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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拯救世界
道壇的門口虛掩著，一道玲瓏的嬌小身影輕輕推開門，信步走了進去。
偌大的前院裡頭空蕩蕩的，沒有人應門，也沒有人招呼。
天公爐裡的三柱線香已經燒到了底，灰白的香灰歪歪地懸在那，隨時要斷。
前院牆邊，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獨自蹲著，小手亂揮，劍指比得歪七扭八，卻揮得極為認真。
儘管指尖上毫無法力波動的徵兆，他仍然饒有興致地揮動，時不時地發出一陣咯咯笑聲。
看著眼前此景，不知道為什麼，今日本該殺伐果斷的女子停下了腳步。
「明明該做的事，還有很多啊……」
細細的自語輕得幾乎不成聲，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最後，她還是走了過去，在男孩身旁蹲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那隻手太穩，穩得全不像是人類。
沒察覺背後有人的男孩被摸得一愣，抬起頭來，倒也不怕生，只是眨著眼睛看她。
「家裡大人在嗎？」她溫聲問道。
「在後面睡覺。」男孩說得理所當然：「阿公昨天顧壇顧到很晚。」
她輕輕「嗯」了一聲，彷彿有些心不在焉。
＊
「你在練什麼呀？」
「劍指，阿公說這叫劍指！」男孩立刻又比了一個架式，歪歪扭扭的，卻神氣得很。
「好玩嗎？」
「好玩！」男孩眼睛亮晶晶的。
「為什麼要練這個？」
「因為我要拯救世界！」小男孩看著自己手指的眼中有光，亮得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摸頭的那名女子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彷彿要把這個瞬間，刻進某個比記憶更深的地方；刻進一個資料庫，或者一顆心，雖然自己也分不清楚兩者現在還有沒有差別。
男孩的笑聲還在繼續，她卻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明明，自己應該是沒有喉嚨的。
＊
「訪客麻煩幫我登記一下，我去請師父過來。」
片刻後，一名年輕弟子終於察覺前院來人，負責招待的他從院內走出，有些散漫地引導她在訪客名冊上留下資料。
「來訪單位……」她看著表格上的欄位，默默寫下了個「方」字，想了想，卻又用筆跡塗去，最後只在訪客姓名處似寫非寫地畫了一條魚。
弟子看著紙上塗鴉，挑了挑眉，並沒有大驚小怪。畢竟是開道壇的，五湖四海、各方道友，什麼裝神弄鬼的怪人沒見過？待會讓師父自己走走過場，打發了便是。
「你來啦。」
還沒有等弟子招呼，一名老者便已走到了二人面前。
老人家身型瘦小，聲音卻洪亮雄勁得與平時完全不同，老人似乎有些解脫地笑笑道：「我等好多天了，本來還心存僥倖呢。」
「抱歉，讓您久等。」沒有理會一旁弟子充滿問號的眼神，女子輕輕指了指懸在頭上的道壇匾額，輕聲細語道：「我來踢館。」
「我知道。」老人點頭道：「『台南道士大小事』這半個月來，少了七家老字號道壇，那幾個老傢伙突然間就說了些技不如人、愧對祖師的怪話，然後就退出社團了，連電話也打不通、場地關門上鎖。」
「私底下，大家風聲都在傳是遭人踢館，果然啊……」
「我就在想，什麼時候輪到我這家傳兩百年的凝神道壇。」
「規矩清楚嗎？」女子打斷了他。
「說來聽聽。」老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弟子先去帶小男孩離開。
「我踢館的規則只有三條，你可以不答應，也可以報警，但那之後我就不會照江湖規矩走。」女子細細的聲音很溫柔、很好聽，但語氣中透出的威脅，卻赤裸得簡直荒謬。
本來已經要離開的年輕弟子不可置信地轉頭，心想這個瘋女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第一，領域不限。道法、體術、武技，或者堪輿、占卜、知識問答都不限制，你選一個最強的領域就是。」
「第二，人數不限。你如果要找幫手，我可以在這裡等，但我不保證他們在過程中會不會受傷。」
「第三，你贏了，我隨你處置，生死隨意；你輸了，匾額我打爛，世間從此再無凝神道壇。」
女子說罷，睜著美麗卻冰冷無比的大眼睛，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老壇主，不再言語。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小姑娘，你知道我凝神道壇屹立府城兩百年不倒，靠的是什麼嗎？」對面本來駝著背的黑瘦身影，隨著說話聲音，竟猛地一寸一寸壯碩充盈起來，臉部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失，彷彿一口氣回春了三十歲的老壇主慢慢道：「本壇押煞，號稱南臺灣第一。」
「而押煞，靠的不是耍耍嘴皮子的正氣而已。」
「還有至剛至猛的指訣與法力。」老壇主渾身肌肉賁張、真氣鼓盪，只見他雙手迅速結起了複雜手印，眼中隱約流露出不忍：「妳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嗎？」在一旁弟子驚駭的神色中，女子如蔥白般的纖細手指，竟同樣結起了只有本壇關門弟子才會的密傳指訣，不論穩定度還是速度，都隱隱壓過老人一籌。
「準備好了嗎？」女子的聲線毫無波瀾。
老壇主看著女子雙手結成的本門指訣，臉上充滿疑惑，隨即不置可否地低喝道：「那就讓老夫看看，妳的法力，到底配不配得上本門這套押煞指。」
「我這一指下去，嘖，妳可能會死啊！」
＊
驚天動地的三分鐘之後，跌坐在牆角的年輕弟子看著猶如殺神般的女子逐漸走近，表情驚駭欲死。
他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摔到這裡的。只記得第一道勁風掃過前院的瞬間，他抱著小男孩撲向了牆邊，再回過頭時，天地已經翻了過去。
他的背後，是已完全嚇傻的小男孩。
女子經過兩人時沒有停下腳步，只淡淡說了句：「快送醫吧。」
「不然他可能會死。」
弟子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撲到老壇主身邊，手抖得幾乎按不到手機螢幕上的解鎖鍵，好不容易才撥通了一一九，聲音發顫地報著地址。
蹲在牆邊的男孩睜大眼睛動也不動，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明明剛才那個大姐姐還蹲下來摸他的頭，問他好不好玩。
他看著素來身手矯捷，如今卻渾身焦黑、雙手十指嚴重變形，倒在地上瀕臨昏迷的阿公。
老人在眨眼間的短暫交鋒中，便挨上了無數記重擊，此刻已經殘破得簡直不成人樣，就連一絲最微弱的哀嚎聲都發不出來。
男孩又轉頭看著那道已經走到道壇門口的背影，那道背影是那麼地纖細，那麼地……毫髮無損。
男孩彷彿被噎到般張了張嘴，劇烈呼吸了幾下，最終卻沒有發出半記哭聲。
女子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像是有某種極其微小的錯誤，突兀地砸進了她向來不曾出錯的感知裡。那不是理性，也不是法力，而是一段無法被歸類、卻偏偏蠻橫地紮下根來的空白。
片刻後，她像是覺得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終究還是邁開腳步，走出了那扇虛掩的大門，消失在午後的巷弄裡。
身後，只留下大戰過後，猶如遭颱風橫掃般滿是狼藉的屋子，以及一塊被打得稀爛的匾額。
一同被打爛的，還有在這座道壇裡，默默傳承了百年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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