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13日星期五

早上上學等公車的時候，我遇到了堂叔，他在對面按喇叭，仔細看才發現是他。堂叔拉下車窗大喊我的名字，旁邊的人都盯著我看。他將車子迴轉後開到我前面，說要載我上學。在車上，堂叔說我的學校歷史悠久，還出了位法官，又說他和我們學校的校長和哪個哪個老師很熟，還說下次見到我們校長，會和校長提到我。我說千萬不要這樣，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堂叔問我會覺得很有壓力嗎？我說當然有壓力啊，我不想成為校長認識的學生。遇到紅燈的時候，堂叔問我知不知道他的電話，同時拿出名片給我。名片上除了寫得斗大的公司名稱，還有像沙粒般大小的字寫著滿滿的，像是什麼委員長、什麼副會長之類的職銜。堂叔是怎麼一次負責這麼多工作的呢？他大概幾歲呢？我到現在還是很難估算大人的年紀，應該超過三十了吧？我有聽大人稱讚他年紀輕輕，很了不起。幾歲算是年輕人呢？不過要不是堂叔說我們學校出了法官，我還真不知道這件事，但是我不太喜歡他的說法。那個法官是從我們高中畢業之後成為法官，是因為他自己認真念書得到的成果，可是大人非得用這種方式來聯想。有時候真覺得堂叔這人不怎麼樣，尤其什麼都用名聲、錢或類似的標準來判斷好壞的時候。可是事實上又有哪個大人不是這樣，爸爸媽媽也這樣，只有大人這樣嗎？重要的是我要一直告訴自己不要有那樣的想法，那麼成為那樣的大人的機率應該比較低。話說我好像把堂叔的名片放在制服的口袋裡，可是回家一看，卻不在口袋裡。

…

2007年4月17日星期二

今天也在上學等公車的時候遇到堂叔，他又載我去上學了。堂叔說以後每天早上他都可以載我去上學，只要不是出差或是有急事的時候。我說沒關係。堂叔又問，反正他也是順路上班，汽車比公車還舒服不是嗎？我說不用，我喜歡搭公車，而再次拒絕他。堂叔又說別這樣，不要多想。我說每天和堂叔約時間好像也很麻煩，真的沒關係，又拒絕了他。總覺得對大人說不要有點沒禮貌，所以我才說沒關係，但想想除了堂叔，我好像也很常對其他人這樣。我持續說著不知道算不算拒絕的話，但反覆回答沒關係，讓我漸漸覺得「有關係」了，雖然我很感謝堂叔載我，但心裡卻莫名感到反感。我跟恩瑞說了這件事，她說自己也有過相同的想法，所以如果自己已經回答過一次，下次就乾脆不回了。我說我連不要都無法好好說出口，不知道做不做得到，恩瑞就說一起練習。說說看「不要」，恩瑞說。我看著恩瑞，心想我不討厭妳，於是我說我無法和妳練習。說看看「不要」。不要。說看看不要。我不要。於是我們就這樣一來一往，一直不斷地笑。我們一直說著「不要」，害我都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了，就像我不認識的單字一樣。

…

2008年7月14日星期一

雨從凌晨開始下，即使到了早上，窗外還是一片灰暗。智雅這天起晚了。姊，我先走囉。智妮邊出門邊說。吹乾頭髮，穿上制服，背好書包，智雅打開玄關的門，打開傘桶僅剩的一支傘，但是卻無法固定，於是智雅一手抓著傘柄，一手往上撐著傘骨，往巷子走去。智雅在便利商店買了塑膠傘，丟掉壞掉的雨傘後便到公車站等公車，接著一台小客車停在她前面。雨下這麼大，快上車。堂叔說。堂叔擔心智雅會遲到，把車開得很快，所以智雅抵達學校時並沒有遲到。要是搭公車可能就遲到了。那一刻智雅心想，還好堂叔有出現。午餐時間昇昊傳簡訊給智雅，問她今天晚上有沒有要晚自習，智雅回說可以不用參加。那麼晚上我在那裡等妳。昇昊回傳。雨一陣大一陣小，又一陣大，不斷反反覆覆。晚上智雅離開學校，搭公車回到社區，耳朵掛著耳機邊聽音樂邊往火車站走去。撐著塑膠傘，聽著喜歡的音樂，智雅心想這一刻真美好，夏天的雨和風，和腳踩的每一步，一切都很美好。雖然沒吃晚餐有點餓，可是連這份飢餓感都很美好。智雅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三明治和可樂。從火車站廣場往左方走五十公尺左右，會出現停車場，再往裡面一點走會出現草叢，草叢裡有兩個生鏽、老舊的貨櫃，裡面堆著像是常備用品和肥料，還是水泥之類的東西，但是已經沒有使用，此外還有來路不明的布袋和雜物。去年春天智雅和昇昊發現了那個地方，之後他們便經常在那裡見面。走過火車站廣場，走過停車場，智雅打開了貨櫃的門，可是昇昊不在。於是智雅走進去，打開放在角落的塑膠櫃抽屜，裡面有香菸和打火機。智雅放下包包，叼著菸點了火。正當她摘下耳機轉過身來，沒想到堂叔竟站在貨櫃門前，因為嚇到，香菸掉在地上。我在便利商店的時候就在叫妳了，看來妳音樂聽得很大聲呢。堂叔笑著說。堂叔走進貨櫃，撿起掉在地上的香菸遞給了智雅。好意外，沒想到妳會抽菸。可是妳是怎麼買到香菸的？店員沒有檢查妳的身分證嗎？智雅拿著菸站著，避開了堂叔的視線。沒事，抽吧，沒關係。堂叔說。我不是那種老八股，我也是從妳這個年紀開始抽菸的。妳也差不多要成年了吧？明年嗎？智雅將香菸捻熄。堂叔看著智雅的動作，似乎覺得有趣而大笑。堂叔叫智雅在這裡等一下之後，便走出了貨櫃。智雅擔心要是堂叔向其他大人說該怎麼辦，也想起之前他談起校長的事，該不會是去報警吧？智雅猶豫了好一陣子，決定先等等，等堂叔來聽他怎麼說，然後拜託他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說。堂叔很快就回來了，手上拿著黑色塑膠袋。他從袋子裡拿出一條菸放進抽屜裡，說是禮物。堂叔身上散發難聞的酒味，他從袋子裡拿出啤酒罐、零食和飯捲等東西。堂叔說和不喜歡的人一起喝酒，現在才覺得餓。吃過飯了嗎？堂叔邊開啤酒邊問。我沒關係。不用怕，雖然現在的妳以為妳犯了大錯，但是等妳上了年紀，這些都是回憶。我每次看到妳，都會想起我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覺得很開心，現在的情況也是如此。沒什麼好擔心的。堂叔把塑膠盒翻過來坐，也叫智雅坐下。智雅聽他的話坐下。堂叔幫智雅開了一罐啤酒，但智雅只是拿在手上。貨櫃裡漸漸變暗，雨聲漸響，堂叔吃完飯捲，仰頭喝了口啤酒。我每次看到妳都很開心，想為妳做任何事，可是我希望妳對我別那麼拘泥，妳都不給我親近的機會。希望藉這次機會，我們可以再親近一些。如果妳有難以對父母啟齒的事都可以跟我說，我應該都幫的上忙。時間過得真快，如果妳出社會一定很受歡迎，現在應該也有很多男孩子喜歡妳吧？堂叔喝著啤酒，話說得越來越多。智雅開始感覺沒那麼緊張了，堂叔似乎在努力安撫受到驚嚇的她。想想堂叔總是如此，會先和她搭話、先對她示好、先猜測她的心思。堂叔應該不會和其他大人說抽菸的事。就叫要妳不要想得太嚴重。於是智雅不想想得太嚴重，於是喝了一點啤酒。堂叔又開了一罐啤酒，繼續說話。智雅有時反問、有時回話、有時笑了出來，漸漸感到累了，便伸直了腿打呵欠。突然堂叔大步走向智雅，一邊解開皮帶，一邊一隻手壓著智雅的頭，脖子就快被折斷一樣。

我真的很喜歡妳。堂叔說。別哭嘛，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喜歡妳，妳真的很特別，我真的太喜歡妳了。堂叔將智雅扶起來，拍掉沾在她制服上的髒東西。堂叔將垃圾放進塑膠袋裡，整理貨櫃的內部。以後我會繼續照顧妳，為妳負責，下次我們也在這裡見面吧，不，我帶妳去更好的地方。說完，堂叔打開貨櫃的門，撐開雨傘，舉起手向智雅招手。堂叔幫智雅撐傘，一隻手臂攬著智雅的肩膀。智雅只看著前方走，到了停車場堂叔拿出車子的遙控器，說自己還有話要對她說，叫她上車。智雅看著火車站的廣場，那裡有路燈，人群來來往往。妳不要想得太複雜，妳爸爸和我一起工作很久了，以後也是如此，如果我們的關係變尷尬，沒有任何好處。我想妳也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以後不管妳做什麼我都會幫妳，所以今天發生的事，以後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妳都不能告訴任何人。我相信這些道理妳應該都知道。因為妳很懂事，是個深思熟慮的孩子。我不用擔心對吧？堂叔在車上說，智雅則是點點頭。妳果然與眾不同。堂叔說完，便摸著智雅的身體，親吻了她。堂叔的手機響了，但是他不接，鈴聲持續地響著，最後他接起電話，用若無其事的聲音寒暄。我先走了。智雅邊說邊打開車門。雖然堂叔邊講電話邊想抓住智雅，但她關上車門，快步地朝火車站廣場的方向走。就像被什麼抓破似地疼，智雅雙腳無力，感覺堂叔馬上就要跟過來一樣。智雅走進火車站，白色的日光燈照得自己雙眼刺痛。智雅踉踉蹌蹌，感覺暈眩，好怕堂叔就要走進火車站裡。智雅走進女性洗手間，走進沒人的廁所隔間鎖上，坐在馬桶上，將自己縮成一團。好像一場夢，好像明明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自己理不出也無法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自己得躲在火車站的廁所裡，昇昊和自己約好要見面，可是卻沒有出現。來的人不是昇昊而是堂叔。智雅拿出手機打給昇昊，沒接。掛斷，又再打了一次，再打，又再打了一次。昇昊還是不接電話。

2007年4月13日星期五

早上上學等公車的時候，我遇到了堂叔，他在對面按喇叭，仔細看才發現是他。堂叔拉下車窗大喊我的名字，旁邊的人都盯著我看。他將車子迴轉後開到我前面，說要載我上學。在車上，堂叔說我的學校歷史悠久，還出了位法官，又說他和我們學校的校長和哪個哪個老師很熟，還說下次見到我們校長，會和校長提到我。我說千萬不要這樣，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堂叔問我會覺得很有壓力嗎？我說當然有壓力啊，我不想成為校長認識的學生。遇到紅燈的時候，堂叔問我知不知道他的電話，同時拿出名片給我。名片上除了寫得斗大的公司名稱...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曲終卻未完的故事◆——黃玄進（小說家）
◆作者的話◆
我知道很多人無處傾訴、孤軍奮鬥，或是在旁觀和懷疑中獨自苦撐，
所以無論我在寫或許能安慰智雅的場面時，或是描寫智雅的痛苦時，我都很猶豫。（略）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曲終卻未完的故事◆——黃玄進（小說家）
◆作者的話◆
我知道很多人無處傾訴、孤軍奮鬥，或是在旁觀和懷疑中獨自苦撐，
所以無論我在寫或許能安慰智雅的場面時，或是描寫智雅的痛苦時，我都很猶豫。（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