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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一生平均有三十三年的時間在睡覺。」
她朝我湊近，好讓我聞得到她身上昂貴的香水。通常這時，就是我能預見結局的時刻。「這就是你的工作？」
「對。」
「睡眠醫生？」
「我研究那些在睡夢中犯罪的人。」我的名片上冠著「博士」。班尼迪克．普林斯博士，聖堂，哈雷街。我是睡眠專家。我從未宣稱自己是醫生。
她看出我是認真的。「但這怎麼可能呢？」
「你難道沒有好奇過，自己睡著時可能做過什麼壞事嗎？」
大多數人到了這時就會開始感覺不自在。多數犯罪都有遠因。我們喜歡聽那些跟我們一樣卻又不太一樣的人的故事。但是睡眠的世界無法這樣區分。
睡眠是普世皆然的現象，夜晚一如白晝恆常。
「怎樣的壞事？」
她沒有轉移話題。她還在聽我說話。「最惡劣的那種。」
「不是會醒來嗎？」
「夢遊的話就不會。我就遇過一些睡著時還能鎖門、開車的病人，也有的甚至會殺人。」
「一定會有記憶的吧？」
「從你眼睛周圍的紋路來看，我猜昨晚你睡了五個半小時。」
她皺眉。「有這麼明顯嗎？」
「你還記得那五個半小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頓了一下，用右手托住下巴。「我夢到一些事。」
「像是？」
「不記得了。」
「你看吧。」
她的眼神突然變了，用不同的眼光看著我。她的音量更高，肢體語言也生動起來。「等等，我記得那個案子。叫什麼來著——」
最後一關來了。很少有約會能進行到這裡。我用職業介紹讓她們失去興趣，用睡夢中犯罪的故事嚇跑她們。要是這還不管用，最後這件事也一定會讓我得逞。
一旦得知這點，沒有人會留下。
沒有人。
「安娜歐，」我說。我啜了最後一口酒——名貴的梅洛葡萄酒，可惜了——然後伸手去拿外套。
「你就是那張照片裡的人。那個心理學家。」
我淡淡一笑，瞥了瞥錶。「是的，」我說。「我是。」
她說的是那張事發後登上各大頭版的照片——那場凶殘而血腥的慘案。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之後的一切都不一樣了。流亡與垮台之前。我是畫面中戴著眼鏡、頭髮凌亂、衣著稍嫌古板的那個人。那之後我便改頭換面。鬍鬚讓我看上去老了些，髮梢有些灰白。我的眼鏡更厚了，不再那麼像被哈利波特道具部門淘汰的玩意。但我改變不了眼睛和臉。
我不是當時的那個人了，但我還是當時的那個人。
我等待那個問題到來，因為我總是會被問到那個問題，那個儘管事過境遷，依舊揮之不去的謎。它讓幾個家庭、幾對眷侶甚至幾段友情破裂。
「她有罪嗎？」我的約會對象問道，或者說是前約會對象。現在，我對她而言不過是個愛好血腥的變態，是聖誕假期或新年期間能津津樂道的軼事。「我是說，當她刺殺那兩個人的時候。她真的就這麼逃過了殺人的制裁？」

◆◆◆
安娜歐案的基本事實相對簡單明瞭，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人人都記得這樁案子的原因，裡頭赤裸的簡單性令人震驚。
二〇一九年八月三十日，凌晨三點十分，二十五歲的安娜．歐格維，某位高級影子內閣官員的千金，同時也是《基石》雜誌的創始編輯，在牛津郡一處農舍度假村的小屋內被人發現陷入沉睡，身邊有一把二十公分長的廚刀。隔壁小屋躺著她摯友的屍體：二十六歲的道格拉斯．比特，以及二十五歲的英迪拉．莎瑪。
隨後的屍檢發現，兩具屍體各有十處刀傷。刀上只驗出安娜的指紋，她的衣物上也沾有血跡，鑑定後證明上面的血跡與兩名被害人相符。同時，數位鑑識人員在安娜的手機上發現一則WhatsApp訊息，內容是她陷入深度睡眠之前發出的部分自白。
從屍僵程度判斷，推估死亡時間為幾個小時之前。兩名被害人皆無生命跡象，傷勢致命。泰晤士河谷重案及組織犯罪小組的克拉拉．芬諾督察是第一位抵達「農場」度假村、進入犯罪現場的警官。她抵達時，歐格維小姐身上仍穿著沾有血跡的衣服。儘管她多次嘗試喚醒嫌犯，歐格維小姐依然沉睡不醒，毫無反應，隨後被救護車送往海德利街的約翰拉德克利夫醫院。
所有檢查結果都很正常。她還活著，身體機能也正常運作，怎樣都找不出致使她進入深度睡眠的神祕病症。
她卻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輿論以無情的速度炎燒。安娜的母親，艾蜜莉・歐格維女爵，即刻辭去影子國務大臣的職務，並退出上議院。安娜的父親，全球基金經理理查・歐格維，也放棄了在曼哈頓開設新辦事處的計畫。案件的別名來自安娜的社群媒體帳號：「@安娜歐」。多數凶殺案的嫌犯都是智商不高的男性，有著餃子耳和殘暴的家暴紀錄，安娜歐卻是年輕、高學歷的女性，甚至還是廣為人知的雜誌記者和作家。這則新聞簡直是每家小報夢寐以求的題材。
媒體很快便挖出關於安娜的一切：在漢普斯德高級住宅區長大，少女時期的吸毒傳聞，牛津時期交往過的網路紅人男友們，甚至連她和英迪拉與道格拉斯一同創辦的《基石》的其他員工和實習生都不放過。身為心理學家，要說我學到了什麼，那就是：所有備受矚目的凶殺案都跟時機有關。八月正值新聞淡季，是最完美的時候。要是晚個幾個月，也許就不會如此轟動。
對我而言幸運的是，安娜．歐格維選了個好時機。
想當然，很快地，就連小報給她起的稱呼也分成兩派。相信安娜清白的人喚她「安娜歐」，認定有罪的人則稱她「睡美人」。然而，無論立場如何，沒有人能將目光從此事上移開。
說實話，我也不能。

◆◆◆
這是個時間未曾遺忘的故事。說來奇怪，畢竟其他頭條——謀殺、醜聞，隨你舉例——總是上午還鬧得沸沸揚揚，下午便被拋到九霄雲外。有些人的名字在社群媒體上閃現幾個小時，然後就像從世上蒸發了一樣。蘿拉有時會算，自從那個夜晚、從農場發生的事以來，這四年間到底發生過多少起凶殺案？數百，甚至上千，遍佈世界各地。但沒有一宗能像她那樣，霸占頭版頭條。
不，安娜．歐始終不同。
這其中透著一種病態的痴迷，蘿拉自己最清楚不過。最初，只是幾個臉書社團，後來，當公開的討論區開始被外人闖入，一切便轉往更隱密的加密頻道。如今，世界各地、每個時區，都有屬於這個案件的社群：「@睡美人正義」、「@我挺安娜歐」、「@醒來吧安娜」、「@農場真相」。蘿拉習慣匿名進出這些社群，但她知道，看多了對大腦不好。
然而今天，或許會是個里程碑，也許會是她發表過最重磅的一篇貼文。這才是她最享受的部分。結束值班，洗去又一天的乏味與疲憊，然後投入她真正的熱情。蘿拉點開 YouTube，進入柏貝克學院的頻道，把沒看完的最新講座補完：心理學與睡眠導論——倫敦大學柏貝克學院訪問學者班尼迪克．普林斯博士主講。
她調高音量，專心聆聽：
「一般人的一生中，有三十三年的時間在睡眠中度過。古人認為睡眠是一種死亡，詩人則歌頌它為第二人生。睡眠的世界如此浩瀚，但當今的社會卻很少提及。究竟，當我們入睡後，都發生了些什麼？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我們醒來後，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確實很有一套，這點她不得不承認。他讓她想起《春風化雨》裡的羅賓威廉斯。班尼迪克．普林斯博士身材勻稱，一頭亞麻金髮，側邊時髦地剃短。他偏愛開領的藍襯衫，搭配深色斜紋褲與精緻的樂福鞋，活像是在爭取BBC二台最新科普紀錄片的主持人席位。要說英俊嗎？或許吧，是有那種討人喜歡的斯文魅力，像個有點狡黠的圖書館員，笑容對稱，顴骨線條好看，八成迷倒了不少課堂上的學生。
她繼續聽下去。他開了幾個關於佛洛伊德的玩笑，然後又是更多佛洛伊德的玩笑。他和學生互動，討論人類要睡多久，聊他們當中誰睡得太少，誰又睡得太多，甚至誰和誰可能一起睡。最後，當然又是以一個佛洛伊德的笑話作結，然後蘿拉關掉視窗，回到自己的文章草稿前。
沒錯，這篇鐵定會中，她十分確信。稍早，她還假扮成《每日郵報》的健康記者去誘導聖堂，丟下一個誘餌混淆視聽。現在，再也沒人攔得住她了。
蘿拉開始她發文前的例行準備。泡一杯綠茶，獎勵自己一塊巧克力餅乾，然後回到筆電前，進行最後一次校對。令她一直引以為傲的是，別人的文章語法經常錯誤百出，唯有「@嫌犯八號」的每篇貼文向來完美無瑕。英文從來不是她在學校最拿手的科目，她骨子裡更喜歡理科，但她絕不容忍做事馬虎。她可不是部落格圈裡的陰謀論者，也不是瘋狂迷戀安娜．歐案的犯罪故事迷。這些人或許是她的受眾，但眾所皆知她的檔次更高。
她放慢速度，一行一行檢查，確保每個詞句清晰無誤——

新貼文：英俊王子受召奔赴睡美人
各位，給你們個快訊更新。「@嫌犯八號」收到消息，我們摯愛的安娜．歐案件，近來出現了驚人的新進展。據我所知，安娜的案子正由一位英國新銳睡眠專家接手。說來諷刺，這位專家名叫班尼迪克．普林斯——「王子」博士。這裡附上一個連結，是他某場演講的影片，主題是睡眠理論與犯罪行為的關聯。這個時機，絕對不是偶然。我們都知道法律程序即將結束。看來，當局正試圖喚醒我們心愛的安娜，只為了能讓她站上被告席接受審判。這也太噁心了，不是嗎？普林斯博士的研究曾經提到，音樂與文化對於喚醒放棄生存症候群的病患有顯著功效。看來這是當局最後的一擊了。安娜頭上籠罩著陰影，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拯救她。

過去的經驗告訴蘿拉，貼文要簡短。保持神祕才是上策。圈子裡的鐵粉會瘋狂發問，接著這篇貼文便會在各大平台上迅速流傳。她隨時可以補充更多細節，但一開始最好吊足大家胃口。
畢竟，這正是她選擇這個帳號名稱的原因。蘿拉擁有其他人所沒有的東西。所有關於安娜歐案的官方紀錄都顯示，命案發生當晚，農場裡有八名嫌疑人：安娜．歐格維（主要嫌犯）、艾蜜莉．歐格維（母親）、理查．歐格維（父親）、席歐．歐格維（兄弟）、梅蘭妮．福克斯（農場經理）、歐文．萊恩（場地管理員）、丹尼．哈德森（實習生）以及蘿拉．理吉威（健康安全顧問）。他們當時都接受過警方約談，最終都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但並非所有人都空手而歸。蘿拉再次拿起筆記本，迅速翻到最後。這本筆記是她的寶物，是所有安娜歐案信徒的聖杯——是她在警方抵達前，從藍色小屋取走的。過去四年來，她用來吊足大家胃口的每一個細節、埋下的每一個線索，都出自這裡。她掃了一眼最後一則筆記，那斜斜流轉的字跡，用烏黑墨水書寫的優美草書，和前面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用的是鋼筆，不是鋼珠筆或原子筆。氣質的華麗字體行雲流水地在紙面飛舞，形成每一行緊湊的字句。她深吸一口書頁散發的氣味。這本筆記現在是她的了。
蘿拉放下筆記本，不情願地完成了最後的貼文校對，然後按下「發布」。她等待加密系統運作，看著貼文正式上線。隨後，她像往常一樣，又重新拾起筆記本，準備再次沉浸在書頁之中。這可不是普通的筆記本。
而是安娜的筆記。
今晚大概不用睡了。世界上總有人在某處清醒著，但他們不會知道，真正藏身在他們之中的人究竟是誰。她絕不只是個普通的部落客，不是。不是那種成天窩在房間，沉迷於福爾摩斯推理幻想的可憐蟲。
她截然不同。她獨一無二。線索就在她的帳號裡。
「@嫌犯八號」。
因為那晚，蘿拉就在農場。
而且她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凶手。

◆◆◆
「人的一生平均有三十三年的時間在睡覺。」
她朝我湊近，好讓我聞得到她身上昂貴的香水。通常這時，就是我能預見結局的時刻。「這就是你的工作？」
「對。」
「睡眠醫生？」
「我研究那些在睡夢中犯罪的人。」我的名片上冠著「博士」。班尼迪克．普林斯博士，聖堂，哈雷街。我是睡眠專家。我從未宣稱自己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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