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旅程寫下結局。
也可能是翻開新篇。
誰說得準？
過去三週，我不斷換乘各式馬車，那些車有的老朽有的少壯，有的整潔有的髒亂，有的光鮮有的寒酸，恰似同車的各位旅伴。從白塚城到荊叢莊，從勒蘭橋到安戈拉斷谷，從日漸衰敗、火焰悶燒的洛德蘭到書女遺跡，從鐘嶼到凱麗德溫之岸，外加無數寒涼薄情的荒野小村……這趟路無疑輾轉曲折，但我實有苦衷。今日下午，最後一輛馬車總算將我在目的地放下，隨即載著其餘乘客與待投遞的信函包裹，朝莫伍德湖村轆轆而去。剩下的旅人是動輒發脾氣的金髮三姊妹，提起誰都沒一句好話，幾個小時對我不理不睬。
確切說來，馬車是把我送到目的地的大門口。眼前仍有不短的路程，時間已經不早，又提著如此累贅的行李，要走這段路我實在不情願。我盼著有人來接，痴等好一陣子，終究接受了只能依靠雙腿的現實。於是我將大硬殼行李箱推進樹叢下（一旁便是高聳的黑鐵大門，頂端飾有代表「莫伍德」的花體字Ｍ），活像有誰會晃來如此偏僻之處，心血來潮翻我儉薄的家當；裝著筆記本的肩背包斜背於身後，收著珍貴器物的地毯布行李袋則因太過沉重，只得每隔一段時間換手去提。提行李袋教人累極了，但我一如往常小心對待，戰戰兢兢對待近兩年來不停驅策我的那東西。
馬車道路面崎嶇，車痕滿布，延伸至森林深處，蒼老的橡樹、紫杉、梣樹一棵棵參天聳立，枝葉於頭頂相連。若是時間早些、天色亮些，倘若如今是夏日而非秋季，或我這件品紅色大衣的布料再厚一些，若我不是內心已為今後的任務焦灼難安，本來會更有興致欣賞林木的美。更別提甫踏上深入莊園的路，馬車道兩旁的灌木叢便不時傳出聲響。
我並未加快腳步，雖說我簡直拚了命才維持本來的步調；亦未膽戰心驚地大呼小叫，逼問躲在暗處的是誰。但我輕拍長裙右側的深口袋，確定長刃小刀還在裡頭。我走過不少夜路，心知比起腹部被捅一刀或頸子套上絞繩，恐懼反而讓你死得更快，因為恐懼會令你方寸大亂，腦袋糊塗。
那不知是什麼的獸類顯然擅於隱藏行跡，說不清為什麼，我總覺得牠是刻意製造足夠的動靜，要我察覺牠的存在。偶爾的嗅聞聲、哼氣聲乍聽可能頗為無害，但要是發出聲響的源頭故意藏著不讓你看到，那可就難說了。我斷斷續續從微風捕捉到氣味，是沉厚的動物騷臭，像慣食鮮嫩生肉、安睡於巢穴的野獸，胃裡不禁一揪。我昂起下巴，無視枝椏上方的天空聚集起烏雲，無視有什麼正尾隨我身後，無視怦怦狂跳的心臟，縱使心跳聲幾乎壓過附近悶滾的雷鳴，只是保持穩健的步履，穩健地走。
終於，我離開濃密樹蔭下的蜿蜒道路，頭一次見到下方占地可觀的宅邸。明知背後仍有什麼潛伏，我依舊打住腳步呆看，深深一吸，再吐出連我也不自知深藏體內的一口長嘆。這一嘆略帶顫抖，有著我不希望任何人聽見的戰慄。
拿出勇氣來，艾夏。沒人能替妳勇敢。
從宅邸正門看去的話，整體結構可能乍看單純，幾乎稱得上單薄，不過是以近乎銀灰的淺灰色石材建造的兩層樓房，外加閣樓。但從我所站之處，即可瞧見宅邸之深超過寬度，朝後方地勢直伸，真不知屋裡有多少房間。屋前是花團錦簇的庭園，穿過砌了三層的花壇，往上走十階，便可抵達小巧的門廊，那裡矗立著嵌在石造尖拱下的蜜褐色木門。宅邸左方是個鴨塘，右側有道溪流，水面寬得無法一躍而過，卻又窄到稱不上河。不曉得是否暴漲淹水過。
閃電一亮，強勁而細長的白色天火劃過穹盧，凌厲脆響好似在我胸中迴盪。我猛力眨眼，眨掉閃電在視野留下的奇異殘像，眼前像被瀝去色彩，僅餘黑白，猶如書上的版畫，使人頭暈目眩。
宅邸之後有個不怎麼大的屋子，以黑木與灰泥建成，約莫容得下四個房間。屋頂突出細長的煙囪，屋側架了個水車，流水自又像溪又像河的那道小川注入。
電光再度閃過，一轉瞬接連落在我跟前的兩處地面，第三道則擊中不遠處的老紫杉。那紫杉本獨自守望於車道邊，屹然挺立，轉眼燒了起來，速度實在太快，與其說害怕，我反倒更感震撼。原想駐足觀看，不料斗大凶狠的雨滴自天空傾盆而落，力道猛烈，逃無可逃，想來會澆滅紫杉之火。我不理會眼下的處境，禁不住勾起笑意。清楚明確的獸吼驀地自背後的灌木叢傳來，再無任何潛伏和藏匿之意。
這時我終於拔腿狂奔。
若是沿著路走，得先順著緩坡迂迴而下才會抵達宅邸，所以我離開道路，抄最短捷徑切過高低起伏的草地。本來這段路不會走得那麼慌亂狼狽，但我生怕扭到腳踝，又把行李袋緊緊抱在懷中，裡頭的物品壓得胸口都要瘀血了。抵達門口之際，我已渾身溼透，跟從容走來沒有多少差別。屋裡顯然有人留意著我的到來，還沒踏上第一階，已有人將門打開。
明亮的光線自門內流洩，有個高個子男人立在屋內，身穿黑服，臉頰瘦長，膚色蒼白，稀疏的灰髮貼著頭頂往後梳攏。儘管神似骷髏，他臉上卻露出溫煦的笑容，眼窩頗深的雙眼流露親切，招手對我示意快進來，快進來。
穿過尖拱進屋之前，我回頭，瞥向方才穿越的草地和花園。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地面，白光打在坡上車道彎曲之處的身影，那東西躬著背，看來十分詭譎，我腦中掠過了……什麼。龐大卻形體飄忽的什麼，我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何物，甚至連顏色都記不得了，只憶起有雙紅眼。我渾身哆嗦，那不只是由於寒冷，但仍心一橫跨過門檻，門扉隨即關上。
前廳意外地狹小，毫不氣派，不過燈火通明，有塊宛若繁花盛放的絲質地毯遮去一部分地板，我特意不用沾了泥巴的靴子往上面踩。廳裡放了精簡的家具，幾張簡樸的桌子、一張櫻桃木椅、以光澤閃爍的岩石挖空製成的傘桶、掛有圍巾與陽傘的花梨木衣帽櫃，此外沒有什麼擺設。左右各有一扇門，裝有雕紋精緻的黃銅把手。通往樓上的拋光階梯頗為狹窄，扶手兩端的立柱雕成少女面貌，頭頂有初萌的鹿角──是蹄女。我尋思，不知蹄女族群遷徙途中是否會行經此地。樓梯轉角平台處有幾扇形狀高長的窗，可以瞧見深灰的烏雲、閃電的光影變幻。
「陶德小姐。」男人篤定地喚道。倒也沒什麼好吃驚，除非這地方常有不認識的年輕姑娘上門。我自己是沒那麼年輕了，還不至於說老，不過起碼比前任家庭女教師年長。他上下打量我，那目光並無好色之意，只是單純的好奇。我比他高了些許，雙肩也較寬，母親心情好的時候會說我是「身姿挺拔」，不好的時候便說我「虎背熊腰」。他揮了揮手，彷彿這一揮能把水氣從我單薄的外套跟厚重的黑裙擠出來。我瞥過衣帽櫃中央的大鏡子，幾乎認不出自己的倒影。綠色絲絹小帽活像融化了似的；以鼠褐色長辮緊密盤起的髮髻多了雨水的重量，要好幾小時才乾得了；整張臉白得像鬼魂，儘管我這輩子從沒感覺這麼踏實過。我別開視線，不願細看自己眼中流露了什麼，接著眨了眨眼，費了片刻鎮定心神，免得那個男人看透我的心思。
「是。」我說，又覺得只說這個字不太夠：「我是艾夏‧陶德。」
「我姓波登。親愛的陶德小姐，我們原以為妳明日才到。」他交握雙手，猶如一對懺悔之翼。左側的門後傳出低低咒罵，伴隨快步走動的聲響，可是沒人出來。「真是抱歉，早知妳會來，我們就派伊萊駕車去接了。雖說瞧現在的天氣，那輛輕便篷車也擋不了多少風雨。」
「不會，散個步剛好能透透氣，波登先生。我在馬車上悶了好幾天──」其實是好幾週，但他不必知曉。「──新鮮空氣讓人舒暢多了。」我右手中指戴著玫瑰金色的悼念戒，淋過雨變得有些容易滑脫，我試著用裙襬上沒那麼溼的部分壓乾戒指，萬一鬆脫可就完了。
「叫我波登就好，陶德小姐。但願妳不會染上風寒，要是我們的疏忽害妳病倒，主人一家想必不高興。」他微微躬身，莫名地教人窩心。「請跟我來，我帶妳去客房。」他瞧了瞧我身側緊緊抓在手中的旅行袋，以及正對著石地板滴水的肩背包，滴答聲不絕。「行李就只有這些？」
「糟了，還有行李箱。」我皺起眉頭，「我留在大門口。」
波登越過我的肩膀看去，下巴往那個方向一揚。我轉過身，只見有個人影正彎身穿過前門的石拱，寬大肩膀正扛著我的硬殼行李箱。
那人輕輕把行李箱放在精緻的地毯上，也不管行李箱（跟他自己）水流如注，接著像隻狗般抖了抖渾身的水。隨後油布大衣一脫，寬簷帽一摘，水珠如大瀑飛落，從中顯現高大青年的身形，一頭黑髮，一雙綠眼，下巴滿是鬍渣。他瞅我一眼，隨即轉開視線，似乎對我毫無興趣。
「伊萊‧布雷。」波登開口說，原以為是替我介紹，結果不是──其實是責怪。「查爾頓太太會不高興的。」只見總管意味深長地朝地上積聚的小湖點了點頭，水正滲入地毯。
伊萊只聳一聳肩。「送去紫丁香房？」
「麻煩了。」
伊萊再次扛起行李，彷彿裡頭裝的不過是些羽毛，而非書本、靴子、衣物、小心包裹的瓶罐，還有白塚城三女巫所贈的玄武岩缽與研磨杵。他轉過身，不等波登和我邁步跟上，逕自登上打磨光亮的階梯，走過我身邊時飄來波特酒的酒味、煙斗的煙味，還有個說不清是什麼的氣味。總管輕碰我的肩膀，示意上樓。
「還好妳在入夜前趕到，倘若不熟悉周邊環境，田莊上有些地方挺危險的。有個已經廢棄的礦坑，妳一定不想無意間走到那邊去。」他微微一笑，意思是他不是故意說來嚇人的。「但妳應該很快就會把整個莊摸熟了。」
「謝謝你，波登。」我其實不怎麼習慣這樣直呼對方的姓氏，用一副我比他高一等的樣子說話。從小我經常跟僕役混在一塊。「老爺一家人呢……？」
「去莫伍德湖村參加慶典了，」他說，我們踏上樓梯轉彎處的平台，他往大窗外瞄了一眼。「現在大概找了個地方避雨歇息。」
「這樣啊。」
「陶德小姐，私底下告訴妳一句，如果是我就會把握今晚好好休息。妳馬上就會開始領取教導三姊弟的酬勞了，雖說早到一日，但明天想必就得展開工作。」他揚起滿懷溫情的笑意，好讓我明白莫伍德一家也不至於太冷血，但臉色隨即微僵。「況且，莫伍德老夫人必定想試試妳的本事。」
我斜眼瞥向他，但他只是再度微笑，輕按我的手肘要我左轉。
我們沿著二樓走廊往前，來到某個別緻的房間（看來沒辦法跟僕人一道躲在清靜的閣樓了）。我沒有馬上進去，先往房內掃視一回。爐柵裡燒著才剛點起的火，升火的人卻不見蹤跡；衣櫥、梳妝台、寫字桌，皆是淺色的蜂蜜橡木所製；爐邊有張扶手椅跟小几，几上擺了個托盤，盤中有冒著熱氣的燉湯、一碟麵包、一小片蛋糕、一杯酒，看來是貴腐酒，我的肚腹不禁咕嚕作響。想來早在波登開門之前，我的動向八成已被看在眼裡。窗簾和圍在床周的布幔都是淺紫色，鑲嵌鏍鈿的床邊桌擺著盛裝乾燥紫丁香的小水晶碗，讓空氣飄著淡淡花香。我的行李箱正擱在床尾，伊萊已經走了，只留下一縷煙斗味跟絲織地毯上的溼腳印。
「波登，除了你、查爾頓太太跟伊萊‧布雷，宅子裡還有其他家僕嗎？」
他從鼻孔哼笑一聲。「伊萊要是聽見他被算進『家僕』大概不會高興。他單獨住在莊子上的一間小屋。艾諾拉‧查爾頓擔任管家，另外還有女僕露涅，我們三個住在宅內。約有二十戶佃農散居田莊各處，租地給他們的條件是必須協助打理宅邸事務，因此歐文‧瑞佛身兼車夫，他兒子提烏在必要時則可兼任隨從；緹卜‧波索維每天清晨送牛奶過來，她家八個兒子負責耕田；畢尼恩家的兩個女孩每週來幫忙清掃兩次，畢竟宅子大得很，她倆是雙胞胎，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妳就別費心了。有個伐木工住在森林裡。我得說我們想必沒辦法跟城裡的大戶人家比，將就著過罷了。」
我踏進房內，波登沒跟進來。我轉身面向他，他恭謹地鞠了一躬。
「相信妳在這裡能住得舒適，甚至是盡興愉快。」他再次面露笑容：「需要什麼的話，拉一下壁爐邊的鈴繩，我、露涅或查爾頓太太馬上就來。祝好夢，陶德小姐。」
「謝謝你，波頓。」我說，正想著現在就睡未免太早，隨後瞥了眼窗外，夜幕竟老早在不知不覺間落下。我凝視暴雨拍擊窗戶玻璃，一副要衝入屋內的態勢，另一方面也注意到門正在關上，一聽見門扉扣合的輕響，倦意驀地席捲全身。我跌坐於扶手椅上，渾身打起顫來，只覺得就要吐在這個華美精緻的房裡。鬆開手，旅行袋滑落在地，撞上地毯時裡頭的東西輕輕發出「碰」一聲（還好不是多激烈的抗議），接著肩背包也被我往地板一擱，整個人直癱下去。
過了片刻，顫抖總算止住，腦中的轟然巨響亦平息下來，可是胃裡還在翻攪，於是我剝了塊麵包往嘴裡塞，活像沒受過什麼教養。麵包甜中帶著鹽味，沒多久便全數入肚；湯則有肉的鮮甜、紅酒的濃郁，十分美味。貴腐酒跟蛋糕我留著晚點吃，免得吃多了反胃。
我坐在椅子上睡意朦朧，身子半邊已經被火烤乾，另外半邊仍又溼又冷，此時忽然有人敲門。我揚聲說：「請問是誰？」誰知無人應答，只得勉力撐起身走去開門。
門外沒人。
我走進光線昏暗的長廊，環顧四周，只見右手邊的走廊中途正開著另一扇門，於是輕手輕腳走過去。那裡頭有個爪腳浴缸，玫瑰香味的熱氣蒸騰而上，深色木櫃的一角疊有兩條整齊摺好的厚毛巾，上面擱著肥皂。
只是放洗澡水的人依舊毫無蹤跡。
我聳了聳肩。那我就不客氣了。
在莫伍德莊的日子拉開序章。

我曉得自己在作夢，卻擺脫不了重新經歷那一刻的感覺。
夢裡是母親明白我有什麼能力的那一日。清晨寒氣逼人，我們待在租來的狹小空間裡頭，我的童年經常輾轉遷徙於這樣的住處之間。當時我五歲，不對，六歲──才搬到這裡不久。母親和房東打了個商量，換來一些柴火跟麵包。房東的妻子不喜歡她。我們待在一小簇爐火前，吃著走味的麵包，她坐屋裡僅有的一張椅子，我在地板上盤腿而坐，身下墊著厚大衣──搬離上一戶短暫接納我們的人家時，她設法偷帶了幾件。每到入夜，我們便把大衣鋪在一起睡的薄床墊上抵禦寒冷。
柴火不多，要省著用才行。爐裡的火相當小，感覺不到什麼熱氣，海洛思的紅色秀髮映不出絲毫火光。我凝視萎靡不振、偶爾閃現一縷藍光的橘紅火舌，按捺不住心頭的願望，真希望爐火再大一點，再高一點，再熱一點。我不知道爐火是什麼時候竄高的，只知道身子變溫暖了，火花開始騰躍。
「艾夏！」
我也不曉得母親喚了我多久，但我感覺到她箝住我的肩頭。上一戶人家讓我吃飽穿暖，身上還留著一點肉，母親的指甲刺進皮肉裡頭，疼痛不已。「媽媽！我做錯什麼了嗎？」
「妳剛剛做什麼？妳在做什麼？」她的臉好近，眼中直似燒著烈焰。「我一直在看妳，一直看著爐火。」她稍稍鬆開手，我如釋重負得差點喊出聲。「艾夏，千萬不能再做那種事。」

好不容易，旅程寫下結局。
也可能是翻開新篇。
誰說得準？
過去三週，我不斷換乘各式馬車，那些車有的老朽有的少壯，有的整潔有的髒亂，有的光鮮有的寒酸，恰似同車的各位旅伴。從白塚城到荊叢莊，從勒蘭橋到安戈拉斷谷，從日漸衰敗、火焰悶燒的洛德蘭到書女遺跡，從鐘嶼到凱麗德溫之岸，外加無數寒涼薄情的荒野小村……這趟路無疑輾轉曲折，但我實有苦衷。今日下午，最後一輛馬車總算將我在目的地放下，隨即載著其餘乘客與待投遞的信函包裹，朝莫伍德湖村轆轆而去。剩下的旅人是動輒發脾氣的金髮三姊妹，提起誰都沒一句好話，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