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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手記
中國園林的現代轉譯
BIG設計的蘇州當代美術館(MoCA)運用中國園林的概念,是一個對傳統精神突破、當代轉譯的實驗。它創造了一種全新的空間體驗,將「美術館」、「園林」、「城市公園」和「濱水觀景台」結合成為複合型公共空間,是一次成功的「概念轉譯」與「類型創新」;它捕捉了園林「遊觀」的空間體驗精髓,並用大膽、自信、全球化的現代建築語彙和工程技術,為「園林」注入全新的、甚至帶有未來感的形態和公共活力。BIG 將園林「步移景異」的遊覽感受,轉化為在現代美術館中穿行於展館與庭院花園之間的動線,是「遊園」體驗的現代化;只是因為美術館動線本質上仍是設計好的「參觀動線」,「曲折」是組織人流與創造視覺感受,與傳統園林路徑是個人自由探索、內省的詩畫意境,具偶然驚喜感,二者敘事邏輯有所差異。對於材料的使用,蘇州當代美術館用現代不鏽鋼、波紋玻璃等當代材料反射天光水色,演繹傳統園林的光影,與傳統園林中木材、灰磚、湖石帶來的溫暖體驗也形成對比。比較值得討論的是,這種轉譯不可避免地簡化了古典園林中的文人哲學、詩畫意境相關的複雜精神內核,使其更偏向於一種「體驗式」的空間消費。
類比於蘇州當代美術館,貝聿銘的蘇州博物館也是一種將中國園林視為一套被抽象化與形式轉碼的空間語言,透過現代主義的幾何、比例、光線與序列加以重構。貝聿銘避免直接的仿古再現或符號複製,而以精準、節制、清晰的幾何秩序與強烈的國際現代主義,讓園林被世界可讀。園林山水轉化為幾何體量與視覺層次,意境則透過光影與尺度來創造;傳統被「去生活化」,而非「情境化」,使中國園林作為「設計邏輯」、「空間關係」,進入全球現代建築語彙。園林更多成為被凝視的文化意象。
相對於前二者的西方現代主義邏輯,王澍的寧波博物館、象山校園、雁柏山莊、富春小館又是完全不同的典型。他抵抗全球化形式語言,將園林轉譯為一種空間自然生成的方式與存在的狀態;園林精神被內化為建築的組織邏輯,去中心化、開放結構的碎片化空間具有多焦點、多層次的非線性敘事,「步移景異」成為多重的路徑,加上具有強烈時間維度的材料,使建築具有生命與時間感,十分具有個人風格。王澍不是在做「園林化建築」,而是讓建築重新「像 園林一樣存在」──山可以以建築的方式存在,山水畫也可以轉化為建築配置,園林精神得以在當代生活中持續「運作」;然而,其個人直覺與敘事能力難以制度化與複製,也容易在專業以外被誤讀。
北京大學副教授董豫贛則是另一種範例。他不滿足於「抽象精神」,也不止於「空間狀態」,而是試圖重建完整的園林方法論,將中國園林視為一套完整的文化、倫理與宇宙觀系統,在當代條件下對其進行系統性重建。這種作法可稱為「當代文人園」,明確回應中國的知識傳統、象徵性空間與文人思想;他結合隱喻與文化指涉,不是在轉譯園林,而是在當代「續寫園林」,使園林得以作為一套當代思想系統存在,具有文化深度;但也有人質疑這種作法過於復古,缺乏當代城市的日常性與公共性。
「中國園林的現代轉譯」不是把傳統元素簡單地搬進現代場域,而是在價值、空間邏輯與感知方式上的再生成。是將具體元素提煉為空間或結構語言,用以體驗空間、控制視線,透過藏露、虛實、層層展開的序列感與空間節奏,以及行走路徑中的移步換景,在有限空間中以「不完全分隔」的空間界面,衍生出無限的想像。一些現代對應材料如玻璃、格柵、層疊立面,或異材質的轉譯,關鍵不在材料本身,而在比例、質感與光影的掌握,更重要的是傳達「氣 韻」。因此,除了「如何看、如何走」之外,還必須思考如何「感受自然」、達到「天人合一」──除感官體驗(視、聽、觸、嗅)外,加上時間性(晨昏、晴雨、四季)與文化精神,如隱逸、節制、留白、含蓄,讓「景有盡而意無 窮」,使園林「可遊、可居、可觀、可思」,甚至可以「安身立命」。
本期感謝BIG的大將魏曾玄,帶來他投入大量心血、熱騰騰完成的蘇州當代美術館,以及BIG的設計思維,讓我們看到一個外國事務所如何大破大立地轉譯中國園林。由於他的努力,不僅克服了中國大陸工人施工水準不佳的困境,甚至也超越了多數 BIG 以往作品的細部水準。與此相較,貝聿銘是把園林「翻譯成現代建築語言」,王澍則讓建築「重新活成園林的狀態」,董豫贛更試圖「在當代重建園林體系本身」──這些都是不同的轉譯方式。我們也可由此看出:轉譯之巧妙,終究仍在個人胸中之丘壑。
總監 黃長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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