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當然得自己做

親愛的阿靖:

關於夢想這件事，我們已經許久不曾提起了。

小時候，我們常在一起玩著「等我長大以後，我要……」這樣的遊戲。「等我長大以後，我要開School bus」，這是你最初的夢想。兩三歲的時候，你瘋狂迷戀上每天中午都會進到社區來兜個轉的鮮黃色School bus。小圓環內並沒有孩子上下學，我們猜想，巴士司機可能只是進來轉個彎的，你肥肥短短，彈性極佳的身子卻躍上沙發，整個人貼在玻璃窗上，手舞足蹈的大聲歡呼。自此之後，School bus準時來到小圓環，和藹可親的巴士司機是位髮色灰白的阿嬸，總是笑容可掬的對你揮揮手。

後來，你夢想過當廚師、醫生，慢慢長大之後，你不再談自己的夢想了。漸漸沉默的你，心中還是醞釀著夢想吧？我情願你藏著夢想，只是不對我傾訴；好過你願意告訴我，卻說不出任何夢想。當你不再夢想，便表示對自己和世界感到絕望，於是，停止了憧憬與想像，只是無所謂的度過每個毫不珍貴的日子。這樣的人生，豈不是太可悲了？

但是，夢該怎麼做？你或許覺得滑稽，夢，當然是自己做啊，難道還能請別人幫你做嗎？理論上，每個人都應當自己做夢；實際上，我們的夢卻常常得由別人幫著做。

當我們好不容易調整一個舒適的姿勢，準備要做一個自己的夢，卻有人來搖醒你，對你說：「喂！這不行啊！這太困難了，你不適合做這樣的夢啊。」於是，你從善如流的剪斷了舊夢，努力醞釀下一場夢，才剛剛成形，又有人用力把你拖出來，聲色俱厲的勸阻你：「這太危險啦！你沒看見前面的麻煩嗎？現在人都不做這種夢了啊，只有你這個傻瓜……不行不行！你一定不會成功的。」你十分惆悵的看著在眼前淡去的另一個舊夢。

我自己做夢為什麼要別人來干涉？你可能有點氣惱，想要反抗，但是，當你環顧阻撓你的夢的那些人，都是你所在意的人，關愛你的人。或許是你的父母、老師、長輩（可能包括我），還有社會上的大多數，甚至絕大多數人，都用他們堅定的意志對你搖頭。你的夢再也無法堅持，到最後的最後，不求有夢，只要可以睡，便已足夠了。

而我想要告訴你，人生一世，可以按照心意幸福過生活的人，都是當初堅持了自己夢想的人，哪怕付出許多代價，也沒有放棄。他們做的是自己的夢，不是別人的夢。

秋冬交界的季節，我和一個朋友相約，投宿在阿里山腰的一幢歐式民宿中，周圍是茶園、花園與竹林。紫陽花一球球，薰衣草一叢叢，還有各種鮮豔的花朵，霧氣飄忽而至，不一會兒又散開，涼涼的空氣飽含新鮮的草木香氛，有一瞬間讓我覺得去到了北海道。

民宿主人是一對前中年期夫妻，他們還有兩個可愛的兒女，親切的招待著從都市裡前來的旅客。我們抵達時，民宿非常熱鬧，之前投宿的一群客人正要離開，他們都是老闆娘的朋友，特地從北部到南部來探望她的。隔著窗子，我看見老闆娘與她的朋友合照，依依不捨的擁抱，揮手告別。一輛輛車駛離民宿，忽然顯得有些寂寥了。老闆娘後來告訴我們，她原是北部人，生活圈與朋友也都在北部，工作忙碌卻得心應手，一步步往上爬，儼然是個女強人的形象。後來，遇見心愛的男人，為了丈夫嫁到山上來，那時山上只有一片片的茶園。然而，她並沒有放棄夢想，因為愛旅行，嚮往國外民宿的溫暖氛圍，於是，將夫家的老茶園改為歐風民宿，自己還去學習烹飪與糕點製作。短短幾年，民宿經營得有聲有色，她現在唯一的煩惱是，排不出時間休假，擔心沒時間好好的整理庭園。

而在我們眼中看來，這已經是個美不勝收的花園了。

當天晚上，住宿的四組客人都在餐廳裡用餐，電燈忽然熄滅，老闆、老闆娘與他們的兒女和服務生，並排站好，端出兩個蛋糕，說是今夜有兩位客人過生日，要替他們慶生，兩個蛋糕是老闆娘親手烘焙的。燭光中，這一家子捧著蛋糕唱生日快樂歌，那景象彷彿在拍偶像劇。對許多人來說，兩個人共享一個蛋糕也就夠誠意的了，我覺得深深被感動，是因為老闆娘烘焙了兩種口味的蛋糕，如此不厭其煩。她不是個身材姣好的女人，微微豐腴的體型，在我眼中卻如此美麗，充滿熱情。「來來來。一塊巧克力，一塊芋頭口味，嚐一嚐，好不好吃？」老闆娘送上兩塊蛋糕放在我們面前。

蛋糕當然好吃，老闆娘烘焙的其實是夢想。她的魔力是將夢想與現實調和之後，讓旅人嚐到不可思議的好滋味。

親愛的阿靖，下次當你做夢，卻被人打斷，不管那人是誰，請你一定要堅定的對他說：「別打擾我的夢。請你，也去做自己的夢吧。」

世界不同於想像

親愛的阿靖：

曾經的戀人，在十幾年之後，與我相約見面。分手時因為心神憔悴，感覺自己無比蒼老。十幾年過去，反而因為生活中的安定踏實，而有了輕盈的腳步。那是個寒涼的冬夜，我們共進晚餐，併肩行過一段長長的路，車輛一台台迅速的從身邊疾馳而過，彷彿歲月總是太匆匆，快得像是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我的大衣飛捲起來，有時搧動著身旁那人的腿，又乖乖的回到我身上來，回憶也就這麼起起落落。

「那時候的分手真的是好平靜啊。」那人喟嘆地說。

是的，理智冷靜得連爭吵都沒有，就像兩個下了戲的演員，對彼此友善的點頭致意，各自回家，過著不再相干的生活。而我們曾經那麼真摯的相愛；我們曾經以為找到了失落的另一半；我們曾經想像著將共度一生。

沒有欺瞞背叛，沒有外遇出軌，當我發覺愛情如潮落，迅捷全面，無可挽回時，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宿命。無比憂傷，卻不知該去糾纏誰？向誰索討付出的真心？只是安靜的告訴自己，就是這樣了。

「妳是否明瞭，我們為什麼沒能走下去？」停在紅燈前方，那人問。

我微微笑著，沒有回答。

「因為我後來發現，妳不是我想像的那個人。」那人說完，綠燈忽然亮起來。

如果是小說的一個篇章，或是電影的一個結尾，那麼，女主角聽完這句話，臉上應該有種瞬間領悟的神情，十幾年來的懸念終於有了解答，終於可以釋然。主題曲在這時響起，象徵新的人生階段開始。

但，這不是小說也不是電影，這是我的真實人生。我很真誠的感謝他，在我們相愛的時候，溫柔的愛寵我，令我很幸福。

不必告訴他，我很早就發現，他不是我想像的那個人。雖然早早發現了這件事，但我仍調整著自己的想法，愛戀著他。因為那時候我已經知道，這個世界不同於我們的想像，沒有人完全符合我們的理想。或許，那時候真的愛著，所以，沒什麼掙扎的順從了愛人本來的樣子，依舊真確的愛著他。

親愛的阿靖，等你深刻愛過以後，就會明白，愛著那個與你想像不同的人，才是真正的愛情。

我們用了大量的想像，在所有情感中，包括父母親的形象與作為。

我出席了一場教師研習營，有位認真的學員放映了一段日本導演北野武的故事。他的母親在他出外打拚有成後，每個月定期打電話來向他討錢，若是稍有延遲或短缺，便不堪入耳的詈罵，令北野武痛苦萬分，他認為母親只愛錢，貪得無厭，對他一點情感也沒有。直到母親過世，他盡人子之孝回家奔喪，他的兄長才告訴他一個「動人的真相」。原來，他的母親瞭解兒子大而化之的個性，擔心他不擅理財，將來窮困度日，因此，每個月向北野武討錢，為的其實是幫他儲蓄，一分一角都沒動用。北野武瞭解事實真相，明白了母親的用心，失聲痛哭。這故事也令在場的老師們落淚紛紛，擤鼻涕和啜泣聲此起彼落。

而我置身其中，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輪到我上台時，我的真心話大冒險就這樣傾洩而出：「這個故事確實很令人感動。但我想問的是，如果並沒有『動人的真相』呢？如果他的母親真的就只是很愛錢呢？就像朱自清的父親，曾留下一個為兒子買橘子的背影，後來卻為了自己的需求，領光了兒子養家活口的薪水。就像是廖輝英《油麻菜籽》的母親，重男輕女造成女兒的創傷，為了女兒的薪水甚至一再破壞女兒的終身大事。這些父母又該怎麼評價呢？」

北野武的母親是少數的「典範」。而她在活著的時候，令兒子感到那樣痛苦，死去之後又令兒子感到那樣懺悔，真的是父母親的楷模嗎？我們把這樣的母親形象植入孩子心中，勢必是要讓孩子一邊成長一邊幻滅的啊。不如趁早告訴他們，沒有人會完全符合別人的想像或理想的，我們也無法滿足他人。

朱自清在發現「傷心的真相」之後，仍寫下純樸真摯的〈背影〉，父親當然不是個理想的父親，可是，儘管如此，他還是在月台上費力的攀爬著，對兒子展現了一個父親的愛與付出。這個時刻意義非凡，值得銘記。廖輝英筆下的母親，俯身為女兒整理婚紗時，花白的髮絲透露了一生所有的抑鬱不如意，女兒最終疼惜的擁抱母親，聲聲呼喚著：「媽媽，媽媽。」她體會也瞭解了母親經歷過的苦痛，於是，諒解也和解了。必須銘記，必須諒解，生命才能繼續。

曾經，我以為朋友之間的忠誠乃是必然，卻在一次重要的決策會議中，力戰群雄，緊要關頭需要夥伴表態聲援，我的夥伴只是沉默的坐著，像在另一個世界。那次的決議沒能闖關成功，我在錯愕中了悟，忠誠並非必然，每個人在每個時刻都有自己的考量。

親愛的阿靖，我並不希望你對世界失望。只是想告訴你，正因為人不一定都很良善，所以，感覺到他人的善意，使我充滿感激。當我想飛翔，發覺羽翼之下有風；當我疲憊降落，能有溫暖的懷抱憩息。我知道自己滿身缺點和瑕疵，卻仍有人願意愛我、包容我，使我更有勇氣面對那些冷酷的時刻。這世界確實不同於我們的想像，我們因此學會了珍惜與感謝。

你不會是我想像的，我也不是你想像的樣子，但，請記住這件事，從你出生那一刻，我愛你，永遠不會改變。

只有快樂愈給愈多



親愛的阿靖:

這是梅雨季剛剛開始的夏天，前一夜降下大雨，原本燠熱的氣溫突然滑落，或許是受了寒，我的腸胃不適，提不起勁，卻仍得強撐著出門去工作。攔下一輛計程車，坐進去，那是個年輕的司機，他的神情與車外的溫度差不多，一整天悶在狹小的車子裡，肯定是不太愉悅的。我習慣性的瞄一眼他的執業登記證，赫然發現，這天是他的生日哪。多年前一位健談的司機先生，告訴了我這個小秘密，執業登記上註明的換證日期，就是司機的生日。「這樣才不會忘記，要去換證的事啊。」喔，原來是這樣的。

發現自己坐在壽星司機的車上，突然，一切都顯得不同了，我懷著雀躍之心，安靜等待。車子穿越陰雨濛濛的盆地，終於抵達目的地。將車費送進司機手中，打開車門時，我對他說：「生日快樂喔！」年輕壽星愣了一下，對我說謝謝，接著，他整張臉璀璨的笑開來，原來竟這樣好看的容顏。

「妳是怎麼知道的？」他驚喜的問。我自以為神秘的笑了笑，輕盈的行走在雨中。那一刻，我忘記了自己的疲憊與不舒適，只感到單純的快樂。這快樂來自一個陌生人；來自一種善意的交流，或許來自於自己的內心。

快樂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卻隨著成長日漸流失。這是人生的另一種悲劇。

據說有醫學報告指出，人類腦子的構造，對於悲傷情緒的記憶，遠比快樂情緒的記憶區域大得多。因此，我們雖然可以感受快樂，卻又迅速的遺忘了。聽見這種說法之後，我不再覺得快樂是「膚淺」，或「不夠深刻」的人生了。因為，必須要花這麼大的力氣與悲傷搏抗，又要這麼堅定的保留記憶，才能獲取快樂啊。像孩子一樣快樂，是一個成年人最好的生命狀態了。

許多人努力追求快樂，卻不一定獲得，因為快樂有些弔詭與迷思。

大家公認的快樂，不見得是你感受到的快樂。有時候，我們花費許多精力，追求的只是旁人所以為的快樂。我後來發覺，快樂的事物，其實都是很簡單的。肚子餓的深夜，喝一碗熱騰騰的玉米湯；在黑暗的電影院流淚，鄰座送上的一張面紙；久候不至的公車從遠方駛來，還有許多座位；在超商買東西，忽然聽見收音機播放久違的心愛的歌曲。又或者是，陪伴著那個作文零級分的少年寫作，他終於寫出三級分的文章。真的，就只是這一類瑣碎又微不足道的小事，令我感到快樂。

從小，奶奶更讓我明白，快樂是一種付出與分享，而不是擁有。在我很小的時候，家裡總是充滿許多叔叔、伯伯與阿姨。爺爺和奶奶的朋友，放假常來我們家，在那不富裕的年代，爺爺奶奶做出麵條、餃子、蔥油餅、韭菜盒子，各式各樣的麵食款待大家，我們家裡常常盈溢著歡樂的笑聲。

奶奶曾用絨布縫製了背帶短褲，給你幼年的父親穿，可愛的模樣引來了左鄰右舍的讚歎。於是，奶奶默默的踩著針車，那年夏天，附近鄰居所有的小男孩，都獲得了奶奶饋贈的背帶短褲，款式相同，顏色各異。物質短缺的環境中，奶奶教會了我，快樂在分享時才最豐盛。

親愛的阿靖，遇見喜歡的東西時，我們常常忍不住想要牢牢握住，緊緊擁有。然而，快樂卻不是這樣的，無法付出，不能分享的快樂，顯得太過單調。當我們將快樂給予出去，看見別人因我們而快樂，非但不覺匱乏，反而無比富足。

卡片是寫給未來的詩

親愛的阿靖：

十一月的某個午後，走進書店，在下樓的階梯上遲滯了我的腳步，啊，那些聖誕卡片，突如其來的在書架間開放如花叢，是歲末了，提醒著每一個人，不管你想面對或者逃避。從我開始出書那年，就聽見出版社和書店的朋友諄諄告誡：「千萬不要十一月出版新書，那是卡片季，沒有地方放新書啊！」約莫二十年前，大家確實那麼熱衷的互寄卡片，用筆寫下深深淺淺的掛念與祝福，那些信封像長出翅膀一樣，飛進一個又一個信箱中。

如今，寫字的人少了，寫卡片的人更少，書店裡的卡片成不了氣候，比起前些年，款式與花樣都單調多了。那一天，我是去書店買筆記本的，同行的朋友問：「要不要順便買些卡片？」我搖搖頭，卡片不能順便買，這麼多年來，我都把買卡片這件事，慎重的記在行事曆上，特別空出一段時間，到書店去挑選卡片，挑選寫卡片的筆，墨色與粗細，都經過嚴格篩揀，一點也不能茍且。因為，我寫的不只是一張卡片，我寫的，其實是給未來的詩。

卡片與書信的感覺不太一樣，在有限的空間裡，還要配合卡片的圖樣，確實得有點看圖說故事的本領。當你還是個滿地爬的小小孩，我去美國與你的父母和爺爺奶奶同住，與當時相戀的情人距離遙遠，沒有網路互通消息，我們便通信、寄卡片。每一張的圖樣，都蘊藏著一些思念的秘密線索，我寄過一張卡片給情人，是雪地裡騎著馬，披著鮮豔毛織披肩的印地安女人，我在卡片上寫著：「女人在風雪中，並不寒冷，她知道自己將往哪裡去。堅定的愛與思念，讓她如此鮮明亮麗，絕不會迷途。而我有著與女人如此相像的側臉。」多年以後，我仍記得這張卡片，原來，我曾經這樣愛過。我愛的那個男人，不久之後寄來一張卡片，是在湛藍的夜空裡，一彎月亮上，坐著戴睡帽的傻乎乎的小熊。他是這麼寫的：「月亮瘦瘦地，上面坐著一個不肯睡去的，有盼望的人。」多年以後，我無法忘掉這張卡片，原來，我曾經這樣被愛著。

親愛的阿靖。你和弟弟、妹妹，是這個世界上，我最鍾愛的孩子。當你們幼小的時候，常常畫卡片給我，設計了美麗的彩圖，用蠟筆寫上許多祝福的話語，大概把學會的好話與吉祥話全部都用上了，這麼豐盛的愛意與情感，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當我出發前往世界各地去旅行，也習慣性的寫明信片或卡片，寄給親近的朋友，有時候，幾個好友結伴同行，找個咖啡館，圍坐一桌，各自寫卡片給朋友，也寫給彼此，心照不宣的，對坐在身邊的旅伴無聲的傾訴著。

常常，我總要寫一張明信片給你們三兄妹，訴說著旅行的心情與旅途中的見聞。收到明信片，你們很少提起，我有時候詢問卡片的下落，你才淡淡的說：「有收到。」我想，你或許還不能明白，卡片或明信片書寫時的那種心情，既孤寂又飽滿，在想像中達到了某種契合與圓滿。我想，或許要等到你戀愛了，才會有那樣的想望，帶著微笑，一筆一劃的，寫下細微又騷動的感覺。

並不是所有寄出的卡片，都能抵達。我寄給朋友的，或是朋友寄給我的卡片，仍有在宇宙間飄流著的，不知此刻到了哪裡？就像是有些傾訴與深情，並不會被聆聽，也不會被瞭解，但是，它們已經出發了，它們便真實的存在。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收到你的卡片了，這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還記得，當年你們住在美國，你還不太會寫字的年紀，你的父親掌著你的小手，寫了一張母親節卡片給奶奶，那張卡片令奶奶那麼開心，貼在冰箱上好久好久，只有那一張，唯一的一張，當時感到那麼窩心，不知為什麼，如今想來卻有點淒涼。

夢，當然得自己做

親愛的阿靖:

關於夢想這件事，我們已經許久不曾提起了。

小時候，我們常在一起玩著「等我長大以後，我要……」這樣的遊戲。「等我長大以後，我要開School bus」，這是你最初的夢想。兩三歲的時候，你瘋狂迷戀上每天中午都會進到社區來兜個轉的鮮黃色School bus。小圓環內並沒有孩子上下學，我們猜想，巴士司機可能只是進來轉個彎的，你肥肥短短，彈性極佳的身子卻躍上沙發，整個人貼在玻璃窗上，手舞足蹈的大聲歡呼。自此之後，School bus準時來到小圓環，和藹可親的巴士司機是位髮色灰白的阿嬸，總是笑容可掬的對你揮...

那些美好時光

──自序

那些美好時光，回想起來，總是倉促。而我不禁要想，會不會正因為太短暫，才能成就美好？如果冗長，就會變得瑣碎尋常，習以為常，漸漸失去絢麗的光芒，黯淡下來了。

直到，澈底失去的那一天。突然醒悟到，原來，曾經擁有的是那樣美好。

我卻不是這樣的。正在擁有的時候，已經明確感受到美好，以及不可避免的失去。這樣的感知，使我沉浸在快樂與憂傷中，一種豐富而又矛盾的情緒。

不瞭解的人以為我很友善親切，真正靠近的人便會知道，大部分的時候，我是個封閉自己的人，其實並不容易靠近。我的心裡有太多感觸和想法，每一秒鐘都在變化，因此，唯有，安靜、沉默、孤獨。

我覺得自己是個不容易與人相處的人，所幸，我很能和自己相處。

這是幸運，也是不幸。

想要愛我，或被我所愛，都很艱難。

但我在孤獨中與心靈的對話，卻能完整飽滿，於艱難中突圍而出。

我觀看著自己與他人，思索著獲得和失去，知道自己正站在時間的隘口，邁向另一個階段，每一個日子都煥發著貴重的金屬光澤。

曾經，我是隻靈活的小獸，睜著圓亮亮的黑眼睛，鎮日裡嬉戲奔跑。後來，我是棵水邊靜定的垂柳，知解許多秘密卻沉默，只在風中嫵媚映照。如今，我已經成為一座深深的礦，掩埋著一層又一層，值得或不值得開採的物質。每一個被歲月淬鍊過的人，都是一座礦吧，很有價值，卻不容易被看見。

因此，我試著傾訴。在一整年的聯副專欄中，對一個即將成年的，叫做阿靖的少年傾訴。阿靖，也許是喚我姑姑或阿姨的那個孩子，也許是許多年前的我自己，也許是你。傾訴的同時也在聆聽，睜著圓亮亮的黑眼睛，召喚回到小獸的那個年代。

當我再次閱讀這二十五篇散文，驀然發現，創作著的同時，我的生活也發生著許多變動，並且可以預料，將會有更劇烈的變動與失去，正等在前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了，也許，永遠沒有準備好的那個時刻，但，我總覺得自己擁有什麼寶物，可以挽救失速的墜落。

我記得那些溫柔地對我微笑的臉孔；我記得那些深邃抒情的眼眸；我記得那些全心全意的擁抱；我記得安慰我、鼓勵我、信任我的人們。

永難忘懷的，那些美好時光。

2010/春分/謹序於台北

那些美好時光

──自序

那些美好時光，回想起來，總是倉促。而我不禁要想，會不會正因為太短暫，才能成就美好？如果冗長，就會變得瑣碎尋常，習以為常，漸漸失去絢麗的光芒，黯淡下來了。

直到，澈底失去的那一天。突然醒悟到，原來，曾經擁有的是那樣美好。

我卻不是這樣的。正在擁有的時候，已經明確感受到美好，以及不可避免的失去。這樣的感知，使我沉浸在快樂與憂傷中，一種豐富而又矛盾的情緒。

不瞭解的人以為我很友善親切，真正靠近的人便會知道，大部分的時候，我是個封閉自己的人，其實並不容易靠近。我的心裡有太多感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