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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賀許不停敲著後門。
沒有回應，他便繞著屋子走了一圈、一邊敲著。門窗鎖得緊緊的，沒有燈、沒有早餐聽收音機或電視聲音逸出窗戶，但南西的富豪汽車卻還停在後院。她也是受害者嗎？還是睡死了？他一定要確認一下。
他在熱水器後面藏著的磁性罐子裡找到屋裡的備份鑰匙，自行開門進屋。有動靜──是深深的呼吸聲。是沉重吃力的呼吸嗎？是受了傷嗎？他分辨不出來。
他循著呼吸聲來到臥房。門半掩著。他輕輕推開門。
南西仰面躺著，雙腿纏著棉被，毫髮無傷，只是沉睡著。他走過去打算搖醒她、跟她說明原委，繼而又想，她會有多震驚和難過，他自覺沒有能力處理。同時外面的犯罪現場他還要先保存起來。便又退了自出去、鎖上大門，將鑰匙放回原處。他再打了好幾通電話。
繆爾一家是南西在這一帶最親近的好友。除了會安慰她以外，也會知道應該要通知她哪些家人。他們也會告訴賀許，如何和南西的先生取得聯絡，她先生是位神出鬼沒的金礦搜尋家。
伊鳳．繆爾接了電話，一聽聲音，賀許心裡便浮現她的模樣：纖瘦而神經質，和她先生的不茍言笑完全相反，她不時撥弄著頭髮和衣服，或是轉動手上的結婚戒指。
他把整個狀況大概說一遍，她倒抽一口氣、大吃一驚地說她馬上過來。
「不。」賀許制止她。「等我請妳過來再來。我想趁她還沒睡醒前，先找獸醫過來。」
伊鳳覺得不對勁。「你確定她還在睡嗎？萬一要是她也被人傷害了呢？」
賀許說他有聽到打呼聲。
「喔……我知道她有時候會服安眠藥入睡。」
「還有，鮑伯可以來幫我的忙嗎？」賀許道。
「你錯過了。」伊鳳道。「他要去斯伯丁幫人家重裝管線。」
這樣賀許就要一個人檢視並保存犯罪現場了。他沒把握如果通知警方鑑識部門的話，他們的警員能否在今天太陽下山前趕來；要是等到那時候，整座小鎮的人全都會跑到南西．瓦西本家院子亂踩一通，踩壞所有證據了。
「只要獸醫師一到，我就立刻傳簡訊請妳過來。」他道。
「好。」
接著賀許又打電話給上司。後者又在跑步了。
「你又一次壞了我完美的晨跑。賀許豪森員警。」
接著她認真聽賀許報告、問了很多好問題──精準得就像現場在她腦海中還原一樣。隨後她更迅速下達一連串的指令：封鎖那一區、給死馬和受傷的馬拍照，保存現場足跡和輪胎痕。「在現有狀況下能做多少做多少。我猜現場已經被受驚的馬踩踏得一塌糊塗了吧？最後，以現場往外畫定一個範圍，在範圍內尋找丟棄的衣物、刀械或砍刀之類的。那一區去挨家挨戶問一下。我幫你請鑑識小組的人，或至少找皮里港聯邦調查科的探員過去。」她頓了頓。「你覺得會凶手可能是誰？」
賀許的確有嫌疑人選。但他說：「現在言之過早，長官。」
「好吧。」警長咕噥幾聲。「跟我晨跑的人之中有一位是獸醫。我去找她。」她掛了電話。

賀許開始檢查地上有沒有車輪痕跡和鞋印。糟了：那些沒被驚慌的馬匹踐踏翻過、也沒被壓在馬屍下的區域，全都被太陽曬得硬邦邦的。或許要鑑識科技師才有辦法從中找到輪胎痕或鞋印。
他拍照存證：沾血的欄杆、被割斷喉嚨的死馬、倖存小馬身上被刀刺或劃破的傷痕。
沒有別的跡證了。圍牆邊或灌木叢中沒有丟棄的刀子或染血的衣服。他低頭，靠目測把鄰近地區做出格線分區，再搜找南西家其他區域。到後面角落時他停下腳步，這是馬群擠在一起的地方，他的出現嚇到牠們了。沾到血的幾匹迷你馬全都擠到小蘿蔔的身邊，滿眼驚恐地看著賀許，不安地噴氣甩頭，有一、兩匹還發出驚恐的微弱嘶鳴。他又幫牠們多拍了幾張照片後便退開來。七點。小鎮開始騷動了，遠方的甩門聲、汽車引擎發動聲、餐桌收聽澳洲廣播電臺ABC新聞的聲音此起彼落。
賀許不想為了拿封鎖犯罪現場的膠帶而讓現場無人看守，所以他用南西棚舍裡的尼龍繩將整條車道和後院全都圍起來。太陽的熱力已經在發威了。他渾身濕汗、黏答答的，再過不久，空氣就會散發臭味，太陽會將馬屍、血液等一切快速升溫。
七點半時，一輛暗綠色雙廂加掛露營車殼的日產汽車開進基欽納街，車側寫著「雷德魯斯獸醫服務」字樣。駕駛停在車道入口那匹小馬旁邊後，下車、蹲下來查看小馬死了沒。她的樣子很年輕，感覺像從獸醫院剛畢業，賀許看得出來她有跑者那種輕盈、結實的優雅身段。
他馬上給伊鳳．繆爾傳簡訊──現在過來──便緩步走過去，與獸醫握手。他意識到自己現在身穿短褲、T恤、磨損的Dunlop Volley小白鞋，還有睡醒沒刮的鬍子。兩人握手後，他報上自己名字。
她的握手很乾脆、有力、簡潔。「凱西．杜易根。」她道，但目光已經不在賀許身上，而在看賀許走過來時發現的那匹小馬了。「那匹還活著。」
「牠剛沿街跑到別人家的前院去，在馬房附近，死了三匹，圍場有兩匹則疑似被刺傷。」賀許道。
「南西人呢？」
「還在睡。但她一個朋友正趕過來。」
「她肯定會很難過。」
「你們認識？」
「是的。可以說我是這一帶的馬醫。」
她看上去只有十九歲，賀許心想。「這樣吧，我問個警方的制式問題好嗎？妳覺得……」
「……是南西幹的嗎？絕對不是。」杜易根說著，邊把她車上露營殼打開：塑膠箱、金屬鎖，以及裝著藥丸、注射器和瓶子的抽屜。她扛著一個大型的手術箱下來，走過賀許身邊，閃過他圍好的尼龍繩，蹲在受傷小馬旁邊片刻便走向後院不見蹤影了。賀許待在原地。伊鳳．繆爾正沿街趕過來。

過了一分鐘，他在南西的臥房外徘徊，希望有他在能讓她安心點。他看著伊鳳搖著南西．瓦西本的肩膀叫醒她。空氣凝滯了、太熱；南西穿著背心，撐起雙手，慢慢才有反應。又過一會兒她才聽懂發生了什麼事。
「死了？」她十分驚訝，急忙想下床。
繆爾伸出手扶著她。賀許走進屋裡，笨拙地解釋，最後想給她個較正面的消息作結：「凱西．杜易根已經來了，她在照顧其他馬。」
「我應該穿好衣服。」南西無助地看看房裡。「她需要我幫忙。」
賀許步出房間。「我去泡茶。」
他來到廚房，用茶壺裝水時看到南西把「最佳聖誕燈飾」獎狀用冰箱磁鐵夾在那裡。一邊等水開，他一邊在櫥櫃裡找馬克杯和茶葉，這時聽到走道上腳步聲響起。他看向敞開的門，她們正走過這裡，南西著短褲和T恤，用手指梳著頭髮。
「喝茶嗎？」賀許不識時務地問道。
沒回應。他放下泡到一半的茶，隨著兩人來到後陽臺。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前面兩人也停下腳步。
南西嘴張得好大，彎下了腰，一手下意識地摸到一根廊柱以撐住身體。
「喔，親愛的，妳坐坐吧。」伊鳳道，扶著她坐到陽臺椅子上。
賀許試著用南西的角度去看：大大的馬兒身軀倒在地上；血一攤一攤到處都是；白欄杆上濺了血；倖存的幾匹皮毛被刀割開露出肉色。牠們的眼神現在沒那麼驚恐了。看著杜易根在那些擠在一起的馬兒之間，他想，獸醫應該是懂得跟馬溝通的人。
「她需要我的協助。」南西道，她恢復力氣了。「我可以嗎……？」
「妳儘管去。」賀許道。
但他要伊鳳．繆爾留下來。「牠們認得南西，但牠們不認得我們兩個。」
繆爾很緊張，正想說些什麼，但隨即點點頭，縮進椅子裡。
賀許坐她旁邊。「謝謝妳過來。」
「你叫我過來是對的。」
他們看著南西進到圍場。「她有孩子嗎？」
「沒有。她沒有兄弟姊妹，只有我和鮑伯還有幾個朋友。」
「能說說她先生嗎？」
「你認為是克雷格幹的嗎？我不太相信。」伊鳳道。
克雷格．瓦西本的故事在她欲言又止中慢慢揭露。他本來是區議會的測量師，後來失業了。「他變得很古怪又疑神疑鬼。一直覺得他測量的地方被神祕力量改變之類的，所以有些地方他拒絕去測量。他說東邊的小桉樹叢是唯一沒被汙染的地方，於是他現在住在那裡，睡在南西買給他的拖車裡。他會用金屬探測器到處去探勘，認為這樣不會擾亂大地的平衡。我們都會照顧他──送吃的給他，看看他有沒有跌到礦坑裡，或是被蛇咬傷。他不是精神錯亂。他有在服藥，但就是怪怪的。」
「會怪到疑神疑鬼，聽到有聲音指使他去殺南西的小馬嗎？」
伊鳳．繆爾輕拍賀許的手背。「不會啦，你別想到那去。克雷格這人人畜無害，你不要去嚇他。」
賀許抬起雙手表示他不會，伊鳳於是話鋒收了些。「你要是去找他聊，話別講太重好嗎？」
「好的。」
這是賀許的標準反應，不管什麼事都客客氣氣說好。

一會兒後，他們一起來到車道上陪南西和獸醫，看躺在那的小馬。杜易根蹲在地上道：「抱歉，南西，但這匹馬我必須幫牠安樂死。」
「我了解，」南西道，淚水湧出。她在地上盤腿而坐，抱起小馬的脖子放在自己腿上。「但我真的很不忍心，牠們不只是拿來比賽用的，牠們會陪伴我們，是我的家人。」
「當然是啊，親愛的。」伊鳳道，蹲在她旁邊。
獸醫點點頭，正忙著弄注射器。先是鎮定劑，她一邊解釋，接著則是過量的巴比妥鹽酸。
賀許靜靜看著，感到無能為力。南西摸著小馬、對牠唱著歌、躲躲閃閃地看著杜伊根把針頭刺進小馬的頸部，按下針筒後方的推液塞。小馬身體抖了一下，很快地，牠的雙腳不動了，眼睛失去恐懼的神情。南西持續輕撫著牠，眨著眼睛，淚水隨之滑落。
「她很快就會走了，南西，不會有痛苦。」杜易根說著便把安樂死針劑打進去。
但賀許看到的卻是小馬肌肉抽搐、腿部不斷地踢著，這讓他很不安心。小馬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
「沒有發揮作用啊。」他脫口而出。
杜易根輕柔地說，「這是反射動作，是自然反應。」
不久，賀許內心生起一股莫明的失落感，就好像一個和他有關連的生命突然間流逝了。他凝視著小馬：現在只是一具空了的軀殼，所有的生命力都消失了。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一百公尺外，小蘿蔔又嘶又啼。不斷地甩頭又不斷地繞圈子，橫衝直撞，踢得圍場塵土飛揚。
南西遠遠望著牠，心裡難過。「牠知道了。」
「是的。」杜易根道，同樣難過，「牠應該是知道了。」
伊鳳緊緊抱著南西哭了起來，大家全都好半晌說不出半句話，直到杜易根靜靜地收拾好東西後說：「結束了，南西，牠安息了，妳放手吧。」
「我想多陪牠一會兒。」南西道。
杜易根摸摸她沾了血的手臂，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日產車。賀許跟著她問：「那其他馬呢？」
「都只傷及皮肉，謝天謝地。但全受到嚴重驚嚇，所以目前最好別讓任何人過來。」
賀許感到欲振乏力。這怎麼可能辦得到？聯邦調查科探員雖然正趕來，但鎮民──好事之徒和好心來慰問的人──很快都會聞風而來。「那馬屍呢？集體掩埋嗎？」
「不能放在這。」杜易根很堅決地道。她把下唇上一绺髮稍吹開。「這個農場太小了，而且這邊又半算是鎮裡。」
「那要丟在沒人的地方嗎？」賀許開始異想天開。
獸醫對著他皺眉，一副嫌他笨的樣子。「我剛施打了毒藥。要是讓狐狸或是丁格犬吃到馬屍……」話說一半她表情和緩下來。碰碰賀許前臂。「我來打電話。會有專門處理大型動物屍體的火化業者過來。」
她抬起頭似乎想說什麼。賀許等著。
「身為員警，你以前應該見過這類事……」她慢慢地道。
有什麼話妳儘管說啊，賀許心想。「其實，沒見過──但我遇過那種瘋狂斧頭殺人犯類型的，似乎從小就虐貓成性……」
「我攻讀榮譽學位期間，有特別修一門學科，專門研究虐待動物的心理成因。」她停頓一會兒後道。「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賀許重覆道，看了她一眼。「妳對案件有什麼看法嗎？」
杜易根反問他。「你覺得這是偶發事件嗎？」
他在剛發現的那三十秒鐘就已經有定見了。「你是說一個心理變態的陌生人，偶然走到這裡來殺了這群馬？不可能。」
「不可能。」杜易根同意。「這是私人恩怨。」
「然後呢？」
「凶手肯定是針對瓦西本太太而來──特別是針對她對小馬有強烈感情這個弱點。」
「嗯。」這話太明顯了，賀許一聽就明白。「為什麼？」
杜易根聳聳她瘦小的肩膀。「懷恨在心吧？報復手段。」
「下這麼重手也太極端了。凶手肯定心理變態到極點了。」
「沒錯。是非常變態的類型，他平常應該都隱藏得……很好……直到南西不知道哪裡冒犯到他。」
「他？」
獸醫淡淡地看著賀許。「你不這麼認為嗎？而且應該會是本地人。或許你已經猜到嫌犯有哪些人了？」
賀許笑笑，握握她的手道再見。「謝謝妳做了這麼多。」
「告訴南西我明天會再過來一趟。」
「好的。」

賀許信步走回屋內，腦子裡安排這天接下來的行程。等其他員警抵達，挨家挨戶去查訪。先從科布家開始──因為走沒幾步路就會到，然後是亞當．法蘭家。兩個腦袋空空、也沒有動機的男孩子，起個大早、大開殺戒的可能性有多高？除非他們整夜沒睡──在喝酒、或者嗑冰毒──然後突發奇想？或者要求他們道歉的羞辱使其懷恨至今。又或者是兩者皆是。賀許覺得自己或許應該突襲，以免他們把凶器和血衣藏起來或銷毀，但走到車道時忽然停了下來。南西．瓦西本孤零零、又那麼虛弱，整個人縮得好小，依然坐在那邊搖著死去的小馬。伊鳳陪在旁邊。
他蹲到兩人身邊。南西身上沾了好多血：臉頰、手臂、手掌、身體，可能大腿也有。地板周圍都被染成黑色。「獸醫明天會再來看看。她會找人來處理，嗯，那個屍體。」他道。
「好。」
「我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保羅，別吧，」繆爾道。
但南西卻很實際。她輕輕地碰了繆爾的手臂後說：「我沒事了，鳳，謝謝。」她轉向賀許道：「等我二十分鐘可以嗎？你們到外廊上等，我去安撫一下小蘿蔔和其他馬匹。」
他們照做，看著南西將一綑乾草和一袋燕麥倒在綠色手推車上，推過圍場大門來到最後面的角落，快接近馬匹時，她放慢速度，用單調的節奏喚著牠們。小蘿蔔首先有回應，他吐著氣、一邊前蹄在地上跺著，接著便像一部優雅的機器啟動一樣，走向前跟南西打招呼，寬大的肩膀上下起伏。其他小馬也跟著大步迎上前來。
南西將手推車放下，一匹馬一匹馬地摸著、拍著、輕吟安撫。每一匹馬都用頭向她撒嬌又甩甩頭，她就這樣一一安撫下去，毫不感到厭倦。她又將乾草倒到地上，剪開上面的麻繩、將壓扁的草莖撥成一堆一堆，再用鞋子踢得更分散。她把燕麥倒在地上，形成長長一條，接著就往旁邊站，看著那些馬兒一一張口吃了起來。
賀許兀自看著，心裡在想這個人──或是小鬼──既然會殘殺動物的話，或許有一天會把同樣的手法用在人身上。

約談的地點選在廚房。「妳有聽到什麼動靜嗎？」賀許指著屋外問，同時看著伊鳳．繆爾，不知道該不該也問她。
「我服了安眠藥。」南西道，一臉的悔意。
「妳覺得會有誰想傷害妳嗎？」
南西吹涼茶水。「我知道你心裡已經有可疑人選，保羅，你認為是戴若和亞當同夥，或者是亞當一人所為。」
「妳怎麼看？」
「我覺得，或許有人會覺得他們有犯案動機，因為正式向我道歉而惱羞成怒，但……真的會這樣嗎？我並沒有當面羞辱他們。我沒有講大道理訓斥他們，沒有要進一步採取行動、也沒去找他們爸媽理論、什麼事都沒做。而且要他們道歉是你提的。」她搖著頭。「重點是，他們基本上都是好孩子。」
就賀許的經驗來看，像亞當．法蘭這樣的小鬼，確實有可能會把「被逼著跟人道歉」視為奇恥大辱，而要報復的話，朝南西．瓦西本下手遠比朝警察容易多了。「妳這邊養的都是純種馬，對吧？他們都很值錢吧？妳靠他們得獎，再賣給其他育種馬的客戶是嗎？」
她精明地看著他。「是的。」
「這是割喉式競爭的行業嗎？」
話一出口他才後悔不該這麼說，卻來不及了。南西會心一笑。「我知道你是在打比方，沒這麼誇張啦。有些育種家可能會嫉妒別人，但也不致於會下手傷害動物。」
「還是妳賣了不純的馬給人，還不接受退貨？」
「也沒這種事。我沒養過你說的那種不純的馬。就算有，我也會退人家錢，完全不囉嗦。」屋頂的鐵皮在高熱下彎起來了，不斷在眾人頭上發出喀喀聲。「談談妳先生吧。」
伊鳳．繆爾不高興了，但南西．瓦西本卻平靜地道：「他怎麼了？」
「你們分居了。會不會他不願意？還是他懷疑妳移情別戀？抱歉，南西，這些問題都是一定要問的。」
「保羅，別問了。」繆爾道。
「沒關係，鳳，他的確有必要問這些問題。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生命裡沒有別人。其實是克雷格要離開的，而不是我要他離開。也不是因為我們失和。」她頓了頓，「是他心理健康方面出了問題。必須獨處。我一個月會見他個一、兩次，我們沒有問題。」
「非暴力的心理健康問題。」繆爾特別強調。
南西碰碰繆爾的前臂以示安撫，又接下去道：「是的，非暴力性質，他這人沒有殺傷力的。瘋瘋癲癲的，但人畜無害。這早在幾年前就發生了，一開始我還能體諒他。但後來愈來愈嚴重，他想當自己。當然我會擔心。大家都幫我照顧他，不時給他送飯、送衣服、偶爾跟他聊個幾句，只要是他可以接受的範圍。有時候他神智比較清醒，有時……則不，但總是很溫和。靜悄悄的。」淚水湧上她的眼眶。「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他會被蛇咬死、或者走失渴死在荒野。」
賀許一口飲盡茶。「妳最近有收到什麼威脅嗎？信件、電子郵件、電話或社群媒體貼文？」
「沒有。」
「有人丟石頭打破窗子嗎？」
「沒有。」
「輪胎被人刺破？」
「都沒這些事。」南西氣忿地道。「我生活很平靜好嗎？我不會跟人家過不去。我不會跟鄰居為了垃圾桶擱外頭，或是狗兒亂吠這類的事起爭執。我也不跟人家七嘴八舌，也不興風作浪。迷你馬育種這種事儘管不見得人人愛，但也不會礙到任何人，既不臭、也沒有虐待的問題、也不會發生大門沒關好、讓馬兒在社區遊蕩的事件。這件事，」她指著牆外所發生的大屠殺，「會讓人感覺好像衝著我來，但我實在不懂怎麼會、又為什麼。你要找的凶手應該，怎麼說，是心理變態。但我想不出是誰。」
我也想不出來，賀許在心裡道，但總得有個起因。道別後，他還沒走到基欽納街時，皮里港的警方就到了：聯邦調查科刑警派了一個人，另一人則是鑑識科的技師。他們聽了賀許的報告，接著就靜靜拍照，什麼話也沒說。
「接下來交給我們。」刑警道，是個叫柯敏的壯漢，兩眼眼距很寬，目光炯炯卻不信任地看著賀許。
他認得我，賀許心想。他在想，這個吹哨者、抓耙子、窩裡反、內賊。他覺得是我造成聯邦調查科裡一些好探員辭職，又造成某些探員自殺。
賀許友善地笑了笑，隨後轉身做他分內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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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許不停敲著後門。
沒有回應，他便繞著屋子走了一圈、一邊敲著。門窗鎖得緊緊的，沒有燈、沒有早餐聽收音機或電視聲音逸出窗戶，但南西的富豪汽車卻還停在後院。她也是受害者嗎？還是睡死了？他一定要確認一下。
他在熱水器後面藏著的磁性罐子裡找到屋裡的備份鑰匙，自行開門進屋。有動靜──是深深的呼吸聲。是沉重吃力的呼吸嗎？是受了傷嗎？他分辨不出來。
他循著呼吸聲來到臥房。門半掩著。他輕輕推開門。
南西仰面躺著，雙腿纏著棉被，毫髮無傷，只是沉睡著。他走過去打算搖醒她、跟她說明原委，繼而又想，她會有多震驚和難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