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朴相映小說中的人物總是在不斷「墜入愛河」，然後「失敗」，最後「毀滅」。他們所愛的對象沒有一定的共通點，因為「愛」這種情感本身就無法套用任何準則，特別是在朴相映筆下的愛情，更是極具戲劇性。例如，身無分文卻執迷於在高級飯店與不同男人共度一夜的「齊齊」，以及無法理解他卻仍讓他靠近的「我」（〈中國製偽造藍色小藥丸、齊齊，和關於遍地流淌小便的短笑話〉）；總是互相懷疑、渴望確認彼此愛意，卻又不避諱過著線上與線下雙重生活的戀人們（〈尋找芭黎絲．希爾頓〉、〈釜山國際電影節〉）；在名為「宰桐部隊」的封閉...

｜尋找芭黎絲．希爾頓｜

今天早上狗丟了的時候，素拉最先做的事是，在Instagram貼出尋狗啟示。新貼文貼出不到兩個小時，她就收到了三萬個點讚和一萬八千次的分享。
我望著擺在六人餐桌上的豬腳骨頭，盤子裡剩下的就只是又大又粗的骨頭。我在思考的是，用筷子剃下大骨頭上少許的肉和拿起整塊骨頭啃，哪一種行為看起來不會太奇怪呢？跟與我毫不相干的人一起喝酒時，我又能做什麼呢？我用筷子剃下骨頭上的一小塊肉放進嘴裡，冷掉的豬肉又腥又乾澀。坐在我身旁的素拉拿起燒酒杯，把半杯燒酒倒進了嘴裡。我輕輕地把手放在素拉的大腿上，意思是讓她慢點喝。坐在對面的三個人愣愣地看著我。他們都是看到素拉Instagram上的尋狗啟示，為了幫忙找狗而趕來的人。自稱愛狗專家的幾個人經過一番討論得出了結論，先在平時經常遛狗的漢江市民公園，也就是盤浦區一帶展開搜尋行動。他們沿著漢江邊呼喊狗的名字，但到了中午才意識到以這種方法根本找不到狗。剛好附近有一家以口感香嫩出名的煙燻豬腳店，於是這幾個人決定邊吃午飯，邊討論找狗的方法。他們走進這間在Instagram上看到過一千八百六十次的豬腳店，點了一份中號的豬腳，然後素拉在豬腳所剩無幾的時候，呼叫了正在公司上班的我。
無所事事的素拉近期最熱衷的事就是Instagram。素拉在個人簡介中介紹自己是模特兒、電影導演、散文家、小說家和旅行作家。的確是這樣。素拉是幾間小規模網店的模特兒，這也是她唯一的經濟收入來源。此外，她也去過東南亞和歐洲等國家，搭配風景照寫過一些抽象、感傷的文字，以及拍過幾部根本沒人看的短片電影。Instagram中的素拉比現實中的她更憂鬱，眼睛更大，臉也更小。我和素拉一起去過的地方、吃過的食物，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出現在她的Instagram上。當然，我也成了被編輯的對象，不小心拍到的手腕和肩膀都被無情的抹掉了。僅憑這一點就夠讓人心情不悅的了，但真正讓我忍無可忍的，其實是那些斷了腿或頭上長蛆的流浪狗照片。我知道，她貼出這些照片是為了揭露人類的殘暴，宣傳動物的權利和保護動物。但每次看到這些照片，我都覺得自己的情緒受到了影響。為了持續愛素拉，我果斷地封鎖了她的帳號。在Instagram裡，我和素拉永遠也不會相遇。
「我認識素拉三年了，竟然才知道她有男朋友。」
自稱刺青師的男人一邊倒酒，一邊說道。我沒說什麼，但伸手摟住了素拉的肩膀。素拉擠出尷尬的笑容，輪流看了一眼我和那個男人。男人紅著臉，看著無辜的啤酒杯。不知道是職業病的關係，還是天生就這樣，男人的背彎的就像弓一樣。透過他的領口，我看到了一個金髮少女，少女的下巴處寫著「Love & Peace」。男人的脖子也紅了，還瞥了一眼素拉。他和素拉是什麼關係？雖然他們說今天是第一次碰面，但誰信啊？說不定他們在某一天喝得酩酊大醉，假藉醉意發生過關係。又或者只是顧客和老闆的關係，素拉在詢問刺青報價後出爾反爾，說什麼不相信永久概念，突然覺得把永遠洗不到的圖案刺在身上很矛盾。如果是素拉，肯定會做出這種事。我眼前浮現出了兩幅畫面：刺青師胸口的少女眼睛碰觸到了素拉棕色的乳頭，和他那根如同自己細長臉型的老二。我看著素拉泛紅的側臉，想像著那根細長的東西觸到喉結時，一定會像針扎似的痛。素拉可能是覺得我的表情不對勁，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素拉尷尬地笑著，這與平時的她有些不同。
「你一定很擔心芭黎絲吧。」
介紹自己叫櫻桃的女人對我說。待我晃過神來，意識到她說的芭黎絲就是我養的那隻狗時，才「嗯」了一聲。鼻樑也紅紅的素拉抽出一張紙巾，噗噗地擤了幾下鼻涕。櫻桃遞出一張名片說：「我和素拉在同一個團體活動。」
韓國動物救助協會Activist櫻桃。
我裝模作樣地接過名片，攥縐後放進了口袋。比起芭黎絲，櫻桃這個名字才更像狗名字。素拉大聲說道：「櫻桃姊是不是很童顏？她可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這個女人的下巴很短，眼睛很大，的確具備了童顏的條件，但整張臉散發著一種攻擊性，所以看起來並不年輕，而且她身上穿著二十世紀初流行過的花紋洋裝。我記得在哪篇文章中看到，隨著年紀漸長，人類會追求自己最美的瞬間。這個女人越看越有一種莫名的惆悵感。
「可以問一下，你從事什麼職業嗎？」
櫻桃用一種近似逼問的語氣問道。刨根問底追問一些沒用的問題，直到問到對方尷尬為止，似乎就是這種人的特徵。我回答是上班族，櫻桃緩緩地點了點頭說：
「好意外喔。真沒想到素拉會和上班族交往。」
她好像很了解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為了分散焦點，問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大家都用不上班嗎？怎麼都在上班時間趕過來了？」
素拉尷尬地笑著說：「他們都是自由職業者。」根據Instagram上的介紹，他們分別是刺青師、插畫師和社運人士。素拉摸著嘴唇說：「大家都是藝術家。」刺青師誇張地擺著手說：「素拉才是真正的藝術家。她拍的電影都把我看哭了。」眉間很寬的插畫師問我：
「你應該最清楚，跟這麼有創意的女生交往是什麼感覺啊？」
我從沒看過素拉拍的電影。
交往滿兩年的那一天，我和素拉就跟平時一樣，面對面坐在星巴克的大桌子前。因為那張桌子下面有插頭，所以素拉很喜歡坐在那裡。我們與往常一樣，聊著半個小時後就會忘得一乾二淨的話題。突然，素拉把筆電畫面轉向我，說要給我看一看她拍的電影。我看著筆電亮度過暗的畫面，素拉一反常態，一臉害羞的表情盯著只剩下咖啡渣的杯子說：
「我打算報名釜山電影節。」
「這個嘛。我沒看過素拉的作品。就算看了，我又能看懂什麼呢？像我這種普通人跟藝術根本沾不上邊。」
我笑著回答道。素拉垂下頭，她用雙手緊緊地抓著裙子邊。刺青師看著素拉，插畫師和社運人士都沉默了。也許我就是藝術狂人們的驅魔師。
我對低著頭的他們表示，非常感謝他們百忙之中擠出時間幫忙找狗。刺青師用平淡的語氣回答說：「因為我們知道素拉有多愛芭黎絲，所以無法置之不理。」他還不知羞愧地補充了句：「我們時間多著呢。」櫻桃一邊往素拉的杯裡倒酒，一邊說：「我什麼都有，就是沒錢和男人。」大家聽了，誇張地大笑起來。我擠出笑容，看著桌子下面自己的雙腳。整天穿著皮鞋，腳一定很臭。我的腳邊放著一疊尋狗啟示的傳單，黑白傳單上的狗臉一點也不像我養的那隻狗。但不管怎樣，還是可以看出牠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白狗。因為事態緊急，傳單出現了錯誤，找回懸賞，漏掉了賞字。當我發現的時候，八十張已經印了三十二張，所以只好先這樣了。反正當務之急是找回那隻狗。社運人士櫻桃突然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抽出一張傳單看了看，只見她毫無彈性的額頭上出現了幾道皺紋。
「天啊，怎麼漏掉了一個字！」
「啊，那個，怪我太著急，少打了一個字。」
「而且還寫寵物狗，我的神啊。」
大家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我。素拉從櫻桃手裡搶過傳單說：
「我說過多少次了？」
「什麼？」
「芭黎絲不是寵物狗，是我們的家人。」
「叫寵物狗怎麼了？我已經貼出去三十多張了。」
我真不明白在寵物店買的狗為什麼不能叫寵物狗。素拉坐在椅子上，氣得喘著粗氣，其他人默不作聲，拿著筷子攪和著桌上的小菜。刺青師靠近素拉，給她到了一杯酒，勸她消消氣。素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對我大喊道：
「不許你叫牠狗！牠不是狗，牠是芭黎絲！」
「憑什麼叫芭黎絲？」
「牠從前就叫芭黎絲，以後也叫芭黎絲，永遠都叫芭黎絲！因為芭黎絲是我給牠取的名字！」
「那是我的狗，憑什麼叫妳取的名字？」
「怎麼就成了你的狗？那是我們的狗！你總是這樣，心裡根本沒有我，是不是？」
櫻桃插嘴道：「素拉，妳醉了。別說了。」
「是啊，素拉，妳喝醉了。真是對不起，因為我們，害大家辛苦跑了一趟。」
我起身點頭道歉，大家尷尬地笑了笑。我摸著素拉的肩膀說：
「素拉，起來吧，我們得去找狗！」
「我都說牠不是狗了！」
素拉抓起桌子上的大骨頭向我一揮。瞬時，剎那的刺痛掠過我的額頭。我趕快搶下素拉手中的大骨頭，但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感覺暈暈的。櫻桃發出尖叫聲，店裡瞬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看向我們。我感覺左眼上方熱呼呼的，用手一摸，眉毛撕裂湧出了鮮血。遠處傳來豬腳店老闆打電話報警的聲音。

＊＊

那天嚷嚷要買狗的人是素拉，把車停在忠武路大型寵物店門口的人是我。
那天是我和素拉交往兩週年的紀念日。雖然我們在素拉喜歡的飯店喝著素拉喜歡的紅酒度過了一晚，但她看起來心情一直都很低落。開車回家的一路上，如履薄冰的沉默籠罩著我們。忽然，素拉開口問我：
「你為什麼跟我在一起？」
我簡短地回了句：「因為我愛妳。」然後故作輕鬆地反問道：「那妳為什麼跟我在一起？」素拉默不作聲地望著窗外，半天沒有講話。忽然，她大喊叫我停車，說要買狗。我們走進像是開著一百盞燈的寵物店，寬敞明亮的店裡，一側牆羅列著玻璃箱，每個箱子裡躺著巴掌大的小狗。牠們太小了，比起小狗，看上去更像是老鼠。另一側牆上掛著直立式百葉窗簾，上面貼著一張白人女子抱著一隻小白狗的照片，照片下方用新細明體寫著幾個字：芭黎絲．希爾頓與她的寵物狗泡菜。我隱約記得看到過芭黎絲．希爾頓在忠武路的寵物街買狗的新聞。我站在百葉窗簾前的時候，素拉摸了幾隻狗，還抱出來親了親，然後抱著一隻特別像倉鼠的小白狗走到我身邊。
「牠咬了我一下。看來這就是命運。」
難道不是因為剛才我們吃的橄欖油義大利麵嗎？話到嘴邊，但我還是嚥了下去。因為素拉十分重視賦予雞毛蒜皮的小事意義。素拉把小狗抱在懷裡，跟牠竊竊私語了起來。這就表示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因為一張由來歷不明的機構發行的血統證明書，那隻長的跟老鼠一樣的小狗身價高達一百二十多萬韓元。怎麼看都像騙子的男人油腔滑調地說，這隻狗的媽媽是參加過選秀賽的純血統珍品犬。在我眼裡這隻嘴巴歪掉，毛髮稀疏的狗比起珍品，更像是次品。但因為素拉選中了牠，所以我只能買下來。
按照原計劃，小狗應該由素拉來養。但就像素拉的所有計劃一樣，養狗計劃也不得不做出修改。因為素拉的母親以一次也沒得過的氣管炎為由，拒絕她養狗。素拉把印有寵物店名字的棕色運輸籠放在我家的餐桌上說：
「就因為那些老傢伙，我才會這麼麻木不仁。」
素拉說，從小媽媽就不讓她養寵物，這足以證明她是受情緒虐待長大的。素拉所說的情緒為何意呢？我很好奇，麻木不仁的人也能有那麼多眼淚嗎？素拉滔滔不絕地抱怨起了自己是在何種約束和壓迫下長大的。我很想反駁她，妳得益於父母近似潔癖的保守觀念和勤勞樸實的生活態度，才能在念大學期間換了三次科系，而且三十而立也沒有一份正經八百的工作，現在還遊手好閒地跑來我家大發牢騷。但我什麼也沒說，而是抱住了素拉，我希望她能感受到我寬大的胸懷足夠溫暖。

＊＊

走進派出所，素拉的背影映入眼簾，她在哭泣。警察讓我坐在素拉旁邊，他在寫調查報告。我說沒什麼大事，就只是發酒瘋罷了。警察瞥了一眼我的額頭說，既然受理案件了就要完成報告。我點了點頭，坐在素拉身旁。麻醉藥的效果過了，眼眉周圍火辣辣的痛。我在附近的大學醫院急診室接受了簡單的治療，不過縫了幾針而已，就花了十幾萬韓元。就在我苦惱是否能申請到保險理賠時，素拉嚎啕大哭了起來。警察用不耐煩的語氣反問道：
「你們是什麼關係？」
「曾經是戀人，但現在不是了！」
素拉猛地起身大喊道。有別於氣勢洶洶的聲音，大顆的眼淚從素拉紅腫的雙眼掉了下來。素拉哭的時候最美。每次看到最美的素拉，我都會恍然大悟為什麼可以忍受她的那些缺點。我一把將素拉攬入懷中，越過素拉的肩膀，我看到了正在偷笑的警察。懷中的素拉用拳頭捶打我的胸口，我更加用力地抱住她。素拉哽咽地問我：「你為什麼跟我在一起？」我用能夠發出的最可愛的聲音回答說：「因為我愛妳。」素拉連連搖頭：「你不愛我，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我受夠了。」我貼在素拉的耳邊，重複地說：「我是真的愛妳。」素拉哭著質問我：「如果連你都不理解我的話，誰還會理解我呢？你知道這件事對我有多重要嗎？」我拚命點頭，表示知道。素拉傷心地哭了半天，坐在椅子上擦乾眼淚。我替素拉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完成了調查報告。調查期間，警察一直垂著頭笑個不停。
結束後，我抓起素拉的手腕準備往外走，但素拉死也不肯動。我提議去吃麥當勞。由於經常減肥的關係，去麥當勞吃大麥克套餐成了素拉發酒瘋的習慣之一。聽到大麥克套餐，素拉的表情立刻變了。
「真有麥當勞？」
「嗯。我帶妳去。」
素拉假裝想了想，乖乖地靠在我身上。待我喝著素拉不喝的可樂，看著她用小嘴啃大漢堡，應該就會沒事了吧？等我揹著酒足飯飽後熟睡的素拉往家走，這一天就會結束了吧？今天、明天和未來都會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吧？豬腳店距離派出所不遠，我的車停在豬腳店的停車場。我抓著素拉的手腕走出派出所。搖擺不定的素拉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緩緩邁著步子。看似很輕的素拉，攙扶起來卻一點也不容易。我就像搬運重行李一樣拖著她，地面發出鞋跟的摩擦音。素拉的洋裝裙尾捲了起來。她突然瞪大半睜的眼睛，猛地推了一下我的胸口。因為事發突然，我們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素拉大喊道：
「都看到內褲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弄掉嵌在手上的小石子。眉毛撕裂的傷口和胸口同時一陣刺痛。素拉氣呼呼地蹲在地上。我感到心中一股熱氣翻湧而上，衝著素拉大喊道：
「不用擔心，根本沒人看妳，哪有人關注妳。」
我把手伸向素拉，但她打了我一巴掌。
「你騙人，根本沒有麥當勞。」
「有，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了。」
也許是消氣了，淚眼汪汪的素拉抓住我的手堅持要去麥當勞。她的手就像孩子一樣柔嫩。我一邊拉著素拉往前走，一邊惦記著那隻狗。得去找狗啊，沒人去找牠，都把找狗的事給忘了，但我得去找牠。牠不是什麼芭黎絲，而是我養的狗。時間已經過了下午，眼看就要天黑了。是素拉打電話到公司對我大吼大叫，說狗失蹤五個小時還找不到的話，找回的機率就會掉到十分之一。五個小時早就過去了，難道說我以最高的機率永遠地失去牠了嗎？我們就快走到豬腳店了。雖然不是吃飯時間，但寬敞的停車場還是停滿了車。生意這麼好，完全是靠Instagram的人氣。由此可見，Instagram的力量實在驚人。我和素拉手拉手往停車場走去，某處傳來沙沙作響的聲音。只見餐廳後門堆放垃圾袋的地方一隻小白狗正在翻垃圾，短腿、毫無光澤的長毛跟我們要找的小狗背影很相似。素拉大喊了一聲：
「芭黎絲！」
我跑到垃圾堆前，那隻小狗把頭伸進破口的垃圾袋裡啃著骨頭。我像往常一樣衝著小狗大吼道：「喂，你這個小畜牲！」小狗轉過頭，牠的嘴又長又髒，就是一隻流浪狗。小狗嚇得把骨頭掉在地上跑走了。我撿起那塊骨頭，關節上還有些肉，我把骨頭放進口袋裡，心想說不定可以用它來引誘小狗。素拉追著跑走的小狗大喊：「芭黎絲！」我追過去攔下蹦蹦跳跳的素拉，素拉甩開我的手，用平靜的語氣說：
「我知道你在說謊。」
「那邊真的有麥當勞，我們一起去。」
「沒有麥當勞。而且，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
「你不知道我都知道什麼。」
素拉快步朝馬路邊走去。我嘆了口氣，趕快追了過去。素拉站在路邊，伸手攔著計程車。我抓住她的肩膀說：「素拉，我們得去找狗啊。」
素拉歇斯底里地喊說：
「我今天早上剛打開你家的門，芭黎絲就跑出去了。那小短腿跑下樓梯，頭也不回地跑走了。我知道這表示什麼，我知道，我都知道！」
「妳到底知道什麼？」
「我們永遠也找不回芭黎絲了！」
素拉的眼眶又紅了。我牽起素拉的手，向她道歉。素拉甩開我的手，倒在了地上。摔倒的聲音很大，膝蓋破了皮。素拉就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的同時手腳也沒有停下來。我正要扶她起來，一台計程車停在了我們面前。素拉用膝蓋爬過去，抓住車門站起身，破皮的膝蓋正在流血。坐上車的素拉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用很有教養且沉穩的語氣說道：
「司機，請到蠶室站。」

｜尋找芭黎絲．希爾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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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我在人群中是一個很愛笑、非常喜歡逗人開心的人。但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常常會深陷憂鬱。有時候，我還會因為無法忍受這種憂鬱，而無可救藥地依賴他人。

在快速發展的資訊化時代，無論依靠什麼都可以迅速、簡單地處理一切。但事實並非如此。無論對象是誰，我都相信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即便推翻自己也想與之融為一體（擁有這種純真信念的人都是這樣），但傾注在人際關係上的所有努力，最終仍會以失敗告終。過去的我執著於愛情，並且活在自己的想像中。每當愛一個人的時候，我都會沉浸在過度的幸福感裡。感情結束的時候，又會感受到彷彿整個宇宙毀滅的絕望。過一天忘記一天，一段關係結束後，再用另一段關係覆蓋過去的廢墟。就這樣直視前方前行，我變成了忘記付出真心方法的、可悲的現代人。我把對於他人的愛與信賴拋在了腦後。雖然痛苦，但這是總結了我二十代最清澈、最真實的文字。

在把小說結集成書的過程中，我不禁覺得小說中的人物和過去的我很相似。看到這些在關係中掙扎，最終也未能親近彼此，結果比起愛情，得到的卻是更接近於厭惡的人物時，我不禁產生了洗澡時無意間看到鏡子中的自己的憂鬱。

儘管如此，我還是可以鼓起勇氣把這些故事結集成書，是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一定存在著和我一樣的人。例如，為了徹底忘記什麼而喝酒的人；喝到爛醉如泥坐在計程車裡莫名流淚的人；覺得自己很像吐在地上的口香糖或洩了氣的氣球的人；不相信存在死後世界的人；警惕隨便說理解他人的人；自命不凡地活著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心接觸過他人的人。

這本書是我講的害羞的笑話，獻給那些悶悶不樂的人們。

二〇一八年夏末
朴相映

作者的話

我在人群中是一個很愛笑、非常喜歡逗人開心的人。但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常常會深陷憂鬱。有時候，我還會因為無法忍受這種憂鬱，而無可救藥地依賴他人。

在快速發展的資訊化時代，無論依靠什麼都可以迅速、簡單地處理一切。但事實並非如此。無論對象是誰，我都相信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即便推翻自己也想與之融為一體（擁有這種純真信念的人都是這樣），但傾注在人際關係上的所有努力，最終仍會以失敗告終。過去的我執著於愛情，並且活在自己的想像中。每當愛一個人的時候，我都會沉浸在過度的幸福感裡。感情結束的時候，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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