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妳決定了沒？到底要不要去？」

妮娜‧克雷格一推開她位於西好萊塢的公寓大門，劈頭就聽到這句話。拜託，又來了，妮娜心想，然後咬著唇，克制自己，免得對她六十二歲的母親說出刻薄的話。這會兒是五點半，看來，平常五點才會拿起蘋果馬丁尼或紅酒的慕莉爾‧克雷格，老早就開始她的私人雞尾酒會了。

慕莉爾身上仍穿著睡袍，這代表她起床後──不管那是幾點鐘──她就陷入經常籠罩著她的憂鬱情緒中。妮娜忿忿地想著，今晚鐵定漫長難捱了。

「幹麼，奧斯卡金像獎的得主不鳥妳啊？」她母親譏諷地說，同時把快要空的酒瓶往杯子裡倒。

十年前，妮娜就放棄她成為有名女演員的夢想，改加入臨時演員協會，當起演一天領一天錢，只能出現在背景的臨演。早上五點上工，一整天下來，她都在拍一部描寫革命的電影──所以需要上百名的臨演拿著標語。場景搭在棕櫚泉附近的沙漠，簡直熱斃了。

「我不曉得我要去那裡幹麼。」妮娜說，努力讓語氣顯得平和。

「為什麼不去？三十萬欸，這可不是一筆小錢。我陪妳去。我不介意再次看到羅伯特‧尼可拉斯‧鮑威爾那個老傢伙。」

妮娜看著母親。她的頭髮，曾經跟她一樣，天生就是深紅色，但現在被她染成消防車那種鮮紅色，搭配她那張老臉，看起來好突兀。長年的抽菸習慣讓她的嘴唇和臉頰四周留下深刻細紋，連肌膚都出現參差不齊的褐色斑點。坐在沙發上的她垮著肩，往前傾，雙手握住玻璃酒杯。

很難想像母親曾是搶手的女演員，工作邀約一個接一個。妮娜苦澀地想著，有演戲才華的人是她，不是我。可是看看她現在這副德性！

妳別又槓上她，妮娜警告自己，一天終於接近尾聲，妳不會熱得半死，又煩又累嗎？「媽，我先去沖澡，換上舒服的衣服，」她說：「待會兒再來陪妳喝一杯。」

「把那三十萬拿了。」母親劈頭對她說：「用它給我買間公寓。我比妳更不想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紐約的演出機會愈來愈少後，慕莉爾就跟著妮娜搬到加州。一年前，她差點命喪火窟。那時她住在洛杉磯一棟雙拼屋宅，有天不小心把香菸掉在客廳地毯上，差點釀成火災。客廳修復後，屋主就拒絕再租給她。「這種事很可能發生在半夜。」屋主告訴妮娜：「我不想再承擔風險。」

所以，母親和妮娜同住近一年了。現在，她也以當臨演維生，但對於任何工作機會總是顯得意興闌珊。

我受不了了，妮娜關上並鎖上臥房的門時，心裡這麼想著。以母親目前的態度來看，她認為就算跟著妮娜進房，繼續討論電視製作人的那封信，也不為過，所以妮娜非得把門上鎖不可。

房間涼爽，感覺真舒服。白色牆壁，潔淨發亮的地板，床兩側鋪著白色塊毯，窗戶掛著蘋果綠的小窗簾。床上那些摻著蘋果綠的白枕頭把純白床罩襯托得更潔白。四柱床，以及那個跟床是一組的衣櫥，是她十年婚姻所留下來的遺物。她前夫是個演藝事業還算成功的演員，但後來被她發現是劈腿慣犯。幸好兩人沒孩子。

離婚三年了，妮娜心想，其實我已經準備好迎接下一段感情，可是被我媽拖著，我大概什麼搞頭都沒有。誰知道呢？起碼我仍有幾分姿色。如果去上那個節目，就可以賭一把，說不定因此有機會好好演個像樣的戲，甚至成為實境秀的女主角。要演瘋婦，我也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再次見到克萊兒、雷吉娜和艾莉森，會是什麼感覺呢？當年，我們不過是孩子啊，妮娜心想。我們好害怕，警察不斷扭曲我們的話。警方問媽，在鮑威爾遇見貝琪之前，她是否和鮑威爾認真交往過，結果她的回應足堪榮獲年度最佳表演獎。她說：「我每次至少跟三個男人交往，他只是其中之一。」

妮娜冷冷地思忖，在我面前，她可不是這樣說的。她媽不斷怪她把貝琪介紹給鮑威爾。她一直怪我，一直怪我，一直怪我，妮娜心想。我從她嘴中聽到的，始終是這樣的話。也就是說，我毀了她的人生。

慕莉爾拒絕了可能讓自己變成大明星的機會，只因為鮑威爾不希望兩人結婚後她被合約綁死。他就是這麼說的：「我們結婚後」。

這些年來，她一想到這事，就把這些話拿出來往妮娜的臉上砸。

這些不斷湧上的回憶讓妮娜怒火中燒。她想起畢業歡慶會那一晚，她母親拒絕去參加，還說：「住在那間豪宅裡的女人，應該是我。」

在派對上，貝琪大費周章地找到了妮娜，對她說：「妳媽呢？她沒搶到羅伯特，是不是還輸不起啊？」

我真高興那晚沒人聽到她這些話，妮娜心想。隔天早上羅伯特‧鮑威爾發現太太陳屍床上時，那場面確實令人不忍卒睹，不過，當她問我這句話的那一刻，如果我手邊有枕頭，我會很樂意往她的臉狠狠蓋下去。

那晚，我喝了好多，甚至不記得怎麼上床的。不過，我應該沒露出醉態才是，因為就連那個好管閒事，直嚷著艾莉森喝醉的管家，也沒說我喝醉。

她和其他人趕到貝琪的臥房時，鮑威爾已經震驚到癱在地上，管家則忙著拿開貝琪臉上的枕頭。

想到這裡，她聽見母親轉動了臥房的門把。「我要跟妳談一談。」她母親說：「我認為妳應該去上那個節目。」

妮娜回應母親時，極度克制才沒表現出怒氣。「媽，我正要進去洗澡。好，我會答應他們的邀請，我會用那筆錢給妳買間公寓。」

然後殺死妳，她在內心補上這句。接著，她繼續想著，貝琪‧鮑威爾被悶死那一晚，還有什麼是她沒記得的嗎？

「喂，妳決定了沒？到底要不要去？」

妮娜‧克雷格一推開她位於西好萊塢的公寓大門，劈頭就聽到這句話。拜託，又來了，妮娜心想，然後咬著唇，克制自己，免得對她六十二歲的母親說出刻薄的話。這會兒是五點半，看來，平常五點才會拿起蘋果馬丁尼或紅酒的慕莉爾‧克雷格，老早就開始她的私人雞尾酒會了。

慕莉爾身上仍穿著睡袍，這代表她起床後──不管那是幾點鐘──她就陷入經常籠罩著她的憂鬱情緒中。妮娜忿忿地想著，今晚鐵定漫長難捱了。

「幹麼，奧斯卡金像獎的得主不鳥妳啊？」她母親譏諷地說，同時把快要空的酒瓶往杯子裡倒。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