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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的存在
最近家裡為了修廚房漏水而施工。施工前為了阻擋水泥粉塵飄到客廳和房間，我買了養生膠帶（養生來自日文「養生テ─プ」，意思是防護膠帶），將玄關門廊與施工現場隔開。養生膠帶從天花板懸垂下來，像是香港神怪電影場景中妖女的薄紗。只要微微的空氣流動，長達三公尺的大面積塑膠布就會飄來飄去，發出沙沙的聲響。雖然敲打水泥的聲音實在讓人頭大，粉塵到處飛散，摸到的什麼東西都沙沙粉粉的很不舒服，但養生膠帶還是很好玩。我喜歡從旁邊走過，喜歡從底下鑽過，那些被我攪亂的空氣，會輕輕推開養生膠帶，使它們像水草那樣搖擺，讓我確實感覺到空氣的存在。
十幾歲時有幾次，因為忍不住告白，結果嚇壞了對方。當時對方不曉得在回絕我的告白之後該怎麼與我相處，我也不曉得在被回絕告白之後世界並不會毀滅，所以只能當自己是空氣，以一種假裝自己消失的方式，哀傷地退場。
但要是對方順勢也把我當成空氣的話，我就會憤怒。
我怒的是，默默喜歡一個人這麼久，表達出自己的心意竟得到這樣的下場，實在不公平。希望有人能夠反過來暗戀我，然後被我拒絕一次，體驗一下我的處境。這麼一來，我就有機會理解對方出於何種心情拒絕我，雖然雙方的感情沒有交集，不是我期待的結局，但至少有過一番加加減減，比較不悲慘。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也可以無視對方的存在，以示公平，不過公平對我來說還是不太夠，所以我做了更冒犯的事。我反過來，把眼前的空氣當作那個人，在心中喊她的名字，想她的面孔，召喚出她的身影，讓她出現在我面前，投影在空氣中，與我對話。
我曾對某人的幻影說：「請你把愛和時間都還給我。」被我召喚出的幻影陷入沉默，垂下頭來，摘下眼鏡，向我道歉，解釋自己的矛盾與苦衷（即便那也還是像藉口），並請求我原諒她。最後我接受了對方的說法，告訴她我也在這段關係中認識自己的天真與虛妄，放手向她道別，讓她回歸到空氣中。我不確定自己召喚出的，究竟是對方真正的魂魄，或者其實只是自己靈魂中受對方影響的那部分。但做完這件事，我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可以繼續前進了。
幻象的消散並沒有任何跡象，注意力稍微放鬆，一個轉頭回來，剛剛還坐在那裡的人不見了。空氣中朦朧的輪廓完全消失，沒有視線，沒有聲音，沒有畫面。
記得周星馳曾拍過一部恐怖電影叫做《整鬼專家》，裡頭曾經用保鮮膜抓鬼。沒有形體的鬼被巧克力塊擊中以後四處亂竄，最後撞上一整片的保鮮膜，撐出一張透明的臉，接著周星馳迅速將鬼臉的保鮮膜揉成了一團，轉頭就跟莫文蔚說鬼被抓住了。
在我家飄盪的養生膠帶，是不是也捕捉到了誰的氣息，所以才有了幽微的形狀呢？
或許那些被稱為鬼魂的存在，本就是風，而風並不只是空氣的冷熱對流，也是某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想像。無數的人對無數的人進行了無數次的想像，製造生生滅滅的幻影，千絲萬縷的風。在我的想像中，空氣就是這樣的存在。
施工結束，廚房挖開的大洞已經用水泥回填，覆蓋顏色不同的新磁磚。新磁磚像是傷口新長出來的肉，顏色比較淺。感覺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地上的粉塵才會在一次又一次的清掃和踏踩後消失，恢復為平時的模樣。
拆下來的養生膠帶，帶著靜電，吸滿了粉塵。沒有了膠帶與粉塵，那些受擾動的空氣，便不太容易現形了。但我想它們大概永遠不會消散，只要某個人需要被當成空氣，空氣就會熱心地跳出來將他吸收進去；只要某個魂魄需要借助空氣的力量現身，空氣會借給他飄忽不定的身體。
工程結束後，養生膠帶成為我家的常備品，下次若要召喚誰的魂魄來相見，或許就派得上用場。
春天空氣槍
外公外婆家住在新店，他們老公寓的巷子口有一間玩具店。每次媽媽帶我和弟弟回新店去，她就可以卸下母親的身分，變回女兒，向自己的爸媽撒嬌。而我跟弟弟則可以拖著外公，要他帶我們去玩具店。
那間玩具店有一整櫃的空氣槍。每次我都只想買槍。外公會問我要不要買別的，但我就是想要槍。不太確定是從幾歲時開始，每一次我回新店，就會買一把新的空氣槍。國小時我買幾百塊的破爛塑膠槍，上國中我開始買上千元的精緻模型槍，到了讀高中的時候，外公已經走不動，沒辦法陪我跟弟弟去看玩具，但還是會發給我們零用錢，我就帶著外公的補助款和一部分的自備款，買更貴的瓦斯槍。
無論是貴的還是便宜的槍，上面都印有英文字樣的型號： Desert Eagle、Glock 17、Golt 1911.45、Beretta M9，而且包裝盒上都加註了一行「Air Spring Gun」。小學五年級開始有英文課，這三個單字我都認得，就把它們解讀成「春天空氣槍」。每次讀到，心中都會浮現槍口噴出花瓣的畫面，感覺非常不帥，不懂硬梆梆的槍到底是哪裡春天。
不懂春天，槍還是可以射。心情好的時候我會裝子彈，瞄準窗台上的橡皮擦或是電池，子彈會到處彈跳甚至反過來打中我，也會滾到黑漆漆的床底下。要是心情不好我就不裝子彈，在房間裡一個人玩角色扮演的遊戲，想像自己遭殭屍異形圍困，為了伙伴留下來斷後，將最後一槍留給自己。我對著太陽穴，扣下扳機，模型的假撞針敲擊氣閥，
鬆開卡榫，彈簧釋放，汽缸裡的活塞被推動，送出一陣涼涼的風，吹上我的太陽穴。如果有BB彈，我就會受傷；如果是真槍，我就會死去。開槍當下感受到的涼風，也都會使我想起春天空氣槍這個詞。
我喜歡春天。春天的空氣槍沒有殺傷力，卻有想像力。我想像自己在遊戲死亡，想像自己的犧牲，想像在極度絕望下沒有別的選擇。遊戲與扮演一結束，我轉身就能在現實中復活。
復活的我，迎向春天。
春天，街上的車繼續流動，天上的雲不停飄移，陽光斜照在窗台上，我的臥室又暖又明亮。復活的我爬起來，把槍收回保麗龍盒子裡，結束舉槍自盡的祕密遊戲。
外公過世的那年，我的床頭櫃裡總共有二十三把玩具槍。每一把槍都是回新店一次的記憶。但真的只回去了二十三次嗎？
記得輪到我上前道別時，我抱著病床上的外公，感受他剩餘的體溫與呼吸，然後把我的臉蹭上他的臉頰。那瞬間我想起小時候我們每次離開外公家，道別前媽媽都要我跟弟弟「給也爺親一個」。我跟弟弟就會撲到外公身上，分別輕吻他的左右臉頰。外公的鬍碴非常刺，我跟弟弟每次都被扎得一邊笑一邊尖叫。當時我的臉上也有鬍碴了，我的鬍碴臉貼著外公的鬍碴臉，像魔鬼氈一樣黏。我忍著眼淚，對外公說：「也爺，掰掰。」
當我離開床沿時，心中卻有一股無家可歸的感覺。
外公入土的對年清明，我們全家去海邊掃墓。沿途雨水在車窗上劃斜線，綠樹發出嫩綠的新葉，那是只有還活著的我們才能領受的春天。那天回家，我把收藏在床頭櫃裡的槍全部挖出來排整齊，然後一把槍接著一把槍，握在手中朝著天空發射一輪。當作是給我外公遲來的告別禮炮。
私人追悼儀式完成以後，我將這些槍一把一把放回盒子裡，感覺也像是一種封棺下葬。頓時我才看懂了紙盒上「Air Spring Gun」的意思—「空氣彈力槍」，spring 有彈簧和彈力的意思，而春天是有生萬物從土壤中、自乾枯的枝椏裡彈射出來的季節。那一刻與其說我是懂了英文，不如說我接觸到了自己內在對春天的盼望。真正的親人死亡，經歷死亡所帶來的失落與悲傷之後，我才開始懂得盼望春天。我想要彈起來，想要復活，想要朝著溫暖的陽光舉槍，把自己發射出去。
那之後，我就沒再玩過自盡的遊戲了。
在體育器材室裡打氣
高中二年級的某個體育課後，我跟綽號偉哥的同學，兩個人抬著整籃排球去體育器材室歸還。
球場離器材室很遠。我們邊走邊聊天，偉哥看著前方，沒來由地說起他國中時，曾聽過有人在體育器材裡做愛的事。做愛這個詞，從十七歲的偉哥口中說出來，散發著神聖的氣息，彷彿那是每一個男孩都想要去的天堂。
聽著偉哥的描述，我腦中浮現了畫面：金色的午後陽光斜射透過窗，在籃球、足球、排球等大大小小的球類上投下欄杆的影子。體操訓練用的軟墊，棒壘球的方形壘包，各類器材沾染塵土，吸飽汗水，散發泥煤般的氣味。器材室的一角，拿著鑰匙的籃球隊員帶著一個女同學躲進器材室裡。女生一屁股坐在堆疊起來的籃子上，向男生伸手討抱。男生吞了吞口水，迎向他人生的大轉變，然後整間體育器材室的空氣都熱了起來。
這畫面閃過我腦海之後，我忽然覺得籃子裡的排球們都被灌滿了粉紅色的氣體。這些球是否曾經目睹過愛，接受過愛的撞擊，甚至進行過愛的彈跳呢？
我們倆提著排球，抱著幻想，穿過操場，抵達體育器材室。鐵門開著，門後有張辦公桌，桌前坐了一名負責點收器材的老伯。老伯起身，一顆一顆排球都算清楚了，才把學生證退還給偉哥。我們的器材室裡，沒有金色斜陽，只有日光燈管；沒有溫熱甜膩的空氣，只有一名老伯。這些球是他的寶貝，說不定每一顆新球都是由他親手灌滿氣，每一顆磨壞的球，也都由他洩氣報廢。老伯的身上的樟腦味填滿了整間器材室。
老伯害我沒有辦法繼續幻想下去。
但寫作的現在，我想要回到十七歲，重新幻想一次自己的戀愛—我要跟喜歡的對象，一起去體育器材室，為每一顆疲軟的球打氣。幻想中的女孩對我說：「你看，那些球都沒氣了，好可憐喔，我們來幫大家打氣吧。」然後我們兩個一人一支打氣筒，將球針戳進孔中，為每一顆疲軟空洞的橡皮球灌氣。排球膨脹起來，足球膨脹起來，籃球膨脹起來，每一顆球都繃到最緊，拍打時發出金屬般的回音。
在體育器材室打氣的整個下午，弄得渾身是汗的我們，忽然被另一個愛告狀的同學撞見，那一瞬間我們倆都難以解釋自己。後來我們被同學懷疑，被老師輔導，被學校處罰，被家長分開，一起承受莫名的委屈，被迫發展出某種共犯關係。
某天的午休時間，我幻想中的女孩偷到了體育器材室的鑰匙，她拉著我重返體育器材室。我以為自己的青春的夢想即將實現，她卻從運動褲的口袋裡拿出美工刀，在我面前將每一顆鼓脹的氣球都劃破。她用戳的，割的，殺的，一顆接一顆，切開橡膠表皮，纖維內裡，釋放出帶著塑膠味道的空氣。小皮球們發出慘烈的洩氣聲，我們曾經一起奮力打過的氣，如今全部都被洩掉了。
等到我幻想中的女孩屠殺完體育器材室裡所有的球，她才笑著對我說：「為球打氣實在是太天真善良可愛了，既然受了處罰，我們就要製造出肉眼可見且相襯的損壞才行。」
話說完，她踩過滿地皮球的屍體，來到我面前，捧起我的臉，輕輕吻了我的額頭一下。我倒抽一口氣，困惑地看著她，以為那吻的意義就是定情，她卻拿出體育器材室的鑰匙，放在我手中。
我點點頭，這才明白自己的任務。我得讓她先逃出去，自己一個人頂下破壞公物的罪。那一刻，我覺得非常非常幸福，像一顆充滿氣的彈力橡皮球，即使這是不健全不完整的扭曲戀愛，那也是戀愛的開始—如今三十七歲的我，對十七歲的戀愛，抱持的是這樣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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