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
二手徵求有驚喜
序言
■ 容世誠
舒瑜的博士論文和即將付梓的中文書稿，都聚焦研究蔡文玄先生。那麼，誰是蔡文玄？
著名電影導演李翰祥在回憶錄《三十年細說從頭》，述及邵氏企業在新加坡的管理營運時說：“ 除了三、六兩位老闆之外，就是石門先生話事了。有時候兩位老闆都認為不行的事，只要石門先生點點頭，認為還可以，那就不可以的也變成可以了。”（2017 年，頁862–863）熟悉香港電影史的大概都知道，“ 六先生” 是邵逸夫先生的稱謂，“ 三先生” 是三哥邵仁枚，而“ 石門” 先生就是蔡文玄了。
香港專欄作家蔡瀾在他的近作《在邵逸夫身邊的那些年》，憶述年少時每逢週六必到新加坡羅敏申路的邵氏公司大樓，等候父親下班一起中飯。當年邵氏公司的樓梯牆上，掛有一副巨大的“ 三先生”和“ 六先生” 在上海拍攝的發黃西裝舊照。文章形容兩位邵先生感情深厚，“ 兩兄弟即使不見面，也從來沒有停止過書信來往，六先生來了香港發展後，三先生寫給他弟弟的信，由家父負責”；又說：“ 家父說他一生從來沒有見過感情那麼深的兄弟，一切無所不談，包括最秘密的男女關係和健康狀況”。這位香江才子筆下的“ 家父”，就是蔡文玄先生。他又說：“ 我們一家人與邵氏兄弟的關係淵源深遠，家父蔡文玄到了南洋之後就受聘于邵氏，當中文部經理，也是一腳踢，總之任何有關中文的事都得處理。”（蔡瀾：頁22–24；頁13）
所謂“ 一腳踢” 是粵語俗語，意指一人獨力包攬所有工作。剛好手邊有一份新加坡邵氏公司1939 年10 月16 日出版的第55 期《電影圈》。這本二戰前刊行的電影雜誌（遠在香港《南國電影》之前），報導了“ 邵仁枚氏赴滬考察影業”；“ 大批港星粵伶抵星演出”；“ 邵氏公司開拍巫語影片”；“ 歐陽予倩離港去桂”，所領導的“ 中華藝術劇團加入大地影業公司”；邵氏旗下電影製片廠“ 南洋新攝影場落成” 等等。當然還有丁香主編的〈舞海〉副刊，在這一期宣告梁賽珍和梁賽瑚姐妹經已抵星，不日在“ 新世界” 舞廳下海伴舞。版權頁顯示，《電影圈》編輯部位于羅敏申路116 號，創辦人是邵逸夫，主編是蔡石門和陳雁影。蔡石門也就是蔡文玄，英文是Simon Tsai ！這個時期，文玄先生兼任“ 三先生” 和“ 六先生” 的私人秘書，更負責中文廣告和海報設計，月薪75 元！此其一！（舒瑜：頁93–94）
上世紀50 年代中後期，蔡文玄更為邵氏公司執筆創作“ 馬來電影” 劇本。對的，是馬來語電影劇本！此其二！上面《電影圈》提及，早在1930 年代末邵氏公司已經開拍“ 巫語” 即馬來電影。而舒瑜的最新研究指出：1941 年新加坡淪陷前，邵氏公司曾經接續完成四部馬來電影，有意進一步開拓馬來族群市場，陷日之後方才擱置。太平洋戰事結束，邵氏兄弟在新加坡設立“ 馬來電影製片廠” 主力拍攝馬來電影。這個時期邵氏公司生產的多部馬來電影，例如《SriMenanti 》,《Ribut 》,《Taufan 》和《Bujang Lapok 》等，都出自蔡文玄手筆。（舒瑜：頁103）其中1958 年的《Sri Menanti 》，更分別有馬來語和華語兩個電影拷貝，華語版本片名《馬來風月》。
猶記20 多年前在新加坡舊書市場，購得1958 年“ 邵氏公司電影叢書”《馬來風月》。這本薄薄“ 電影小說” 的封面照，是電影女主角之一唐丹。裡面的“ 職員表” 記載：“ 監製” 是邵逸夫，“ 編導” 馬純岱，“ 攝影” 拉馬；而“ 原著” 者柳北岸，就是蔡文玄先生的筆名。當年我特別關注的是：《馬來風月》的製作資金來自上海邵氏兄弟，由邵逸夫出任監製，男主角張沖是邵氏旗下香港影星，女主角Zaiton 是炙手可熱的馬來電影紅星兼歌手，執導的馬純岱（Phani Majumdar）是一名印度導演，原著編劇是潮籍華人蔡文玄，製作團隊裡面有不少馬來籍技師和員工。這樣來看，五十年代邵氏“ 馬來電影製片廠” 的影棚空間，豈不就是新加坡多元種族和混雜文化的縮影？當年（2000 年電影《臥虎藏龍》火紅之後）流行一時的“ 跨國電影” 理論，如何詮釋這一部1958 年的新加坡（憲制上仍屬英國殖民地，準備邁向自治）電影呢？新加坡《聯合早報》2007 年10月23 日報導：“ 蔡文玄子女捐二千多本藏書給國大”，裡面就包括《馬來風月》的電影劇本手稿。詳細細節，讀者可以用心咀嚼舒瑜的研究成果！
過去研究邵氏公司娛樂王國，主要集中於香港影棚拍攝的“ 華語電影”（“ 國語片”）。舒瑜的新作為“ 邵氏在新加坡” 和“ 離散華人” 等研究作出重要貢獻。自1920 年代開始，邵氏兄弟和東南亞地區早已結下不解之緣。 1934 年在香港設立“ 天一港廠”，1937 年成立“ 南洋影業公司”（詳參吳君玉〈由合縱到連橫：淺談天一港廠與南洋影片公司的生意經〉），1949 年建立“ 馬來電影製片廠” 專攻馬來電影市場，1955 年在新加坡影廠拍攝粵語電影《星島紅船》
並組建“ 粵語片製片組”，都反映了邵氏面對“ 南洋板塊” 的商業策略取態和地緣政治觸覺。
“ 邵氏公司” 在不同歷史階段，如何因應時局拓展版圖？海外華人如何“ 跨界” ？誰來定義“ 南洋” ？誰是蔡文玄？舒瑜以豐富的堅實史料，嫺熟的史實鋪陳和獨到的史識洞見，為解答以上問題提供了新答案，新視野。也許可以這樣說：在《馬來風月》電影後面，就是一位潮州文人和兩位上海商人在“ 南洋” 相遇的故事。
離星度假前舒瑜盛意拳拳為她即將出版的新書邀序！在旅途中只能倉促塗鴉補充幾條資料，以此表達我的快慰和祝賀！並借此機會，再度感謝蔡氏家族慷慨捐贈“ 蔡文玄藏書” 予新加坡國立大學圖書館，造福杏壇學界！
2025 年6月15日
序於 跑馬地 逸東軒
2026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