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
【編輯室報告】
燈芯絨
對談當天,阮慶岳穿著全套燈芯絨走進咖啡廳,帽子、上衣、褲子。心想這個人真敢搭,重點是還搭得好看、配色得宜,其中深棕色的燈芯絨褲深得我心,直筒剪裁到了褲管處又微微向外擴張,類似喇叭褲的版型,但沒有那麼放肆。「褲子是BEAMS的,在Outlet五折買到手,你趕快去買!」講出這句話的小說家待會要和我們聊「家」是什麼。
閱讀〈京都夢華錄〉和〈愛上太平洋〉,幾乎陷入一種近乎失重、模糊的狀態。人物、事件、時間與空間彼此交錯,卻又似乎刻意保持距離,讓人難以用傳統敘事的方式去穩固理解,這也許正是作品試圖召喚的閱讀經驗。
阮慶岳並不急於交代「誰在何時何地做了什麼」,反而傾向讓敘事在片段之間滑動,像記憶一樣忽遠忽近。人物往往不是被清楚描繪的個體,而更像是一種狀態的承載者——孤獨、漂泊、尋找,或未竟的情感。於是,「人」變得不再穩固,「事」也不再是推動情節的核心,而是某種情緒的觸發點。
時間在小說裡也經常鬆動。過去與現在交疊,記憶與現實互相滲透,使得閱讀時難以確定一切發生的順序。這種不確定性,是一種刻意的策略:它讓讀者失去依附,進而更直接地進入角色的內在經驗。空間亦然,城市、房間、甚至一段旅途,都不只是場景,而像是情感的延伸,帶有流動與暫居的意味。
而「家」正是在這樣的流動中浮現,阮慶岳並非否認家的存在,而是對其「必然性」抱持懷疑。他不相信家必須建立在特定的血緣或不可取代的關係之上,反而傾向將「家」視為一種偶然生成的狀態——只要願意,任何一個相遇的人,都可能暫時構成一個可棲居的關係。因此,他筆下反覆出現的漂流、邂逅與短暫共處,不只是敘事題材,而是一種對「家」的辯證。家不再是固定的歸所,而是流動之中的片刻停泊。
這也解釋了小說中看似矛盾的兩種傾向:一方面是不斷移動、拒絕停駐的生命狀態,另一方面卻又持續追問親密關係與歸屬的可能。流浪與安居在同一個內在辯證中並存。正因為不相信「非此不可」,反而開啟了更多關係的可能性;「家」始終處於未完成的狀態,只能在不斷的相遇與離散中被暫時指認。
我想,這種閱讀上的失重與模糊,其實來自於閱讀習慣:習慣拆解、尋找清晰線索與穩定結構。但正因為阮慶岳選擇將這些支撐抽離,讓文字保持一種漂移狀態,小說中的「漂移感」才得以成立。
當讀者不再試圖緊抓每一個人事時地物,而是放任自己在語言與情緒之間流動時,閱讀反而變得更為貼近。不再去理解什麼,而是經歷什麼;在不確定中行走,在斷裂中拼湊意義。在這樣的閱讀方式裡,阮慶岳的小說才真正被展開,不是被看懂,而是被經過。
很多時候,「家」的輪廓像燈芯絨,分明的紋路各自為伍、彼此並不貼合,但當它們並排的瞬間,家就成立了。我真的跑了一趟Outlet,但找不到阮慶岳同款的褲子,硬是試穿了一條看起來不怎麼樣的燈芯絨褲。最後想通了,我根本不需要那條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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