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的邊界
SHIFTING BOUNDARIES

今年春天，看見蘇富比香港現當代藝術晚間拍賣的場次安排，有一刻感到某種奇特的鬆動。明清文人靈璧石與趙無極、常玉同台出現，策展說明援引的不是工藝或古物的語言，而是關於美學思潮脈絡共通性的論述。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則是意識到類似的鬆動正在同一時間發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差不多同期，美國最高法院拒絕受理一樁關於AI是否能成為著作人的訴訟案，讓「創作者是誰」懸在半空中沒有答案；威尼斯雙年展因俄羅斯館與以色列館的存在引發評審集體請辭，讓「國家能代表什麼」再也無法迴避；法國私人美術館與公立文化機構之間的消長，讓「誰在書寫藝術史」從修辭問題變成制度問題。這些事件彼此沒有直接關聯，卻指向同一件事：過去用來組織當代藝術世界的幾條分類線，正在同步鬆動。不是某一條邊界在移動，而是好幾條同時在動，而方向各異。移動本身沒有進步或退步的意涵，而是一次重新分配—權力、焦慮與機會，都在移動中被重新配置。

這個現象其實也已引起學術研究界的正面回應。今年，專門研究藝術市場的國際藝術市場研究學會（TIAMSA）將第十屆年會的主題設定為「藝術即奢侈，奢侈即藝術：市場與價值的建構」，預計於10月在蘇富比藝術學院紐約校區舉行—邊界的移動，已快到成為嚴肅研究議題的程度。
這個專題試圖面對這個現象，邀請四位作者從四個維度切入。

筆者從AI對「作者」概念的衝擊出發，追問創作意志究竟落在哪裡。從魯本斯工作室的協作生產，到當代大型工作室模式，到AI生成影像的責任歸屬，「作者」從來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套分配可見性、權利與責任的制度裝置。當AI使這個裝置的內部機制變得不透明，問題不在機器能不能創作，而在：誰的意志在承擔這件作品的後果？

高千惠從威尼斯雙年展的政治風暴出發，拆解「國家館」制度的內在矛盾。離散藝術家、多語身分、俄羅斯與以色列館的評獎爭議，讓「國家代表文化」這個20世紀初的預設愈來愈難以維持。她援引2003年西班牙館的歷史案例，提醒我們：真正能被時間記住的，往往是把制度矛盾直接顯現出來的作品。

余小蕙梳理一個正在加速的結構轉變：畫廊、拍賣公司與私人美術館，正透過知識生產、人才延攬與機構合作，進入過去主要由公立機構主導的文化詮釋領域。法國的案例提供了清晰的觀察場域。當私人資本愈來愈直接地介入藝術史的生成機制，「誰在塑造藝術世界」就不再是修辭性的問題。

章郡榕從布爾迪厄的品味社會學出發，追問藝術與奢侈品的邊界為何鬆動、由誰推動。她的分析指向一個比「藝術洗白」更複雜的現象：當Z世代藏家的收藏不再依類型選擇，當拍賣行援引美學共通性把文人石放進當代晚拍，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市場在適應品味，也是品味在被市場重新定義。

這四篇文章沒有共同的結論，也沒有試圖給出標準答案。它們各自切入不同層次的問題，卻共同指向同一個觀察：我們身處其中的藝術世界，正在以多種方式同時被重新描繪。儘管新的輪廓尚未清晰，我們能做的，則是在移動中試著看清楚自己站在哪裡。
（企畫／朱貽安　圖／由Chat GPT生成）

退換貨說明：

雜誌商品，恕不提供10天猶豫期退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