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之下，細睹慈禧的一天
老佛爺的妃史BOOK

文｜彭盈真
圖｜北京故宮博物院、Freer Gallery of Art and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 Archives、本刊資料室

近年來吹起一陣中國老照片熱，許多十九世紀下半至二十世紀初的攝影與印刷品成為挖寶獵奇的對象。較之書畫，老照片或名信片的入門價格較低，加以畫面逼真呈現著你我記憶中若隱若現、既熟悉又陌生的過去，對收藏者來說有獨特的吸引力。除了收藏與欣賞價值，它們亦如史料，訴說着那個年代的點點滴滴，因此關於老照片的書籍也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現在老照片的人物形形色色，除了官宦、士紳、妓女之外，連王公貴族也被神奇的攝影術吸引而留下身影。

當中最為人知的，莫過於宰制近代中國命運的女主慈禧太后（1835-1908）了。雖然遲至1903年才開始接受拍照，但老佛爺留下的相片數量驚人，加上其他媒材的肖像畫，足夠讓我們近距離觀察這位晚清最具權勢的女人。這些照片沖洗數量雖多，但是大部分相片由北京故宮收藏，而部分底片則被美國的沙可樂美術館（Arthur M. Sackler Gallery）收購，未見於拍賣市場上，故價格亦高。據聞英國倫敦科學博物館曾於1990年以1萬3千英鎊的高價入藏一張慈禧照片，正說明了其稀有性。去年，沙可樂美術館舉辦了一個罕見的慈禧照片展，將其館藏的玻璃板底片放至等身大，以燈箱的形式讓觀眾盡情觀看。這些底片購自當年幫慈禧太后攝影的裕勛齡，以及他為太后擔任通譯的姊妹德齡、容齡的遺族。此外，1905年慈禧致贈美國總統羅斯福的半身著色放大相片，也由館員David Hugge在華盛頓的Blair House發現，一併展出。熱烈的回響不但顯示照片對觀者視覺的沖擊，也說明大眾對晚清中國的好奇。

末代女王還是垂簾惡女？
對慈禧太后的評價，無論中外都歷經種種變化，至今仍沒有拍板定案。根據旅加學者鄺兆江的研究，在百日維新之前，西方世界對她的印象極佳，甚至將其與乾隆皇帝比擬。但當英美報業幫助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派大將逃離中國後，英明女君在記者的筆下頓時化為邪惡的代名詞。1900年的八國聯軍更激化這種負面形象，直到近年來才有較為持平的觀點。那麼，中國人眼中的慈禧太后呢？由於當時一般老百姓缺乏發聲的管道，所以難以測探，不過接受西化教育的新青年們，則毫無疑問地站在康梁陣線。例如著名女報人呂碧城就在慈禧太后死後立即發表一則漫畫，額手稱慶。這種觀點在民國初年依然存在，但小老百姓感興趣的不是政治，而是舊日王公貴族的私生活。當時許多關於老佛爺的逸聞與故事在報章雜誌上連載，而1928年爆發的軍閥孫殿英盜慈禧陵寢的事件，更刺激大眾對晚清宮廷生活的好奇。
在抗戰與國共交戰的烽火歲月中，慈禧太后逐漸被淡忘，但數十年後卻因另一個掌握權勢的女人而再起波瀾。毛澤東的妻子，同時也是四人幫主將的江青，在文革期間公開稱讚老太后，還多次游賞頤和園，但在四人幫垮台之後，屍骨已寒的慈禧也要被「打倒」一番，於是她再度成為拖延中國現代化、使中國人背負東亞病夫屈辱的重大罪人。而海峽這岸的台灣，也對慈禧不假辭色。中學歷史課本教導我們的晚清史，只有各個創痛、難以一一背誦的戰爭與喪權辱國條約、割地賠款，而這一切都是垂簾聽政、豪奢無情的慈禧太后要負責。也因此，早期電影、電視劇中的慈禧太后總是光緒皇帝與珍妃的迫害者，有著凌厲的眼神與充滿算計的蛇蠍心腸，扮演她的也都是擅長深沉角色的硬底子演員如斯琴高娃、劉曉慶等。
然而近年來，隨著對晚清更理性的研究湧現，慈禧太后的形象又有所不同。她的正面貢獻被析離出來，過去被視為狠毒、工於心計的作為，也被重新解讀為迫於時空的必要之惡。或許1995年由邱淑貞領銜主演的限制級版《慈禧的秘密生活》電影，從情慾的角度觀看這個在權力世界中步步高陞的慈禧太后，從大眾文化的角度反應了這種新觀點的初現。此外，2005年發行的電影《西洋鏡》，也把老佛爺塑造成熱愛西洋玩意的老太太。過去數年的中國電視劇如《走向共和》，以及與和日本NHK合作的《蒼穹之昂》更把她維持晚清政局的手腕表現淋漓，而誰又能想到最具扮相的慈禧，竟然是五到七年級生記憶中的「阿信」──田中裕子呢？如此反反覆覆地羅列慈禧太后的各種形象，大概已經使讀者頭暈轉向，而這正是她的本質：一個千面女郎。但本文並不在於申論其人之歷史功過，而是藉由她留下的各種影像，讓慈禧太后自己告訴我們她是誰。中研院近史所副研究員王正華已經明確點出老佛爺在鏡頭前擺弄的各種姿勢，都是有意識的設計，旨在塑造特定形象。筆者便順著這條思維，除了介紹具代表性的照片，並輔以與她有直接接觸的中外人士的回憶錄等第一手資料，藉由重塑慈禧太后一天中的各種活動，展示她的各種面貌。

晨起梳妝
完美的一天，始於愛美
以現代醫學的眼光看來，老佛爺的生活作息相當符合健康原則。服侍她的貼身宮女榮兒在其回憶錄《宮女談往錄》中對此有極詳盡的說明。太后每晚九點開始準備就寢，隔日五點起床。梳妝標誌著一天的開始，完全馬虎不得。慈禧向來懂得善用自己的女性特質，即姿容與生育能力：她的一切權力來源都是因為當年替咸豐皇帝誕下唯一的子嗣同治皇帝。或許潛意識中出於對這個權力來源的驕傲與珍重，慈禧非常愛美，會自製各種胭脂，還告訴宮女們「一個女人沒心腸打扮自己，那還活什麼勁兒呢？」不過三千煩惱絲可能是她心中大慟，雖然宮中仕女都沒有提及，但服侍慈禧的太監信修明坦白指出太后年過四十以後就已經嚴重落髮，只剩兩鬢與後腦短髮，故需天天依賴假髮來梳成滿族婦女特有的「兩把頭」。
至於慈禧的著裝原則，則是講究服飾互相搭配，一天當中還會視場合換裝數次。裕德齡對她的「仙鶴裝」印象尤其深刻，特別在回憶錄中描述。那是一套海水藍的便服，上面滿繡仙鶴，慈禧還特地配戴同樣造型的珍珠髮飾，以及繡著仙鶴圖案的高底鞋。因此從遠處看，老佛爺彷彿被仙鶴圍繞，充滿吉祥氣息。不過雖貴為萬人之上的太后，慈禧還是有無可打破的禁忌。從清代中期以來，滿人逐漸接受漢人服飾的文化意義，以顏色來區分人的家庭與社會地位。寡婦只能穿深色或素色的衣裳，如深藍、深紫（即藕荷色）、黑色、灰色等。太后則還可以穿象徵王室的黃色。慈禧28歲即守寡，這些規範對愛美的她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可礙於朝中官僚的輿論，也只能勉強接受。但聰明如她從戲曲舞台裝汲取靈感，把衣服上色彩繽紛的圖案加大，便可以有效遮蓋這些素色地，故成為慈禧生命中無數個與現實妥協，但又迂迴地達到目的的例子。

前頁端坐在寶座上的慈禧，穿著繡了大面積團形壽字紋樣的便服，就是這個策略的產物。這張照片由宮廷畫家另外著色，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再現慈禧金碧輝煌的裝束。金色的壽字由深色背景襯托，達到搶眼的視覺效果，多層次的滾邊也增添裝飾變化。事實上，慈禧對衣著下的苦心是其他清代宮廷女性無法比擬。她在紫禁城西邊的西苑設立了專屬的織造所「綺華館」，以有效控制品質、在圖案退流行前迅速收到成品，今日在北京故宮還有許多當年來不及使用的布匹。

慈禧對儀容的重視與自豪在她攬鏡自照的相片中顯露無遺。她梳著兩把頭，倚著外國小几，一手拿著手鏡，一手作勢整理頭飾，滿是自信。她和其他宮中女眷在頤和園的排雲殿前合照時，亦擺出這個姿勢：眾人直視鏡頭而她獨攬鏡自照。筆者曾另文撰述這些照片呈現的新意，顛覆中國傳統儒家與父權至上論述中壓抑女性愛美的觀點，因為慈禧把這個閨房中的活動藉由攝影而公開：一方面是公開讓攝影師拍照，另方面則是沖洗出來的相片具備的公開展示的潛在特質。照片中的慈禧雖然已經年過七十，但皮膚細白，毫無皺紋，使人不禁猜測莫非她服用什麼宮廷回春祕方？事實上，魔法並非停駐在慈禧的臉上，而是沖洗出來的相片裡。大部份留存於北京故宮的相片，都有修片的痕跡（例如加上重點突顯眉、眼輪廓的筆觸），務求使老佛爺看到完美的自己。與之相較，底片呈現的則是慈禧略顯老邁，眼尾下垂的真實面貌。其實早期攝影在放大時無可避免會有失真的問題，但這反而成為其優勢，因為可以自然掩飾老佛爺不想看到的歲月痕跡，更有助於美化其形象──有不少相片成為慈禧的外交禮品，因此這些修整過的作品也有助於改善她在國際間惡名昭彰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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