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風雲再起
獸首迷航．鼠兔回歸

文│陳啟正

前言
1860年。
第二次鴉片戰爭，英法聯軍攻陷北京。
咸豐皇帝倉皇避難，由圓明園後門出逃，拋下繁華九百年的帝京。
餘下聯軍的戰火，在圓明園延燒兩日，無數珍稀文物就此流落天涯。

1987年。
一個世紀過去，曾在圓明園海晏堂做為噴水池噴頭使用的十二生肖獸首，悄然出現。
然而，當時注意他們的華人，只有台灣藏家蔡辰洋代表的寒舍集團。

2000年。
大國崛起的中國開始出手，獸首被放在歷史情結與國族情緒之下檢視。
直至十年後的聖羅蘭專拍，高價成交卻遭買家拒絕付款的事件，達到高潮。

2013年。
龍頭地位的佳士得拍賣行，主動捐了。
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餘波未消，遂風雲再起。

主文
法國文學家雨果曾在致友人信中言：「有一天，兩個強盜闖進了圓明園，一個強盜大肆掠奪，另一個強盜縱火焚燒，他們盜竊了圓明園的全部財富，然後彼此分贓。他們一個把口袋裝滿，一個把箱子裝滿，然後手拉著手，哈哈大笑地回到了歐洲。歐洲人總認為自己是文明人，中國人是野蠻人。然而，文明卻是如斯對待野蠻。在歷史面前，這兩個強盜一個叫法蘭斯，一個叫英吉利。我渴望有朝一日，法國能夠擺脫重負，清洗罪惡，把這些財富歸還給被劫掠的中國。」

一百五十餘年過去，法國PPR集團董事長兼CEO亨利‧皮諾（François-Henri Pinault，後文稱小皮諾）首次表達願意無償捐贈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中的青銅鼠首與青銅兔首給中國的消息傳出後，雨果當年自慚式的呢喃，終於有機會一得救贖的可能。

一個好的開始
報載，4月25日小皮諾藉與法國總統奧朗德一同訪華之際，隨即在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餐敘的機會，當面對習主席表達無償捐贈鼠首與兔首的意願。據聞，一度在巴黎拍賣會上「無疾而終」的鼠首與兔首，最後由皮諾家族以3億7350萬歐元高價購得。小皮諾的父親是PPR集團擁有者老皮諾（François Pinault），旗下事業包括Gucci與Puma兩知名品牌，好萊塢影星莎瑪．海耶克則是他的愛妻。只是小皮諾突如其來的舉措，不僅立刻引來網友的兩極意見針鋒相對（如有人認為小皮諾捐贈的動機並不單純，但也有人認為這是中國追討海外流失國寶的又一次勝利），而且也再一次挑起當年兩件圓明園文物在巴黎拍賣的不愉快記憶。

其實小皮諾願意無償捐贈鼠首與兔首絕對有他個人的利益考量，但兩件圓明園文物能以平和的方式歸返中國，不啻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喜事。儘管亨利．皮諾的個人行為能否喚醒當年兩個強盜的自慚形穢，似乎也仍然值得觀望，但中國面對過去兩個強盜的野蠻行徑，如果可以用更優雅的態度去謹慎面對，筆者以為，流散海外的國寶回歸非但可能會因此而更加快腳步，同時也更會贏得國際上的友善敬重。

回首1860年10月，正當英法聯軍瘋狂掠奪北京西北郊的圓明園之際，一位法國士兵正揮舞著剛搶來的鑲滿珍珠寶石的藍釉琺瑯彩懷錶，由於懷錶繫有宮廷專屬的黃色條簽，立刻被一名識貨的英國軍官以20塊英鎊買走。回國後，英國軍官隨即請人翻譯黃簽上的中文，結果發現這件懷錶竟是1792年英國使臣馬戞爾尼送給乾隆皇帝的見面禮，只不過當初它的原廠售價是525塊英鎊。

這只是冰山一角，圓明園集150年辛苦累積的無數瑰寶，最後竟遭一把野蠻之火的無情摧殘，弄得只剩下令人無限感傷的斷垣殘壁。大時代的動盪或許多了幾分激情的作祟，面對難以計數的金銀財寶，又有誰可以抵擋得住誘惑，即使號稱紳士風度的英國軍隊也不能，而宣稱紀律嚴明的法國軍隊尤其不能，總之都是露出人類最猙獰的原始貪婪，在他們認為野蠻的國度進行更野蠻的巧取豪奪。

萬劫之後的圓明園，幾乎已是滿目瘡痍，昔日綺麗的皇家園林行宮，能帶走的寶藏與藝術品早已被洗劫一空，而不能帶走的大型雕塑或建築裝飾也難逃被砸毀的厄運。其中最讓人扼腕的是，一部自乾隆三十九年（1744）即珍藏於圓明園文源閣內的《四庫全書》也慘遭祝融焚毀，其它包括唐人摹畫的東晉顧愷之《女史箴圖》（如今收藏在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與乾隆年間由沈源、唐岱所繪的《圓明園四十景圖》（如今收藏在法國巴黎國家圖書館），乃至鐫有「乾隆御筆」印文的「白玉雙龍戲珠鈕寶璽」（如今收藏在法國巴黎楓丹白露宮）等在內的珍稀國寶均遭英法聯軍悉數搶走。

事實上，有關圓明園為數眾多的奇珍異寶，如今大多被庋藏在英國倫敦的大英博物館與法國巴黎楓丹白露宮的中國文物館內。至於散落民間的零星收藏，除了自2000年4月以來少數出現於拍賣會上而引起激烈的關注外，其他更多的珍寶基本上仍缺乏完善的統計與調查。

十二獸首的拍場奇談
2000年4月底5月初，香港兩家國際拍賣公司不約而同地推出以「圓明園」為號召的宮廷藝術專拍，然而原本單純的商業造勢，經香港媒體的大肆報導，竟意外引來中國民族主義的怒吼波瀾。拍賣前夕，不僅中國國家文物局正式發函要求停止相關文物的拍賣，甚至拍賣當天也遭受香港民眾的抗議鬧場，企圖阻擋拍賣的順利進行。

不過，由於當年甫回歸的香港特區缺乏完善的文物保護法令，再加上中國拍賣代表「志在必得」的高調舉措，以致兩家外商公司既沒有因此取消圓明園的文物拍賣，反倒更助長文物競投的高昂買氣，終讓中國買方嚐到超出底價數倍的「慘痛」代價。

再回顧那場近乎「復仇式」的激情演出，首先登場的圓明園文物，是原屬海晏堂噴泉的清乾隆「御製猴首銅像」。建構於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的海晏堂，位於圓明園西洋花園的西側，其中最耀眼的景觀，無疑是左右兩排的人身獸首十二生肖噴泉，十二生肖噴泉每隔一個時辰輪流噴水，而且到了正午十二時，十二生肖的噴泉還會一起噴水，據說噴泉同時噴出泉水時，有如洪水般的隆隆聲響，幾里之外都可以清楚聽到。

佳士得推出的這件猴首銅像，1860年慘遭英法聯軍從水池上卸下後，旋即被帶往歐洲收藏，經過數次易手，1987年當猴頭出現在紐約拍賣會上時，它的成交價錢為16.5萬美元，可是經過「國寶事件」的喧擾，猴首在佳士得的拍賣會場，竟從200萬港元的起標價，一路飆升到881.5萬港元才宣告成交。而另一件1989年於英國倫敦以14.5萬英鎊拍出的清乾隆「御製牛首銅像」，也是從200萬港元的起標價，一路竄升到774.5萬港元才終於易手。

緊接於佳士得之後，蘇富比推出的兩件圓明園文物更讓中國買家頓時殺紅了眼。其中一件清乾隆「粉彩描金纏枝番蓮紋鏤空六角套瓶」，只因拍賣目錄上多印註了可能是圓明園遺物的提示，竟讓中國買家從30萬港元的起標價，一路緊追至2094.475萬港元才如願收手。其實這件六角套瓶原屬台灣收藏家所有，而且台北鴻禧美術館也還有另一件相同的收藏，據了解，1988年鴻禧從香港蘇富比春拍會上標得的價格也不過只有187萬港元。

然而更誇張的事還在後頭，正當中國買家大張旗鼓地標下猴首與牛首銅像後，到了蘇富比會場又如事先預期般地鎖定另一件也是出於海晏堂遺物的清乾隆「御製虎首銅像」，不過這次虎首銅像的起標已由300萬港元起跳，但中國買家似乎並不甚在意，依舊表現強烈的購買意圖，於是在現場各方買家的追擊下，硬是被多頂了數口價，一路激戰到1544.475萬港元，才如釋重負地抱回這件流失海外的「國寶」。

激情演出告一段落後，順利購得猴首、牛首與虎首銅像的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2003年又從美國收藏家處輾轉購得清乾隆「御製豬首銅像」，但由於此次行事低調，因此購入的價錢也遠低於香港的競標價格。而另一件曾珍藏於台灣藏家之手的清乾隆「御製馬首銅像」，2007年則由澳門企業家何鴻燊以6910萬港元的價格購下，然後無償地捐給國家。事實上，早在購買馬首之前，何鴻燊亦曾以600餘萬人民幣的代價從國外購回圓明園銅雕豬首，然後亦轉贈予保利藝術博物館。除此之外，有關其它生肖的銅像，除2009年原屬法國皮耶．貝爾傑（Pierre Berge）舊藏的鼠首與兔首曾於巴黎高價拍出而未交割，最終又回到另一法國藏家亨利‧皮諾之手外，其餘五件生肖獸首則依舊無法得知其確切的下落。

搶救國寶方式其實很多
自從1860年英國人額爾金下令火燒圓明園，而法國軍隊也隨即緊跟大肆洗劫之後，中國人對圓明園文物的追討動作就從來沒有停歇過。例如《1860︰圓明園大劫難》一書作者貝爾納．布里澤（Benard Brizay）即根據當年的相關史料研究指出：「法國軍隊離開圓明園的當天，清政府當局即命人重新占領了圓明園，試圖盡最大可能收回園內被偷走的物品。」又「清廷敦促凡持有從圓明園流出的物品者，在一個月之內上繳歸公，周圍的村莊裡都張貼了警示和布告。凡擁有園內物品的人，一經發現定遭嚴懲。」

時至今日，伴隨中國經濟實力愈來愈為壯大，中國輿論向全世界追討圓明園文物的聲浪也愈來愈趨強烈，舉例來說，一項由圓明園管理處、清華大學、中央電視台等單位共同組織的「尋找流失海外圓明園文物系列活動」就在2009年10月正式啟航，預計查訪散落在全球各地近乎150萬件圓明園文物的確切下落，並且也組織訪問團遠赴美國、歐洲乃至亞洲等地區的各大博物館實地考察，儘管該單位對外宣稱這與追討圓明園文物無關，但此番舉措卻已引起海外各大博物館的緊張與關切。

面對圓明園的歷史情結，中國人以激進的情緒反擊，而外國人又不能以同理心的態度加以妥善處理，最後就只會演變為兩敗俱傷，這對誰其實都沒有什麼好處。別的不說，光以藝術品的交易而論，中國文物近些年的市場價格快速向上飆升，這到底對文物市場的長期發展是好是壞？或許見仁見智！但部分文物不合情理的三級跳升，過分高調的搶救國寶行動或許是推波助瀾的幫兇。因為在拍賣市場價高者得之的遊戲規則下，一味彰顯志在必得的強硬姿態，不僅對搶救國寶的實質目的根本沒有幫助，反倒只會把交易價格無端拉抬，破壞原來文物市場既有的運作規律。

殊不知早在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當時的相關單位對於搶救國寶雖然也極度關注，但所採取的實際行動卻往往神祕而低調，以便可以在協調折衝的過程中創造更多迂迴轉進的空間，而以相對較小的代價獲得巨大無比的成果。舉例來說，1950年郭昭俊帶著他老爸郭葆昌留下來的稀世珍寶，也就是曾被乾隆皇帝視作「三希」至寶的王珣《伯遠帖》與王獻之《中秋帖》等「二希」，一路從台灣來到香港兜售時，因被當時任職於銀行界的徐伯郊得知，而徐伯郊隨即透過父親徐玉森聯繫上當時任職國家文物局局長的鄭振鐸，鄭振鐸得知「二希」消息後立刻上報總理周恩來，於是周恩來立馬指示政務院撥出專款，並且密令副局長王冶邱協同故宮院長馬衡趕赴澳門「交易」，這才終於讓「二希」得以順利回歸北京故宮博物院。

又如1951年，旅居香港的畫家張大千因計畫移民海外而急於籌措經費，遂決定出售他當年以五百兩黃金購藏的南唐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消息傳出後，徐伯郊當即以相同的模式迅速知會鄭振鐸局長，並且祭出父親與張大千的多年交情親自遊說張大千，希望他可以不要把該畫交予拍賣行拍賣，後來張大千同意以低價將該畫賣給他的朋友，再由他的朋友將《韓熙載夜宴圖》捐予國家，讓國寶回歸的結局得以兩全其美，而幕後的實際操盤人就是總理周恩來。當然，也許有人會說，當年的搶救國寶行動已與今日的時空環境截然不同，但筆者要強調的是，搶救國寶除了氣燄高漲地斥令別人必須無條件歸還國寶，或者敲鑼打鼓式地砸下大筆銀兩搶購回國寶之外，事實上可以運用的方式還有很多，關鍵只是位處第一線的負責人，是否能以更無私的精神，善用智慧與調和鼎鼐的交際手腕，讓國寶的回歸行動可以在鴨子划水中順利進行。

尊重市場機制文物才會加速回流
不僅如此，筆者必須嚴肅地指出，倘若中國人果真願意追根究柢去面對圓明園失散文物的全部真相，那麼除了應當理直氣壯地譴責英法聯軍當年的野蠻暴行外，還得自我承受當年圓明園局面失控時，部分中國人民為了個別利益的自我劫掠。就算大家不願承認這段辛酸的意外插曲，但圓明園文物自從被英法聯軍掠奪之後，事實上僅有一部份以戰利品名義逕被運回英法兩國充當皇室珍藏外，其餘很大一部分都已經過市場交易的多次流轉，例如早自1861年到1866年之間，光是英國倫敦地區即曾舉辦過有關從北京掠奪而來的文物拍賣達十五次之多。換句話說，如今流散在世界各地的圓明園文物擁有者，他們獲得圓明園的文物管道並非都來自掠奪。也因此，如果中國人真要全面追討圓明園文物，那麼還得先分辨：什麼是直接由當年的聯軍非法掠奪所得？什麼是後來由收藏家輾轉購自市場的合法收藏？其工程之複雜委實令人難以想像。

失落的圓明園文物，儘管是中國人難以抹滅的歷史傷痛，但搶救流失海外的國寶行動卻絕不可意氣用事，特別是透過國際文物拍賣的渠道，如果過度鑼鼓喧天，不僅只會付出更大的慘痛代價，同時短暫暴起的交易行情對於文物市場的正常運作也沒有太大的助益。2000年以降的圓明園文物拍賣雖然早已煙消雲散，但它可供學習的面向其實還有很多。

無庸置疑，中國理論上是所有圓明園文物的原始所有人，任何來自掠奪的中國文物，理應都該歸還中國基本也沒有任何疑義。但棘手的是，經過150年的時空轉移，如今擁有圓明園文物的收藏者已然不乏來自合法購藏，這也是追討圓明園文物不能只用一種標準的原因所在。但話又說回來，如今隨著中國崛起的強大經濟實力，未來任何想在中國市場分一杯羹的其它國家，面對圓明園文物的歸屬問題，想必都會謹慎應對才是，也因此，中國人何妨展現更高的氣度與自信，只要搶救國寶的立場與決心不變，並且在實際的行動中運用更多智慧加以協調轉圜，在古董只會往有錢地方匯聚的市場鐵律下，昔日所流散的重要國寶，不僅會以更快的速度回流中國，而且在回流的過程中，中國人也將獲得更多的敬重與掌聲。別忘記，中國的優良傳統總是以德服眾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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