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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文章像一壺神奇...

花開花落總有味：〈髻〉和〈孤味〉的不圓滿之歌

林秀英是台南一間以蝦捲起家的餐廳老闆娘，在丈夫離家後，堅強能幹的她一手養大了三個女兒。眼見三個女兒各有一片天，自己苦盡甘來，卻在七十歲大壽當天，得知負心丈夫過世的消息。
丈夫在外另有情人，遺願卻是「想回家」。秀英再不甘也還是默默接過承辦喪禮的責任。小女兒不知道家裡那段辛苦的歲月，私下常和父親及那位「阿姨」往來，甚至指責秀英不讓「阿姨」來送父親最後一程：「同樣是女人的心情，難道你不能理解嗎？」
秀英又氣又委屈，她不明白含辛茹苦養育女兒二十年，在女兒心中為何還比不上那個沒養過家的父親？但三個女兒也各有各的壓抑和委屈，母女四人在喪禮中不斷摩擦、衝突、爭吵，但最終，她們依舊是一家人。哭完氣完，依舊相擁依偎的家人。

♦♦♦

二〇二〇金馬獎入圍六項的〈孤味〉，描述了秀英這個傳統堅毅的女子，和女兒、孫女三代女性的各自課題。在破碎婚姻中忍辱負重的秀英，堅毅卻也剛硬獨斷，無形中將她的怨嘆轉移到女兒身上。女兒們懂母親的不易，卻也背負著母親的負面情緒壓力。
而散文大家琦君的名篇〈髻〉，也講述了母親、姨娘的半生榮悲。在上一輩的傳統婚姻中，年幼琦君見證了不得丈夫寵愛的母親青春空付，備受寵愛的姨娘晚年卻也是蕭條冷清。琦君以溫婉的筆調，紀錄了傳統女子只能「菟絲附女蘿」的悲歡情仇，姨娘和母親每早背對背梳頭的畫面，更是將傳統女子的榮寵血淚濃縮在紙筆一隅。
無論是〈孤味〉還是〈髻〉，都是原生家庭破碎的悲歌，也是一代女子群像。無論哪個時代，婚姻中的困窘摩擦依舊多不勝數，理不清的家務事，一直是每個世代共同的課題。

#他們都是好人，但不是完人

台灣散文大家琦君，筆下憶起與父母家人的相處點滴，總是充滿著溫馨的孺慕之思。事實上琦君筆下的父親、母親，應是她的伯父、伯母。琦君的親生父母早亡，伯父、伯母給予琦君兄妹最真摯的呵護與親情，也成為琦君文章中提到的「父親」、「母親」。
她的養父潘國綱，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儒將。陸軍大學第一期畢業，又是日本留學的高材生，騎術、槍法一流，更愛讀書買書。即使晚年輾轉於病榻，也常口授《左傳》、《史記》等書，對愛女教育的重視可見一班。在琦君回憶中，文武全才的父親心懷天下，又是個「對人好，對馬也好，連鞭子都不用一下」的仁慈君子。
她的養母葉夢蘭，是琦君回憶中最不吝筆墨描述的光輝所在。她勤勉劬勞，節儉樸實，憐弱惜貧。過年時故鄉每家都會蒸一籠賑濟叫化子的「富貴年糕」，別人家在這一籠用料總是能省則省，唯獨母親不但多蒸一籠，用料也從不吝嗇。（記載於〈搗糖糕〉一文）。母親總說「只要去愛就好了，愛最簡單。」這句話幾乎建構了琦君價值觀的根柢。
在琦君的回憶中，父母都是這麼好的人，她敬仰孺慕著父母，一如父母對她無微不至的愛。她深愛父母，卻也因父母痛苦煩憂。在外工作的父親總算回家了，但帶回了一個姨娘。年輕貌美的姨娘受過教育，房間裡有個大書櫃。她風姿綽約，打扮入時。琦君描寫姨娘梳妝的畫面：

（姨娘）洗完後，一個小丫頭在旁邊用一把粉紅色大羽毛扇輕輕地
扇著，輕柔的髮絲飄散開來，飄得人起一股軟綿綿的感覺。父親坐在
紫檀木榻床上，端著水煙筒噗噗地抽著，不時偏過頭來看她，眼裡全
是笑。姨娘抹上三花牌髮油，香風四溢，然後坐正身子，對著鏡子盤
上一個油光閃亮的愛司髻，我站在邊上都看呆了。──〈髻〉

孩子的眼是最澄澈的，小小琦君也被姨娘的女性柔美震懾，更見母親的頹勢。琦君曾要求母親也如此打扮，但母親只沉著臉，說：「你媽是鄉下人，那兒配梳那種摩登的頭，戴那講究的耳環呢？」

♦♦♦

我在課堂上讀到此，學生有些不平：「老師，琦君媽媽也太早放棄了吧！改造一下，說不定還有機會啊！」
我想了想，播放了一段《後宮甄嬛傳》中的劇情給學生看：

在專寵甄嬛多日後，為平衡後宮怒氣，皇帝偶然翻了齊妃的牌子。接獲皇上將到訪的消息，年老色衰、失寵已久的齊妃傻住了，驚喜之下險些摔了一跤。
「皇上大半年沒來我這了。」她命人趕快為己梳妝更衣：「拿粉色的衣服來，皇上說過我穿粉色的好看。」
皇上偶然稱讚的一句話，齊妃深深的記在心裡。但盼來了半年未至的夫君，夫妻間卻毫無交集可談，齊妃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話題顛來倒去只能在兒子身上打轉。心念著甄嬛的皇帝很快沒了耐性，瞥眼見到齊妃身上的粉色衣服，滿是不順眼：「這身衣服不好看，下次別穿了。」
費心打扮沒想到招來的是厭棄，齊妃滿是惶恐，怯怯地道：「皇上，您以前最喜歡臣妾穿粉色。」
「粉色嬌嫩，你也不想想你幾歲了？」
話不投機，皇上坐立難安，轉身就走。留下滿臉悵然的齊妃。

半年的等待，換不到半小時的相聚。當年夫君的一句稱讚，她用半生牢記，卻抵不過青春歲月的流逝。
齊妃在《甄嬛傳》中並不是亮眼的存在，人老珠黃、心性愚鈍狹隘，她沒有甄嬛的慧黠多才，沒有華妃的嫵媚鮮麗，更不懂如何婉轉獻媚；但這麼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子，或許更普遍的代表著一整個群體──那是群被丈夫視為「平庸」，不曾被放在心底的棄婦。
但這樣的女子，可能更幽微的展現了「女為己悅者容」的悲哀。一身不得體的粉衣，緣起於多年前夫君隨口一句的稱讚，卻是她放在心裡惦念著的記憶──如今卻成了夫君奚落的笑話。此後，戲劇中齊妃再無穿過粉色。

♦♦♦

藉由齊妃，也許我們能稍稍推測，為何琦君母親早早放棄了打扮的念想，在這場爭寵戰役中提早棄甲投降。
在失去愛情的那刻起，這場仗早就輸了；
勉強自己去作毫無勝算的改變，還不如維持住最後保守的尊嚴。
從此，小琦君墊著矮凳替母親梳頭，在鏡中看到母親的茫然失神。走廊另一邊，不時飄來父親和姨娘琅琅的笑語聲。


#最善良的人，卻也不自覺地做著最殘忍的事

父親是那樣謙謙溫潤的君子，卻也是傷害母親最嚴重的人。而母親，那麼溫暖慈愛的母親，也曾作出另一件錯事。
琦君的小說《橘子紅了》，改編自她家中的故事。書中的「伯父」娶了二姨娘多年而無子，最後，家鄉的正妻「伯母」以傳承香火的理由，又為丈夫討了第三房姨娘，貧苦人家的女兒秀芬。
讓三姨娘入門，第一個理由是正房應為家族的香火延續，這是傳統賢妻的使命；第二也是伯母的私心，想用更青春的三姨太，挽回丈夫的心。無奈，大伯的心還是牢牢繫在二姨太身上，最終，家裡只是多了一個更年輕的棄婦。
小說中，秀芬最後因流產而死。琦君說，這是她給秀芬最好的結局了，因為真實故事裡的「秀芬」，在父親死後被逐出家門，漂泊多年後相遇，「秀芬」對自己的半生淒涼，只淡淡說句：「我的墓早就築好了。」
在現實生活中，秀芬事實上是大伯的第四房姨太，小說所寫雖有改編，但大部分投射於琦君父母的真有其事。
小說裡，琦君極力描寫伯母對秀芬的善待呵護，就那個時代言而，能遇到這麼溫暖仁厚的大婦，對妾室來說已是幸事。我們無法挑出伯母的錯處，她真的善待了秀芬，卻也造就了秀芬一生無怨可訴的悲劇。
還是要怪大伯嗎？怪他的心之所系？還是怪他在那個時代下「傳宗接代」、「三妻四妾」的固有思維？
白先勇在〈棄婦吟：琦君的《橘子紅了》〉評論中說：琦君的作品這些「好人」卻往往做了最殘酷最自私的事情來──這才是琦君作品中最驚人的地方。

#你的仇人，可能是陪伴你最久的人

諷刺的是，在父親過世後，母親和姨娘反倒成了患難相依的伴侶。甚至在父母先後過世，戰亂飄零，來到台灣後，姨娘也成了琦君唯一的親人。
那個曾為了琦君喝了父親鮮奶而嚴厲訓斥，讓小琦君害怕不已的姨娘；那個挑剔牛奶溫度要跟她嘴唇皮一樣溫度，讓琦君心生不滿的姨娘，到了晚年，也稍改了過往積習，她將鮮奶留給琦君喝，還特意為琦君買了方糖，說比砂糖乾淨。（見〈鮮牛奶〉一文）
在台灣的日式房屋的長廊裡，姨娘當年如雲青絲，也只剩一小把絲絲白髮，最終骨灰也只寄存在寂寞寺院中。
「人世間，什麼是愛，什麼是恨呢？」
「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是永久的，又有什麼是值得認真的呢？」
琦君淒然的提問，誰能給絕對答案呢？

♦♦♦

〈孤味〉的最後，秀英和情敵「蔡小姐」有了一番長談。在對方轉述丈夫言語中，聽到自己隱瞞多年的某件心事，秀英終於和丈夫、和情敵、也和自己多年的不甘和解。
在通俗戲劇表現裡，反派的嘴臉總是清晰易見，但在真實人生中，太多冷暖自知的糾葛盤繞，誰能是絕對沒有犯錯的？
當我們從琦君多篇文章裡還原父親、母親、姨娘三人的形象，就會發現，無論他們做錯了什麼，琦君的筆觸都不見責備。
也許，這就是琦君的溫柔敦厚。她明白這些她所深愛的長輩都是好人，但都不是完人。她更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那是他們一生的苦痛所在，也是一生需面對的課題。
明白人的不完美是一種聰慧，包容人的不完美是一種選擇。

＃下課了，老師還有些話要說號

原生家庭的痛楚經常對當事人造成一生的影響，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我們對於父母，是否理解他們除了父母外，其他面向的徬徨不安呢？
由此，我設計了此課最後一道問題：請回家與父母訪談，詢問父母在「為人夫╲妻」、「為人父╲母」的社會責任中，是否有過無奈、甚至無助的經驗？請採訪紀錄他╲她們的經驗、心情和領悟。
我希望藉由「採訪父母」這項活動，讓學生有和父母對談的機會。
我們和他者的相處中，往往只看到對方單一面向。譬如說：我們總是對父母親有著期待、不平或怨懟，但卻未曾仔細看過他╲她在其他身分的轉換和處境。
藉由這項活動，學生有機會聆聽父母的無助。多數學生的作業精彩且真實，有些母親嘆息「為人媳卻很難盡為人女的孝道」，有父親表示「婚前隨意自由，婚後生子至今不再任意出遊過」如此甜蜜的負荷。
而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遲交的孩子，他說：「老師，對不起，前幾天遲交是我自己偷懶沒寫，但開始寫後，我真的很認真寫了很多。」
他寫出了一個真實的故事：偏心又勢利、難以相處的阿嬤，失智後只有父親願意接回照顧。父親是那個最不受寵的孩子，但父親還是不顧家人反對，把阿嬤接回來了。
阿嬤來了後，母親臉色很難看。他和哥哥也很不開心，因為他們都知道阿嬤當年對母親並不好。為什麼父親要這麼傻？孩子的文章中有些埋怨，但我想，這埋怨中也有心疼。

♦♦♦

親愛的孩子，人世間的情感很複雜
有愛、有恨、有怨、有道義、有遺憾、有責任……
對妻兒來說，不顧你們感受，逕自接回阿嬤，他應該也知道你們的不滿。但也許，在「為人子」那一面，他終究有著對母親的道義、責任，遺憾，又或者，還有無法斬斷的孺慕之思。
又或者，很多的埋怨和怨懟，但在看到對方被歲月沖蝕的衰老頹敗時，
會突然發現，我們沒有力氣、也沒有時間再去怨恨了。
就像〈孤味〉中秀英阿嬤最後唱的那首歌：

人生的味酸又甜，春夏秋冬隨風去，
清風目屎珠淚滴，花開花落攏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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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生，不是我要的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vs.韓劇〈大長今〉
為了更長遠的利益 孟子〈義利之辯〉vs.電影〈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刑〉
越過山丘，把自己搞丟的大叔們 蘇軾〈念奴嬌〉vs.影集〈王冠〉
我覺得我，怪美的 從〈晚遊六橋待月記〉到蔡依林〈怪美的〉
花開花落攏有味 〈髻〉和〈孤味〉的不圓滿之歌
天才悲歌 李白〈將進酒〉vs.〈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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