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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
為了經營旗下公司（或者，更精準形容應是：聽取旗下公司營運報告，加以包裝再對外界宣傳），德間社長每個月定期召開主持三種會議，分別是部門主管會議、董事會會議，以及德間書店集團全體員工大會。最後一種為每月召集德間書店集團旗下所有子公司員工，由德間社長對全體員工公開演講。另外也有每半年召開一次的股東大會。無論何種會議，都由德間社長演說開始。演講形式取決於德間先生心情和當時事件而定，介於脫口秀獨白表演和政治人物的正式演說之間。
儘管不同會議內容多有重複，其目的與聽眾仍有所差異。部門主管會議參加人數約三十人，部門主管或副主管沿著德間書店大樓頂樓董事會議室的巨大會議桌就座，每人須輪流起立報告自己部門該月重點事項，以及未來數月的規劃。所有人須照規定位置就座，必須準時；會議於上午十點開始，若上午九點五十五分還沒坐定，就是遲到了。
德間社長坐在會議桌主座；從各部門主管座位距離德間社長距離，能看出每人當下於公司的地位。鈴木敏夫永遠坐在社長右手邊，從沒有人能夠穩穩佔據社長左邊位置超過一或兩場會議。因為德間先生喜歡擺弄心機，會議桌邊其他座位時常變動，地位差不多的對手常被擺在與老闆距離相等的位置，隔桌對望。我總是坐在鈴木先生旁邊，一來因為外國人參加主管會議對公司而言即是地位表徵，二來因為外國人常需要內行人在旁低語幫忙提點才搞得清楚狀況。
會議慣例由德間社長開場，前半小時以朗讀自己當月日記選摘娛樂與會聽眾——德間社長日記（至少他選讀的部分）記錄了日本政商機密，令人一窺日本商業和政治勢力中心的暗潮洶湧。他以日記摘錄片段作為引子展開演說，有時提起名人軼事，有時會自己岔題，插入一段政治或社會解析，或者講個笑話。德間社長是我見過最有魅力的演說家，而且他期望會議室裡每個人輪流發表時，都能達到相同水準。
在這種場合發言，語調必須宏亮、自信且充滿男子氣概（就算發言者是女性）。每個月開會，通常各部門沒什麼需要報告的進展。聽眾人輪流發言，堆砌自己部門的業務活動、誇大進度，若不是令人極為痛苦，就是昏昏欲睡（日本企業開會時，若舉止得當，打瞌睡是被允許的：正確姿勢是雙手抱下巴抵著胸口，表情夠莫測高深、足以解讀為閉眼聆聽）。許多時候報告主題是某項失敗生意，在座所有人都明白是德間社長自己闖禍卻不肯承認。出版業績下滑，因為預期會大賣的席尼‧薛爾頓（Sidney Sheldon）新書賣得很差。這是德間社長親自談來的生意，他深感自豪，不顧出版部門主管勸阻，以重金與作者簽約。會議上，沒有人敢點名德間先生是罪魁禍首，出版部門主管必須扛下與薛爾頓這門虧本生意的責任。
會議中不會提出可執行計畫或補救方案，甚至鮮少對他人報告內容提出評論。部門主管或副主管報告完，眾人點頭，下個被叫到的人接著報告。會議內容全為意料中事，也不會提出全新資訊——可是我一開始並不知道。
除了在部門主管會議起立發言，每個月部門主管亦須在德間書店集團員工大會簡短致詞，整個集團員工約一千三百人，派員代表出席，聽眾仍相當多。員工大會在德間書店大樓影廳——德間廳——舉行。每個部門主管輪流上台向三百名員工致詞。在演講廳舞台上以日文向台下眾多與會者發言，令我恐懼至極，還得每個月重來一次。
我知道自己永遠是第三個發言，在德間社長和鈴木先生之後。德間社長是個無可挑剔的表演者，他的演說向來有著明確主題、挑戰既有概念，既幽默又與眾人息息相關。他總像老練的舞台劇演員，聲音宏亮而有活力，但必要時也能以粗嘎的親近文氣說話。他能像祖父般慈祥睿智，發怒起來像雷鳴閃電，或者也可以非常、非常幽默。當然，德間社長所說的每句話不是全然撒謊就是只有幾分真實，可聽眾全都樂在其中，仔細傾聽。德間社長真的是極為傑出的演說家。
接下來，輪到德間先生得意門生鈴木敏夫起身發言。通常，鈴木先生演說比德間社長更精采。鈴木先生和德間社長的演講有著類似優點，而聲音表情和圓融智慧不如德間社長之處，鈴木先生以機智敏捷彌補，更何況，他的演講內容絕非只有漫天扯謊。鈴木先生發言總是清晰精煉，有著獨到洞見。他能把其他人的模糊思緒化為明確主張，語調也相當鏗鏘有力。鈴木先生也是極為傑出的演說家。
這兩位發言之後，便輪到我上台。
我以日文演講的唯一方法就是事先練習。我會把稿子寫好，翻成日文，再找人檢查，確定沒有明顯錯譯。接著，到了大會當天，整個上午到下午大會開始前，我會把所有時間花在練習上。我會到距離德間大樓步行五分鐘的濱離宮，在東京灣邊的公園找一個隱密角落，花好幾個小時背講稿，大聲地練習演講。要是大會當天下雨，恐怕我就得取消出席，直接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直到背得滾瓜爛熟，我才會回到德間廳，在最前排座位坐下。我的位置總被安排在德間日本傳播當月藝人旁邊。德間日本傳播是德間書店集團的音樂產業部門，旗下有許多才華洋溢的音樂人，其中幾位演藝生涯相當成功，亦有些藝人唱片銷量取決於CD封面照片好看與否。公司每個月都會在員工大會介紹年輕的新進女藝人。
不知怎地，在我等著上台發言時，德間日本傳播最新簽下的明星，總被安排坐在我旁邊。通常，新進藝人都是十六歲左右的少女，身材卻成熟豐滿，裹在迷你裙和短版上衣裡頭若隱若現。大會開始前會先宣布新進藝人名字，然後她會站起身，腳踩高聳入雲的厚底高跟鞋，轉身面向眾人，點頭輕笑、揮手致意。近距離欣賞她們的曼妙動作，總令我丟失幾段講稿，從記憶中溜走。不知怎地，這些女孩老是讓我想起演化論、生物學和物競天擇；而就算恐龍腦容量只有花生大小，也可控制自己的龐大身軀，運作自如。
德間先生和鈴木先生驚豔全場後，現場便會叫出我的名字，我會再朝身旁美人最後一瞥，瞧她回到座位，交叉雙腿、調整到舒適姿勢，我再自信地步上舞台。以外語演講，不管技巧再高，總像才剛看完牙醫、卻馬上試圖吃喝那樣難堪。牙齦麻藥未退，儘管咀嚼吃喝的動作依舊熟練，卻什麼也感覺不到，無從得知吃相好不好看。心想大概沒什麼問題，卻完全無法肯定。即使犯了天大的錯，慘不忍睹，也得等觀眾反應才能發現。美國總統柯林頓曾有一位口譯，在拜訪波蘭的外交場合，誤將總統對波蘭媒體的問候翻譯為總統深切地希望能與波蘭「交歡」。或許文法並沒有錯，只是搭配詞用錯，意思就天差地遠。
儘管我的演說能力遠遠不及德間先生或鈴木先生，我卻相當幸運，報告內容對我極為有利。當時，我們正在與米拉麥克斯影業（時為迪士尼旗下子公司）籌備為宮崎駿經典作品《魔法公主》進行英文配音。每週，米拉麥克斯影業董事長哈維‧溫斯坦總會宣稱他為電影配音陣容找來更為大牌、更令人驚豔的明星，我只需轉述即可。其他部門主管面臨的則是業務江河日下，沒什麼好消息，而德間先生又不喜歡在大會上聽到壞消息，因此不可能對台下員工報告業務失利或財務困難等等「吸引人」的主題。其他主管得苦思致詞內容時，我則受惠於哈維‧溫斯坦遠大（但不太可能實現）的願景，像在主持美國綜藝節目《今日娛樂》（Entertainment Tonight）似的，拋出一個個美國當紅巨星的名字。
幾百雙眼睛隨著我走上舞台，幾百副耳朵專注地傾聽。他們剛沐於德間先生和鈴木先生雙人拍檔的精采演出中，備受啟發；前者武士時代的舊式風采振聾發聵，後者見解新潮獨到，而且幽默，侃侃說著公司如何駕馭新科技、迎向成功。我接過麥克風，試著讓自己講日文的聲音順耳動聽，盡力以充滿男子氣概和自信的語氣演說。
日本有個不為人知的祕密：日本人絕口不提，除非你在日本待超過二十五年，才（可能）告訴你——多數外國男性都以女性口吻講日文。絕大多數日文教師都是女性，教學時也幾乎不會透露其實日本男性和女性講日文的語氣用詞皆不同。當男性演說時，若語氣用詞和女性一樣，演說公信力近乎於零。
一般日本大眾認為黑人和同性戀較為劣等，且對此頗不遮掩（不過，相較於他們對中國人、韓國人和日本過往賤民階級後代——部落民的態度，已經較為含蓄）。身為男性，若以女性語氣發言，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沒有男子氣概或是同性戀，或兩者皆是（或是中國人，取決於外表長相）。當我得知此事時，已經來不及改正了，因此對公開演說更為不安。再加上董事長風範使然，德間書店的企業文化又格外注重陽剛男子氣概。但話說回來，不過上台唸出一連串狗仔天天跟拍的當紅美國影星名字，還能多困難呢？
我會以業務近況簡短開場，稍微提及公司動畫與真人電影海外銷量。米拉麥克斯影業還買了大映映畫賣座電影《談談情跳跳舞》，正要大為宣傳，準備在美國發行。簡單報告數字（而且以美金或歐元為單位，因為多數人無法快速換算匯率，聽起來總比實際數字更驚人）後，我就會開始報告美國版《魔法公主》最新卡司陣容。名單每週都不一樣，哈維‧溫斯坦鮮少釐清哪些人是目標、哪些人確認已談妥。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同意飾演阿席達卡。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將飾演疙瘩和尚。茱麗葉‧畢諾許（Juliet Binoche）將飾演黑帽大人。卡麥蓉‧迪亞（Cameron Diaz）將飾演小桑。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將飾演莫娜。現場聽眾總是相當驚艷，似乎毫不在意前個月宣布的演員下個月又變卦。我幾乎快發現德間社長的秘訣：對某些觀眾而言，只要講得夠精彩，其中究竟有幾分真實根本不重要。不管偏離事實多遠，只要摻雜一絲真相就已足夠。
此外，外國人用日文演說又是另一優勢。身為外國人，只要你發得出聲音，而且還聽起來大致像日文，就能得到很多讚譽。確實，外國男性講日文泰半使用從日文教師那兒學來的女性口吻與用詞。確實，你總可能口誤，像《蘇菲的抉擇》片中梅莉‧史翠普的角色把「泡泡紗（seersucker）西裝外套」講成「吸雞雞的（cocksucker）西裝外套」，或者像柯林頓總統的波蘭口譯員將「交流甚歡」說成「交歡」。
身為外國人，你就是討人喜歡、逗人發噱，甚至可能因為顯露了缺點，看起來不那麼具有威脅性。台下觀眾會原諒外國人一切文化知識不足和語法錯誤，至少你有心嘗試了。就像成人不會預期孩童世故老成，日本人不指望一介外國人懂得日式思維的博奧玄妙，或者其語言的繁複精緻。光知道點皮毛，都顯得出類拔萃。因此，即使我演講技巧一點也不好，卻還是能博得滿堂彩。
這或許不甚公平，但公平從來不是屬於亞洲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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