍體搬回家在浴缸裡用化學液體溶解，但他家的洗手間會充斥有毒氣體，他也不能抽氣以免被鄰居發現，因此洗手間會有幾天無法使用，很不方便。

四、最後一種做法很不主流，但在香港和澳門兩地有人實行過，就是把屍體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