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立茲獎得主、《桑塔格》作者本傑明‧莫瑟盛讚:「這是我看過寫當代藝術寫得最好的著作!」甫出版即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臥底報導名著《葡萄酒宅神/侍酒之人》作者這次深入藝術界內幕......亞馬遜網路書店「社會科學流行文化類」與「流行文化藝術類」Top 1!***暢銷書《葡萄酒宅神》作者再次出手,帶領讀者踏上有趣、幽默、發人深省的探索之旅──這次她要潛入的,是藝術與藝術家的神祕世界......
獲獎記者比昂卡‧波斯克對「執念」懷抱著執念,這次她偶然踏入藝術圈,人生就此天翻地覆──而她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有些藝術家看到最喜歡的顏色,就激動到換氣過度;有的藝術狂熱分子寧願刷爆信用卡,也要展示足以改變世界的......幾塊金屬。這些人都令波斯克感到匪夷所思,於是她決心調查藝術為何如此重要,並了解她自己(或任何人)可以如何深度接觸藝術。
她先是潛入藝術圈的神經中樞,認識那些為藝術而活的人:畫廊老闆、收藏家、策展人,當然還有藝術家──那些為了支付工作室租金而到處打工,努力為作品尋求曝光、爭取關注的藝術家。她為了幫畫布拉底架拉到手指起水泡、靠三寸不爛之舌混進億萬富翁收藏家的頂級派對、被幾乎全裸的行為藝術家坐在臉上......。此外,她還在擔任美術館警衛的期間,強迫自己凝視同一件藝術品好幾個小時。在這長達數年的調查過程中,波斯克除了近距離觀察藝術權威機器內部的運作方式,也博覽群書、求教科學家,將觀察到的現象與他們的見解互相參照,從洞穴壁畫到 Instagram,從視覺科學到美的意義,全方位審視藝術在人類文化、經濟及心靈中扮演的角色。
最終她逐漸體會到,藝術作品確能幫助我們打破習以為常的「期待濾鏡」,讓我們學會「光靠眼光就能夠創造」,從而發掘更遼闊的生活方式。(各章內容簡介請見目錄引文)
作者簡介:
作者/比昂卡.波斯克(Bianca Bosker)
比昂卡.波斯克以優異成績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著有暢銷書《葡萄酒宅神:我在侍酒師世界臥底學到的事》(Cork Dork),此書因紮實的調查與優秀風趣的文筆,而被譽為「葡萄酒界的《廚房機密檔案》」。她也是《大西洋雜誌》特約撰稿人,作品散見於《紐約客》、《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食物與酒》及《衛報》等,文章曾入選《美國最佳旅遊文學》,並獲得國際專業烹飪協會(IACP)與專業記者協會(SPJ)等機構多項大獎肯定。另一著作《原版復刻》(Original Copies)詳實記錄了中國的仿古建築風潮,入選Gizmodo年度最佳圖書。
波斯克生性又宅又好奇,除了長年臥底調查寫成本書與《葡萄酒宅神》,還曾在中國成都接受過管家訓練,並且狂熱收藏圖文小說。她現居紐約。
譯者簡介:
譯者/駱香潔
清華大學外語系,輔仁大學翻譯學研究所,專事中英翻譯,譯作包括《MBTI的前世今生》、《山徑與大文明:萬物行跡背後的自然智慧與人類科學》、《大腦獵奇偵探社:狼人、截肢癖、多重人格到集體中邪,100個讓你洞察人性的不思議腦科學案例》、《我就亂!處變不驚的免整理魔法》、《美食怪奇物語》、《葡萄酒宅神:我在侍酒師世界臥底學到的事》與《心情之書:擺脫爛情緒泥淖,我的美好生活要訣》等書。
賜教信箱:judyjlo@gmail.com
各界推薦
名人推薦:
▎推薦人士與各界好評——
►好奇但不天真,八卦但不刻薄,批判但帶有敬意,幽默而深刻......讀這本書是一種純粹的享受。這是我看過寫當代藝術寫得最好的著作。──本傑明‧莫瑟,普立茲獎得主、《桑塔格》作者
►精彩的冒險,闖入緊張、狂熱、執著的藝術界與新銳藝術家之中,把讀者一把拖進創意與執念的風暴中心,用感染力十足的好奇心,探索人類與藝術的關係裡,令人驚訝的科學原理、歷史及爭議。非凡之作。──柯克‧華萊士‧強森,《羽毛賊》作者
►勇闖紐約藝術圈,用更貼近一般人的視角理解藝術市場的運作。波斯克為了學會判斷藝術品的好壞,自告奮勇擔任藝廊的低階職員、藝術家茱莉‧寇提斯的助手,以及古根漢美術館的警衛,記錄下一路上的發現,揭露了與無形價值有關、令人困惑的諸多規則,許多情節令人捧腹大笑。──《金融時報》
►作者在書中揭露......當文化菁英無法再以種族、性別或性別認同來排斥他人,他們想出狡猾的新方法,在自己的小小城堡周圍開挖護城河。這本書是描寫紐約當代藝術圈最有趣的書之一,精彩絕倫。──《華盛頓郵報》
►這是我所看過,描寫紐約當代藝術圈最有趣的書之一。──《發言人評論報》
►扣人心弦、令人捧腹的藝術圈臥底調查。──《時代雜誌》
►好玩有趣、引人入勝的親身經歷,作者達成看似不可能的目標:清楚解釋美麗的作品,以及與之相關的醜陋商業運作背後的異世界。──《城市與鄉村》雜誌
►精彩地深入分析人類為什麼創作並珍視藝術。──Lit Hub
►引人入勝、觀察入微,且具備引發共鳴的幽默感......確實改變了我看待藝術的方式。──《今日心理學》
►機智、自嘲,勇敢揭露藝術圈的虛榮勢利。本書最大亮點是作者本人:她是敘事者、追問者、有自知之明的外行人,最重要的是,她是讀者的朋友。波斯克沒有站在權威的至高點對讀者說教,而是帶著讀者一起見證她如何逐步理解藝術的功能。──《科學新聞》
►不論是藝術鑑賞家還是藝術新手,都會被波斯克無限的好奇心和敏銳的觀察力深深吸引。──《出版人週刊》星級好評
►這本書令我震驚。波斯克以對話般的輕鬆態度深入探索當代藝術的世界,看得我PTSD再次被喚醒:從年幼的小小藝術家,變成在藝術學院裡如履薄冰、思想受到束縛的大人。我曾一度太過激動而不得不把書放下。如果你曾想過「藝術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本書是個很好的起點。非常幽默,更不用說非常生動有趣。不知道為什麼,一打開就一直一直看下去。──克里斯‧衛爾,2002年惠特尼雙年展入選者
►帶領我們踏上愉快的旅程,進入高深莫測的藝術世界。預期中的尖銳嘲諷沒有出現,這是一次充滿喜悅和同理心的探索,邂逅一群令人難忘的人物和藝術作品。我對這本書愛不釋手。──《海洋深處》作者納撒尼爾‧菲爾布里克
►無論是當代藝術愛好者還是懷疑者,都會覺得很好看。這本睿智之作的核心,是作者旺盛的好奇心,她的好奇心極具感染力。──派翠克‧布林利,《博物館的守望者》作者
名人推薦:▎推薦人士與各界好評——
►好奇但不天真,八卦但不刻薄,批判但帶有敬意,幽默而深刻......讀這本書是一種純粹的享受。這是我看過寫當代藝術寫得最好的著作。──本傑明‧莫瑟,普立茲獎得主、《桑塔格》作者
►精彩的冒險,闖入緊張、狂熱、執著的藝術界與新銳藝術家之中,把讀者一把拖進創意與執念的風暴中心,用感染力十足的好奇心,探索人類與藝術的關係裡,令人驚訝的科學原理、歷史及爭議。非凡之作。──柯克‧華萊士‧強森,《羽毛賊》作者
►勇闖紐約藝術圈,用更貼近一般人的視角理解藝術市場的運作。波斯克為了學會判斷藝術品的好壞...
章節試閱
▎第一部 機器
◎第一章
計畫如下:我想去藝廊工作,愈高級、愈有影響力的藝廊愈好。好啦,我知道──我算哪根蔥啊?「凡夫俗子」(我未來老闆的說法)直接走進藝廊求職簡直癡人說夢,尤其是在紐約市。但我看了很多書,也曾在很多藝廊的角落安靜閒晃,對藝術的認識依然毫無進展。我想了解藝術,不是傻傻凝視藝術品。我想培養「眼光」(the Eye)。經驗告訴我,親身實踐是最好的學習方式。看到那些將靈魂獻給藝術、非觀看藝術不可的人展現出熊熊燃燒的熱情,更加使我相信:若想真正了解藝術,就不能不了解藝術的世界──和我聊過的藝術家暱稱它為「機器」(the machine),一台由「才華」、「金錢」與「愛」胡亂拼湊而成的機器。
按照我的計畫,在藝廊工作是完美的第一步,因為藝廊老闆能看到機器的每一個零件。他們發掘藝術家,與收藏家攀交情,和美術館打好關係。最棒的是,我一個熟悉國際藝廊生態的朋友言之鑿鑿地說,我非常適合當經驗不太豐富的那種藝廊接待人員。他讚賞地說:「你只要面無表情就是一張臭臉。」話雖如此,我已經連連碰壁好幾個月。我花了一整個夏天,和每一個願意跟我碰面的藝術專業人士聊天,還給布魯克林區半數居民都發了電郵(布魯克林是紐約的藝術與前衛文化中心),最後終於找到幾個不排斥跟陌生記者交談的藝廊老闆。我在拋出一堆和藝術有關的問題之後,會巧妙地把話題引向我為什麼渴望成為他們的員工。只要他們僱用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買咖啡、收送乾洗衣物,統統OK。
我像個FBI探員胸口別著警徽去黑幫面試。「間諜」二字不止一次被提及。我在網路上看到助理的職缺並寄出申請,想說等到見面時再把「間諜」的事解釋清楚,但後來有位藝廊老闆告訴我,連「無名小卒藝術家」徵求無薪酬的工作室助手,都能收到一百份申請書,藝廊開出職缺收到的申請書約莫是三倍。難怪我的求職信全部石沉大海。
就在此時出現一線曙光:唐人街一家很酷的藝廊的老闆覺得讓我跟著她學習很不賴。我們聊到參加活動後的派對,學會辨識哪些客人希望你態度高傲一點,以及做藝術這一行「就是不斷打探消息,但手裡一定要拿著一杯馬丁尼」。我寫信跟她約定上班的日期。她沒回信,所以我又寫了一封。她宛如人間蒸發。
不過我倒是收到一封來自傑克.貝瑞特(Jack Barrett)的電郵,他在布魯克林市中心經營一家藝廊,叫做315。唐人街的那位藝廊老闆顯然曾和傑克聊到我的事,傑克問我想不想跟他見面。我想。非常想。
我沒聽過315藝廊,這是因為我很無知,不是因為傑克很遜。我每次提到他的名字,聽到的都是稱讚。他是「看穿那些胡說八道」的後起之秀,手上有「很酷的計畫」,為人「彬彬有禮」,在藝術圈「長長久久,未來可期」。他的藝廊位置偏僻,只有內行人才知道在哪裡,主打「新銳」藝術家,這是用來委婉描述你大概不認識也可能永遠不會聽過的新人藝術家。傑克為許多藝術家提供在紐約首次辦展的機會,我一聽就有興趣。我更感興趣的是親眼看見藝術史誕生的那種震撼,而不是只能聽別人轉述浪漫化的英雄神話。因為有傑克這樣的人提供助力,安迪.沃荷與尚.米榭之類的藝術家才有機會從沒沒無聞變成舉世知名。此外,傑克還有一個特質,使他在我聯繫過的人之中鶴立雞群:他是真的有興趣跟我碰面。
***
我和傑克碰面的那天是悶熱的八月午後,站著不動都能熱到滿身大汗。他的藝廊在布魯克林市中心一幢破破的建物二樓,得爬一段陡峭的樓梯。同一條街上還有全球讚美與救贖教會(Global Praise and Deliverance Ministries)、佛伊公主編髮店(Foye Princess Hair Braiding)、薩柯艾美非洲編髮店(Sako Amy African Hair Braiding)、迪亞洛尼恩編髮店(Diallo Nene Hair Braiding)、新穎美髮沙龍(Nu-Expressions Hair Salon)、頂尖美甲(Top Nail Design),以及都更災難的兩大特色──一家賣天然葡萄酒的高級酒商,以及一家用鎢絲燈泡點綴的咖啡館,這家咖啡館賣的咖啡可不簡單,是莊園直送的第三波哥倫比亞單品手沖咖啡。
傑克坐在一張有稜有角的白色辦公桌旁,他的藝廊只有一個展示空間,坐在桌旁可一眼看盡。桌上放著一台大大的Mac電腦,襯得他格外嬌小。金棕色的頭髮,五官有種小鹿的無辜感,雖然年近三十,但我倒酒給他之前會請他出示身分證。他穿著半高領上衣、粉紅色的寬版長褲,紫色運動鞋像護具一樣包住腳踝。聽說他是最時髦的男性藝術品交易商,但外行如我看來,他這身打扮很像模仿登月的幼兒。顯然,我要學習的東西很多。
傑克迅速起身,帶我參觀藝廊正在展出的作品:共有五件,來自三位藝術家。包括一組毫無節奏的自動打擊機械鼓,以及一座穿戴式神龕,材料是鹿角、空心磚、棉花糖和土壤(不是泥土,是「土壤」)。我們駐足欣賞兩條金色與黑色相間的線條,它們在一整面牆上蜿蜒曲折。傑克說,這是藝術家瓜達盧佩.馬拉維拉(Guadalupe Maravilla)的「牆面作品」。
我一邊盯著這些藝術品,一邊禮貌點頭。其實我的腦袋像個大黑洞,裡面空空如也。這就是我看不懂卻很想了解的那種藝術。
傑克在桌旁坐定,我擠進他身後的狹小空間,坐在檔案櫃和小冰箱中間的灰色矮沙發上。我還沒想好怎麼把筆記本安穩地架在膝蓋上,傑克的紐約藝術圈入門課就已開講。「我非常不喜歡切爾西的冷漠氛圍,」他說。他念大學時在切爾西的一家藝廊實習,這段經歷顯然沒有讓他愛上藝術圈,因為畢業後他去念了心理學與諮商碩士。研究所畢業後,他過了一段斜槓人生──時裝展示廳/朋友的新創公司/自由接案攝影師。後來一個朋友說服他合租空間辦藝術展,沒想到才租了沒多久,朋友就跑去上城區的高級藝廊工作。四年來,傑克基本上只靠自己一個人經營315藝廊──因為他說:「我賺得錢不夠多,沒法僱用員工。」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傑克滔滔不絕介紹各種知識與生存技巧,我奮筆疾書。裝置藝術比攝影作品難賣,攝影作品比繪畫難賣,抽象畫(不以描繪真實世界為目的)比具象畫(類似「寫實繪畫」,以描繪真實事物為目的)難賣。藝廊通常會與作者五五分成,但收入還是不夠多,傑克無法在藝廊全職工作。他和許多年輕的藝廊老闆一樣,兼做各式各樣的副業──幫其他藝廊布展,也幫他們的展覽拍照。他的藝廊從中午十二點開到下午五點,這是因為他前陣子每天都得騎單車趕去附近的一家南非餐廳上夜班;餐廳的兼差結束了,但藝廊的營業時間暫時沒改。他開藝廊不是為了賺錢。「如果能在維持現況的前提下,把藝廊變成一個非營利空間,那就太棒了,」他說。315藝廊屬於社區。「這是這個空間的意義:大家可以在這裡聚會、閒聊、交談,享受彼此的陪伴,認識新朋友,接觸新想法。」喔,還有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傑克認為他展示的藝術品可以改變世界。「我認為藝術擁有推動文化的能力或威力,真切地改變人類的生活。」雖然他強調「搞不好我入行四十年合作過的藝術家裡,只有一個有機會『大紅大紫』之類的」,但他隱隱透露出影響藝術史的雄心壯志。
我明顯感覺到傑克的積極。他談起藝術時帶著漫不經心的熟稔,這意味著他已經掌握業內規則,對藝術圈的階級了然於胸,而且儘管他無心於名利,仍正拚盡全力打入藝廊老闆的菁英圈,這群人不僅拓展藝術的邊界,更勇於跨越邊界。我有點驚訝像傑克這麼酷的人竟然如此平易近人,比起過去幾個月我訪談過的每一個人,他提供了豐富的實用建議。傑克的熱情強烈而尖銳,像一支偽裝成泰迪熊的趕牛電擊棒。我不想離開這裡。我相信他是引領我進入機器的完美嚮導。
我肚子超餓還憋尿憋到膀胱快爆炸,而且我的下一個約已經嚴重遲到,不得不打斷傑克。當時他正在告訴我一定要規定自己每週參加十場展覽開幕活動,外加晚宴、晚宴後派對、晚宴後派對後的派對。他拿出手機確認那天晚上有哪些開幕活動。「派對才是主場,」他告訴我,「所以你每一場都要去,每個人都要打個照面。」
我把他的建議當成邀約,離開前問他可否找一天我們一起參加開幕活動。我非常需要再次跟他碰面。
傑克嘴角微勾,搖了搖頭。他說他不能被人看見和「敵人」一起出席,語氣有點不耐煩,似乎覺得這種事還需要解釋嗎?怕我不懂,他解釋說他指的是作家。隨後又補一句,也就是賤民(pariah)。他說這些都是開玩笑啦,可是我心情一沉,因為第一個名詞在我腦海不停迴盪:敵人。我,是敵人。
也許我早該接收到這個警示訊號。但我急切地想要進藝廊工作,我太想知道傑克的眼光會看到什麼,而且我也別無選擇。所以當傑克再次來信,建議我去他的藝廊幫忙時(儘管我是敵人),我沒有一絲猶豫。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他傳簡訊要我穿不怕弄髒的衣服去315藝廊報到:「我會找事給你做的。」
◎第二章
我不知道傑克會找什麼「事」給我做,但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打算做得盡善盡美,讓他願意繼續找我幫忙。只幫忙一次不保證還有下一次,更何況我的名聲實在不怎麼樣。我遇到的每個人,包括傑克在內,都說了這句自相矛盾的警告:藝術的圈子非常多,但藝術圈非常小。我對這句話的理解是:藝術圈很神祕,但你的一舉一動完全不神祕,所以最好小心一點。「藝術圈建立在名聲之上。別人對你的看法決定一切,」一位藝廊老闆說。這個建議聽起來比較像是威脅。直覺告訴我,要是搞砸了與傑克的關係,我不太可能再有機會打入藝術圈。
我們約在星期一見面,那天傑克狂發簡訊給我,即時更新他拯救比特鬥牛犬的過程,以及午後他們在紐澤西州普林斯頓的池子裡悠閒戲水的事。我想他願意跟我聊這麼多,這表示他已經放下敵我意識,所以那天下午我踏進315藝廊時既忐忑又興奮。
傑克說,我的工作是協助他準備一場個人畫展,藝術家名叫海莉.喬瑟夫斯(Haley Josephs),展覽將於十天後開幕,開幕活動都是大事,尤其是九月。我肯定一臉茫然,因為傑克接著說:「我的一年從九月開始、到六月結束,基本上藝術圈的行事曆就是這個樣子。」
紐約的藝術圈依照固定的節奏運作:藝廊代理的藝術家每兩年舉辦一次個展,為期四到六週,開幕活動從晚上六點持續到八點。他們使用的時區是噴射機標準時間(Jet-set Standard Time),開放時間完全配合有錢有閒的富豪。他們的季節也不是夏、秋、冬、春,而是漢普頓(Hamptons)、切爾西、棕櫚灘(Palm Beach)、募款晚宴(Gala)。傑克說,到了六月「大家都撤去漢普頓」─包括收藏家的匯款銀行代碼─藝廊也亦步亦趨跟過去。漢普頓是長島外圍的長條形豪宅區,那裡一打雞蛋可能要價二十四美元,如果你不是會撤去漢普頓的那種人,應該會發現藝廊的夏季展覽通常比較……呆板:可能是聯展,也就是同時展出多位藝術家的作品,每人僅展出一、兩件。藝廊藉此機會讓許多藝術家初次登場,試試水溫。(個展,顧名思義,只會展出一位藝術家的作品。)傑克八月辦的那次展覽(有機械鼓和穿戴式神龕的那次)就是聯展。但九月可不一樣!藝廊把重量級藝術家、重量級價格、重量級效果都留給九月。九月是「開學第一天,」傑克強調,「有一種特殊能量,每個人都在互相打量。」
我仔細觀察藝廊的空間,看看能幫上什麼忙。這個空間看起來像個醉漢:牆壁傾斜,地板的形狀是不規則的,氣喘吁吁的冷氣隨時可能罷工。喬瑟夫斯送來的五幅畫暫時靠在牆邊。我會說她的畫作色彩明亮,主角是眼神呆滯的女性,像是麗莎.法蘭克畫的《玉米田的小孩》。 傑克說「她是具象畫家」,可以「帶領你感受人類內心深處的衝突」。我第一次來藝廊時看到的機械鼓和鹿角神龕已經搬走了,但那幅巨大的黑金線條壁畫─呃,「牆面作品」─還在那裡。
白牆,有。藝術品,有。這空間看起來差不多準備就緒了。雖然藝廊有點破舊,但傑克透露過預算很緊。大型藝廊有餘裕讓一群人分工合作,例如總監(挑選和銷售藝術品)、展品籌備員與管理員(把藝術品搬進藝廊)、記錄員(追蹤藝術品的位置)、檔案保管員(為後人整理藝術品檔案)與藝術家聯絡人(滿足藝術家的各種突發奇想)。傑克一人包辦上述工作,甚至更多。他挑選展出的藝術家,把藝術品從他們的工作室搬到展場,買開幕活動要用的啤酒,銷售藝術品,還自己幫展覽拍照(他得意地說,這樣能輕鬆省下一百五十美元)。他還會帶藝廊的垃圾回家,這樣就不用花錢清運垃圾(每個月省下六十美元)。傑克說:「每件小事都要花錢,我一個人全包。所以我總是忙東忙西。」房租每個月兩千兩百美元,這是最大的開銷之一。但他自嘲地說這租金已經低到不能再低,再低就只能租到鞋盒。
知道傑克如此精打細算之後,我猜他對喬瑟夫斯的展覽會採取「少即是多」策略。準備工作大概只需要一小時吧?
沒想到,傑克看到一大堆問題。我才在那裡待了不到九十分鐘,他就整個人躺在地板上、盯著天花板,語帶焦慮一一列出待辦事項。喬瑟夫斯有一幅畫將近八英尺長、六英尺寬(約二.四×一.八公尺),畫裡的女子從陰部舀出蜂蜜般的黏液─這幅畫需要重拉底架:固定畫布的木條歪了,所以其中一邊有點下垂(我完全看不出)。傑克想幫一面牆補土,另一面牆要重新粉刷,還要製作一道全新的牆。
他的原話是:「我想為這個空間創造一個建築元素。」他和喬瑟夫斯一直在「討論時間的意象」,他想用一面臨時的牆把空間一分為二,前面掛年輕形象的畫,後面掛年老形象的畫。「走進這個空間,就像進入一個小口袋,」傑克說,「可解讀為子宮,也可以解讀為空無。」傑克走出藝廊大門又進來,如此反覆了幾次,想像看展的客人第一眼會看見什麼。這面牆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把窗戶都擋起來:「大家都喜歡自然光,其實自然光是很難處理的刺激物。」此外,喬瑟夫斯想要展出九幅畫,傑克擔心看起來太雜亂─正式的、有點色色詞彙是一大包(overhung)。「我之所以願意在這裡展出這麼多畫,只有一個原因,」他告訴我。那就是這道牆能讓每幅畫擁有「自己的平面」。
我這輩子造過的牆壁總數為零。我和傑克聯手把四塊纖維板組裝成一個堅固、可自行站穩的長方型結構,並將這道牆放在藝廊正中央的時候,傑克要我鑽進這道牆裡面。我知道他在說什麼嗎?當然不知道。我有沒有立刻擠進一個不存在的開口,方便傑克把牆的每一面封起來?我有。我的助理地位岌岌可危,沒有膽氣與傑克爭論這句話是否合理。傑克要我鑽進牆裡,我就盡力壓扁自己鑽進去。你還沒來得及說「職業安全與健康署」(OSHA),我就已經被封進這個建築結構裡了。
從外面看,這道牆像一個超大白色火柴盒。我發現,這將是我對外在世界最後的記憶。我的新家有四面棕色的牆,緊挨著我的肩膀,幾乎不容轉身。抬頭看得到天花板─我安慰自己,至少親朋好友能從上面扔食物進來─但除此之外,這就是一口寬敞的棺材。
然後,我聽見鑽孔的聲音。
一枚螺絲釘猛然穿入牆面,尖銳的銀牙差點刺穿我的右手。
「小心你的臉。小心你的……全部!」傑克大喊,可惜晚了幾秒。又一枚螺絲釘刺穿牆面,直逼我的眼球。我身周的牆板隨著電鑽的力道震動。我感覺自己像牙醫正在鑽磨的一顆蛀牙。
▎第一部 機器
◎第一章
計畫如下:我想去藝廊工作,愈高級、愈有影響力的藝廊愈好。好啦,我知道──我算哪根蔥啊?「凡夫俗子」(我未來老闆的說法)直接走進藝廊求職簡直癡人說夢,尤其是在紐約市。但我看了很多書,也曾在很多藝廊的角落安靜閒晃,對藝術的認識依然毫無進展。我想了解藝術,不是傻傻凝視藝術品。我想培養「眼光」(the Eye)。經驗告訴我,親身實踐是最好的學習方式。看到那些將靈魂獻給藝術、非觀看藝術不可的人展現出熊熊燃燒的熱情,更加使我相信:若想真正了解藝術,就不能不了解藝術的世界──和我聊過的藝術家...
作者序
◎前言:首領
我承認,所有人都警告我別做這件事。他們說,這件事非但異想天開,甚至有點危險。他們沒有直接威脅我的人身安全之類的,而是要我考慮一下身為記者的聲譽、身心健康和飯碗。
其實我沒打算做揭發美國中情局間諜那一類的事。我只是決定潛入一個疑神疑鬼程度不亞於間諜的圈子:藝術圈。
我非常、非常想知道藝術為什麼重要(如果重要的話),認真欣賞塗抹在繃緊的畫布上的幾抹色彩──也就是俗稱的「繪畫」──是否真的能改變我們的存在。
於是我心生一計,何不與將生命奉獻給藝術的文化狂熱分子打成一片:一看見最喜歡的顏色就興奮到換氣過度的藝術家;為了展示他們心目中足以改變世界的金屬雕塑,不惜刷爆信用卡的新藝廊老闆。我想研究那些帶著藝術品一起搭飛機去度假的藝術愛好者,看看藝術能否點燃我心中的火花──而不是像我平常那樣,看到藝術作品時只想對作者大吼:「你想表達什麼就直接說吧,拜託!」
幾乎每一個藝術圈的人都認為,我簡直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會一再警告我。「你會跟有權有勢的人結下梁子,」某位資深藝術收藏家說。「你住在紐約耶,冒這種險划不來啦。」還有一個藝術品交易商主動表示,如果我寫了什麼他不同意的內容,他會毫不猶豫摧毀我的名聲──包括個人、事業與精神方面的名聲。「你混得還不錯呀──要是出什麼差錯就太可惜了。」
***
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想做這件事,得怪阿嬤的紅蘿蔔。要不是那幾根紅蘿蔔,我不會想要探索藝術的世界。
當時的我是這樣的:三十出頭,住在紐約,是個事業有成的記者,日常生活和藝術沒什麼接觸,卻也被我優化得井井有條。不過,我曾經熱愛藝術。我是在俄勒岡州長大的蒼白小怪咖,一天到晚在畫畫,曾在當地的藝術展上展出作品,甚至考慮過念美術系。我的計畫如下:搬進紐約東村的閣樓公寓,與我的畫家兼情人兼創作繆思同居,他會幫我點燃香菸當早餐,再為我朗誦詩歌當午餐。
後來嚴肅認真的那個比昂卡衝出來懸崖勒馬。我大學念的是經濟學──從沒修過藝術史──目標是找個有提供牙醫保險的工作。畢業時,我隱隱希望自己即使不能成為藝術創作者,至少也能懂得欣賞藝術。搬到紐約後,我確實經常欣賞藝術作品。天啊,只能用自慚形穢來形容。一開始我每次去切爾西區的藝廊都有一種誤闖私人派對的感覺,空氣裡瀰漫著裝模作樣、矯揉造作,像一個沒人敢承認是自己放的臭屁。每次去看展,我都覺得自己身上少了兩個刺青外加一個碩士學位。美術館似乎比較容易親近,但是走進展廳,在以貴族為主角的油畫與沉思的大理石雕塑旁邊走來走去時,我發現我嚴重欠缺相關知識──人物、時代、畫派。就算我原本對藝術有愛,這份愛已在我的無知和隨之而來的錯誤裡凋零枯萎。久而久之,看展變成交差了事,被朋友拉去的我在看不懂的展品前面手足無措。我和藝術就這樣漸行漸遠,直到形同陌路。
幾年前我回俄勒岡州老家幫我媽整理地下室,拉開一個抽屜看見裡面泛黃的紙張時,我驚訝地倒抽一口涼氣。細細的黑色逗號是腳,綠色的漩渦是莖,這是我阿嬤畫的跳舞紅蘿蔔。
每次去阿嬤家,她都會特地告訴我這張畫的故事。希特勒入侵波蘭的時候,我阿嬤(我爸的媽媽)才二十幾歲,她是住在華沙的猶太人。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她已經有不少親戚死在集體墳場,她自己差一點被送進集中營,還在蘇聯的礦場勞改過。戰爭結束時,她住在奧地利的難民營。雖然她是個尚無子女的經濟學家,就我所知也沒什麼藝術愛好,但她在難民營成了孩子的美術老師。有一次她幫他們籌辦一場特別的舞蹈表演,節省紙張用來製作服裝,這些服裝在活潑歡樂之餘還得不帶政治色彩。她放棄蘋果(紅色暗示支持蘇聯)與小鳥(容易聯想到轟炸機),選擇了紅蘿蔔(但她還是被某個過度狂熱的官員找去審問)。後來她輾轉來到美國伊利諾州,在芝加哥的一家小店裡賣行李箱,工時很長。放假時她會去逛芝加哥藝術博物館(Art Institute),收集了許多印象派畫作明信片,全都收進舊鞋盒裡。退休後,年過八十的她拾起畫筆。有一張三根紅蘿蔔跳舞的水彩畫是她相當珍惜的畫作,她過世前,這張畫一直掛在廚房。
我早把這三根紅蘿蔔忘得一乾二淨,但此刻它們歡騰的舞步一腳踢翻回憶:午後跟阿嬤一起畫靜物寫生,我們都喜歡畫家秀拉,那是生活彷彿無拘無束的歲月。我記得在阿嬤的廚房裡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我一邊仔細研究紅蘿蔔舞動的身軀,一邊聽她訴說難民營的美術課,然後她會得意地念以前的學生寫來的信──六十年了,他們的信沒有斷過。我從沒想過問問她為什麼喜歡藝術。她聊起這三根紅蘿蔔的態度是那麼理所當然,不會令人生疑:藝術不是可有可無的,也不是奢侈品,藝術就是生活中必須的存在。我不懂這種感受,這使我悔恨不已。
我把水彩畫塞回抽屜,但畫上的紅蘿蔔偷偷跟著我回紐約,在我的日常生活裡如影隨形。我把外送餐點放在書桌上大快朵頤時,紅蘿蔔氣得跺腳。我大便時一邊用兩倍速聽播客、一邊傳簡訊,紅蘿蔔雙臂交叉胸前表示反對。它們擺動橘紅色的大頭,堅信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它們說和我想像過的人生比起來,我現在的生活枯燥至極。我回覆電子郵件的時候,它們在我腦海裡旋轉跳躍不停歇,逼我思考阿嬤為什麼把看似最沒必要的藝術當成必需品──在人生天翻地覆的時候,她尋求藝術的慰藉。我擺脫不了這三根紅蘿蔔。更糟的是我愈來愈覺得,這種毫無意外、秩序井然的生活已漸漸令我窒息到喘不過氣。紅蘿蔔使我靈光一閃:說不定藝術可以終結這種窒息感?
***
「適可而止」從來就不是我的強項,我一對藝術產生興趣就立刻一頭栽進去。我原本以為藝術能為我枯燥乏味的生活注入美好──「為靈魂洗去俗世塵埃」,據說這是畢卡索的名言。
我的覺醒之路跌跌撞撞。
我知道我不應該實話實說,但這件事我只告訴你:我看過的很多藝術品根本算不上是藝術。我曾在知名美術館安靜的展廳裡,看到一隻長著犄角、戴著鼻環的巨大絨毛熊玩偶,也曾為一張遭到支解的椅子感到難過。有天晚上我跑去參加布莉吉.唐納修藝廊(Bridget Donahue)的開幕活動,只能用眼花撩亂、暈頭轉向來形容。這家藝廊位在紐約下東區(Lower East Side),根據我的明查暗訪,它是孕育酷炫潮流的搖籃。現場擠滿留著大鬍子、故意穿半統襪的大批文青,我奮力穿過人潮,只為了看一隻用繩子垂吊在腳踝高度的塑膠黑色海鷗。「喝點酒就看懂了,」我旁邊的男生說。(我試了,沒用。)我待到藝術家終於開始表演: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穿著白雪公主的衣服,踩著輕盈的步伐走進藝廊,爬上金屬梯子,然後在一半的地方停下,拿起麥克風呢喃說著:「一隻困在充氣的煮熟陰毛裡的仿真機器山羊。」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跟你介紹這個作品。它在那裡,我也在那裡。不過我還算識相,沒說出肯定會被貼上「沒水準」標籤的那兩句話。(一句是「這也叫做藝術?」,另一句是「五歲小孩也做得出來。」)但除此之外──我盯著它看的時候,只有那種「眾人皆懂我獨傻」的熟悉感。我想知道的是,只有花大錢拿到碩士學位的人才有資格定義藝術嗎?怎樣的作品才算是好作品?這些問題很蠢嗎?對著全世界最爛的白雪公主表演一邊點頭一邊深思的那群天才,到底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我在IG上追蹤藝術家,詳細閱讀藝術部落格,訂閱了一大堆電子報,還強迫自己在藝術展的開幕活動上與陌生人聊天。我參加藝術講座、藝術展覽,參觀美術館和藝廊(這是藝術品店的高級說法)。我聯繫每一個能與藝術沾上邊的點頭之交喝咖啡敘舊,然後不停向他們拋出問題。我都這麼努力了,這座城市的藝術品依然拒絕跟我交流。它們姿態高傲、諱莫如深,對每一個經過的人輕聲說著只有內行人才懂的笑話,唯獨對我閉口不語。
我告訴自己,換個更簡單的嗜好吧。烤麵包、做泡菜,都很吸引人,真的,但我就是會一直想到我肯定錯過了什麼精妙奧義,因為我看到藝術品激發出極致的熱情──不單是激發觀眾(例如為了買一幅畫把車拿去典當),也激發藝術家本身。「藝術家都是自虐偏執狂」的名聲已流傳好幾個世紀,他們會為了買一管顏料賣掉一顆腎,但這跟我看見的情況比起來還不算太慘。我認識的藝術家眼中除了藝術什麼都看不到,為了將每一滴心血傾注到作品裡,他們不吃飯、不睡覺、不開刀、不生孩子、不去探望垂死的父母,甚至願意居無定所。「我們分手了,因為他擔心的是未來財務安不安穩,我擔心的是將來能不能畫出好作品,」一位畫家說。她從喬治亞州離鄉背井搬到紐約──不是為了情人、工作、朋友,而是因為她(據她所說)「想跟繪畫住在同一座城市」。我認識的大部分藝術家都至少打兩份工,他們的作品通常過得比他們舒適,可在工作室裡安穩地呼呼大睡,他們自己則是借住朋友家,睡在被貓尿過無數次的沙發上。何苦來哉?除了幾個被他們說服走進工作室的朋友,幾乎沒有人會看到他們的作品。連買一個貝果也得精打細算,身旁的人都建議他們「趕緊放棄」。但他們仍然為了創作傾盡所有,希望作品能啟發、表達、做些什麼。儘管我接觸藝術的時間很久,還接受過昂貴的教育,卻依然沒辦法清楚描述藝術究竟是什麼,這著實令我抓狂。
我沒看過有人像這群人一樣,為了創造看起來幾乎沒有實用價值的東西,竟願意犧牲到這種地步。我無意對阿嬤不敬,但我一直認為藝術是奢侈品──我的意思是,藝術不能吃、不能穿,也不能用來殺死變態。但是,當我問藝術家為什麼創作時,他們的反應猶如我問他們為什麼要吃飯。「因為非做不可呀。」「就很自然啊,像我的頭髮天生是黑色一樣。」還有:「因為我覺得不創作的話,我會死掉。」成為藝術家似乎不是一種選擇。我有個朋友的朋友是雕塑家,有次我們一起吃晚餐,他說:「被奉為經典的藝術家不是因為很厲害,而是因為對他們來說,藝術攸關生死。」
你或許覺得這些話聽起來稍嫌誇張,但你或許和我一樣沒想到,科學家與藝術家同樣堅信藝術是人類存在的基本要素。藝術是人類最古老的發明之一(人類發明顏料的時間遠早於輪子),最早的溝通方式之一(繪畫出現的時間遠遠遠遠早於書寫),也是最普遍常見的衝動之一(從學齡前兒童、巴黎人到舊石器時代的穴居人,創作藝術不分時空)。我漸漸發現生活裡處處有藝術──也就是科學家用冷靜的語調所說的:「穩定不變的二維或三維人造結構」。懸掛在五金店收銀台上方,噴灑在麵包店的櫥窗上,歪斜地擺放在廉價酒吧的廁所裡。人類幾乎從存在以來,就一直在用藝術填滿生活。最早的已知繪畫年代不停往前推,根據我最後一次的確認結果,考古學家認為最古老的繪畫位於印尼的一處洞穴,距今四萬五千五百年,藝術家在這兒畫了一隻下巴掛著兩顆紫色睪丸、胖胖的動物。(中略)「創造美麗的、具象徵意義的東西,顯然是人類生活的一大特徵,」生物學家約翰.札卡里.楊(J. Z. Young)寫道,「對我們來說,這些創作就像食物和性愛一樣不可或缺。」我想到美味多汁的漢堡,胃就會咕嚕咕嚕,但我不覺得藝術有同等必要。這段話增強了我的好奇心,我很想知道靈魂被一個髒床墊的塑像撼動而得到頓悟是什麼感覺。
我持續看展,期待感動的瞬間。雖然藝術品本身沒有做到,但藝術品周遭的人讓我覺得愈看愈有意思。如同加入邪教和飛到外太空,藝術鑑賞家散發一種脫胎換骨的特殊氣質。他們一定看到了什麼。那是足以顛覆認知的東西。無論是什麼,肯定很厲害,因為他們眼中的現實似乎違背所有自然法則。有人對藍色懷抱強烈敵意,有人在隆乳後說自己的乳房是藝術品。他們渴望得到坐立難安的體驗,還會去上課學習怎麼假裝自己是亮片。這些藝術家對我的審美觀嗤之以鼻──例如有位藝術家堅信,把切碎的假陰莖黏在畫布上的怪誕拼貼畫很美。非但如此,他們還說我對美的追求錯得離譜。「我跟美他媽的勢不兩立,」一位雕塑家語帶不屑地說;這是在一場演講上聽到的,我參加了不少討論「美」有多可怕的演講。他們對如何排遣時間才不算虛度光陰,也有獨到見解。「我在家裡很常做一種練習,」有人說,「那就是仔細觀察垃圾,一邊覺得噁心,一邊得到靈感。」
聽起來很刺激。又或者只是胡說八道?無論是哪一種,我的人生都顯得相形失色。我的生活只講求效率,他們卻活得豐富多彩,彷彿大腦裡有一道暗門。我應該過那樣的生活嗎?我做得到嗎?
藝術鑑賞家語氣肯定地說,不這麼做不行。他們覺得我很可憐:我缺乏「視覺素養」(visual literacy),在這個充滿圖像的世界,我的缺陷非常危險。從古至今沒有哪一個時代比現在更加圖像氾濫。中世紀的人類,大概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凝視教堂祭壇上的那幅耶穌受難像。現在打開IG就有大量圖像湧出,走在路上避不開廣告看板,連冷凍豌豆的包裝袋都在對我們拋媚眼──目的是對我們施加影響力。這群人崇尚「眼光」,不是眼睛這種視覺器官,而是精心培養出來的觀察視角,據說能讓你看見許多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例如誰會成為下一個畢卡索,或是一個中年男子高談闊論燒焦的陰毛,到底有什麼超凡入聖的地方。
我大量閱讀。我看了回憶錄、調查報告、傳記和歷史書籍。我知道美術館的前身是貴族的宮殿,也知道義大利藝術家皮耶羅.曼佐尼(Piero Manzoni)曾以雕塑之名把自己的大便做成罐頭。可是我沒在書裡找到答案。人類為什麼需要藝術?我看的每一本書都是以「藝術很重要」為前提撰寫的,如果我不知道藝術為什麼重要,那就抱歉了。一位藝術評論家在文章裡語帶輕蔑地說:「藝術最棒的一點是不用取悅每一個人。」這篇文章認為,藝術的問題不是太過菁英主義,而是不夠菁英主義。
令我稍感欣慰的是,在我認識的人裡面,我不是唯一腦袋正常卻看不懂當代藝術的人──當代藝術就是尚在人世的藝術家創造的藝術。(嚴格說來,現代〔modern〕與當代〔contemporary〕是同義詞,但違反直覺的是,現代藝術指的是比較早期的藝術,通常是一八六○年代到一九七○年代的作品,那之後的作品則歸類為當代藝術。)我愈來愈覺得必須有人深入了解一下,提出藝術如何發揮作用之類的基本問題,然後解釋給其他麻瓜聽。我覺得,這個人可以是我。
我廣發電郵給藝術家、藝廊老闆、策展人與收藏家,希望能得到一些指點,然後被他們的熱情感染。我渴望學會深度欣賞藝術,從林布蘭的畫作到卡通《萊恩與史丁比》(Ren and Stimpy Show)的畫風,我都想看懂。後來我接觸的範圍愈來愈廣:文物修復師、心理學家、神經學家,還有一個清醒夢導師(lucid-dreaming guide),是我參加藝術家靜修營的時候認識的。但我對掌控「純藝術」神經中樞的偏執狂感到特別好奇──我後來才知道「純藝術」的定義很鬆散,舉凡繪畫、雕塑和你在美術館、藝廊、拍賣會、大學裡看到的其他視覺藝術作品,都可以貼上「純藝術」的標籤。我之所以對這些純藝術狂熱分子感興趣,是因為決定哪些沒沒無聞的藝術品能變成高高在上的顯赫文物,這群人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聽說這群人自稱「首領」(Heads),他們形塑藝術史的同時,也順便形塑了人類:我們對藝術的想法,藝術是由誰創造的,以及我們為什麼應該參與藝術。我迫不及待想要收到他們的回覆。
我收到的回覆很明確:滾蛋。很多人根本懶得回覆。
◎前言:首領
我承認,所有人都警告我別做這件事。他們說,這件事非但異想天開,甚至有點危險。他們沒有直接威脅我的人身安全之類的,而是要我考慮一下身為記者的聲譽、身心健康和飯碗。
其實我沒打算做揭發美國中情局間諜那一類的事。我只是決定潛入一個疑神疑鬼程度不亞於間諜的圈子:藝術圈。
我非常、非常想知道藝術為什麼重要(如果重要的話),認真欣賞塗抹在繃緊的畫布上的幾抹色彩──也就是俗稱的「繪畫」──是否真的能改變我們的存在。
於是我心生一計,何不與將生命奉獻給藝術的文化狂熱分子打成一片:一看見最喜歡的顏色就興...
目錄
▎前言:首領
「純藝術」的定義很鬆散,舉凡繪畫、雕塑和你在美術館、藝廊、拍賣會、大學裡看到的其他視覺藝術作品,都可以貼上「純藝術」的標籤。我之所以對這些純藝術狂熱分子感興趣,是因為決定哪些沒沒無聞的藝術品能變成高高在上的顯赫文物,這群人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聽說這群人自稱「首領」,他們形塑藝術史的同時,也順便形塑了人類:我們對藝術的想法,藝術是由誰創造的,以及我們為什麼應該參與藝術。
▎第一部 機器
第一章
我想去藝廊工作,愈高級、愈有影響力的藝廊愈好。我想培養「眼光」。經驗告訴我,親身實踐是最好的學習方式。看到那些將靈魂獻給藝術、非觀看藝術不可的人展現出熊熊燃燒的熱情,更加使我相信:若想真正了解藝術,就不能不了解藝術的世界──和我聊過的藝術家暱稱它為「機器」,一台由「才華」、「金錢」與「愛」胡亂拼湊而成的機器。
第二章
我們的城市彷彿明令規定,藝術品只能在有手術級照明、吱吱作響的地板的安靜白色空間展示。這種配置有個綽號:「白盒子」,它背後的推手是納粹。納粹以建築做為宣傳手段的首發之作,就是建造一座美術館。這座美術館一九三七年開幕,有挑高的天花板、一塵不染的白牆、閃亮的地板,牆上懸掛的藝術品很少,從上方打亮度很高的燈光──失敗的畫家希特勒認為,他追求的「文化清洗」在這個地方得到實現。
第三章
「好」藝廊不一定是賣出大量藝術品的藝廊。在傑克的圈子裡,最高等級的讚美是「純粹」,純粹的人看待錢就像看待拉肚子: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噁心──有錢人不會把錢掛在嘴上。達到純粹的難度猶如走鋼絲,必須先累積聲望,再逐漸將聲望變現,看似隨意,實際上每一步都精心計算。
第四章
我認為傑克對細節簡直偏執到有病。誰會在意他那個不酷的助理,或是他對標點符號的人生哲理呢?沒想到,大家都很在意。這些細節建構出「脈絡」。藝術家念哪間學校,受到誰啟發,在哪裡辦展,誰評論了他們的展覽,誰買了他們的作品,誰在IG上追蹤了他們,性伴侶是男是女,傑克是否願意和他們玩在一起……,這些都是脈絡,在藝術圈都會影響像傑克這樣的人是否願意支持他們的作品。
第五章
幾乎每個我聊過的藝廊老闆都曾經壓低聲音透露:想要找到有才華的藝術家,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其他藝術家聊一聊。我就是這樣找到茱莉的。在我認識的藝術家之中,茱莉特別不一樣。她散發一種沉穩的自信,因為她有作品陪伴就已足夠。我們聊天時她一直忍不住偷看自己的畫,而且她說起作品態度輕鬆坦蕩,讓人覺得她很清楚作品的價值在哪裡,不需要用理論或國際藝術英語來文飾。
第六章
共事到現在,我早已接受一個理應非常明顯的事實:我與傑克在工作上的關係非常不健康。可是,由於傑克想擺脫我的衝動似乎時有時無,我告訴自己不要氣餒、堅持到底。聽傑克分享藝術的詮釋(當他願意說出來時),依然使我的大腦興奮雀躍,但隨著一週一週過去,這樣的時刻愈來愈少。我愈發覺得他把批評的目光放在我身上,而不是藝術品上。
▎第二部 周旋
第七章
藝廊後面的角落有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我的兩個新老闆就躲在裡面。只要和羅伯與伊莉莎白相處個幾分鐘,就會發現這是一對極度奇特的組合。我敢用生命打賭,晚宴上安排他們坐在一起,甜點還沒上桌就能看到血流成河。但是他們一起經營藝廊好幾年了,尚未絕交,身上也沒看到新的傷口。他倆經常拌嘴,卻又能接住對方尚未說完的句子,交換一個眼神就能讓對方哈哈大笑。
第八章
我準備離開豪宅時,瞥見廚房旁邊有個房間,我心想應該也是房間大小的裝置藝術吧。房間很小,上下左右全是白色,家具完全對稱,兩張單人床緊挨著彼此。有一種規範和幽閉恐懼的感覺,我一秒也不想多待。轉身邁步時,我看到半開的衣櫃門裡有一件睡衣、一個女用手提包、一籃髒衣服。這不是裝置藝術,我恍然大悟。藝術品陳列在俯瞰海洋的寬敞房間裡,盡情展現著奢華。服務藝術品擁有者的人類則是棲身於蝸居。
第九章
從邁阿密回來之後,我對突破界線的古怪作品充滿興趣,話雖如此,藝術家曼蒂‧火辣辣的作品在尺度大開的全新的我聽來,仍然有點超過。最近她在IG上以臀部網紅的身分演出,大方分享豐滿的臀部照片和影片,吸引將近三十萬人追蹤,今晚他們在此聚集,參加一場「現場坐臉」行為藝術。「她的目標是坐臉的人愈多愈好,而且坐得愈久愈好,」新聞稿語氣異常認真的寫道。
第十章
我離開傑克的藝廊時,不僅懷疑自己對藝術的看法,還認為分享這些看法可能會害死自己。和伊莉莎白、羅伯、亞曼達交心之後,我變得超愛分享看法。隨著春盡夏至,我的心開始蠢蠢欲動。這時我已在藝廊工作將近一年,可以流利使用國際藝術英語,擅長處理不同品種的膠帶,碰到任何藝術品都能處變不驚。傑克與伊莉莎白都是詮釋創作結果的人,所以儘管我和他們相處了好幾個月,但我對創作過程一無所知。
▎第三部 工作室
第十一章
從夏天到秋天,我說服了幾位藝術家讓我當助手,不過每次打工結束後,我總是會想起與畫家茱莉‧寇提斯共度的那一天。這一年多來,我經常想起她的作品,它們不像艾倫‧歐基夫那樣賞心悅目,沒有海莉‧喬瑟夫斯那樣令人震撼,也不似麥可‧布萊克那樣充滿攻擊性。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作品就是不肯放過我。我決定再去找她。
第十二章
「那個……你有看過《藝術網》上的那篇報導嗎?」茱莉問道。那篇報導我看過,文中說有愈來愈多收藏家以愈來愈高的價格在拍賣會上出售茱莉的畫──對《藝術網》的讀者來說,這是茱莉的事業罹患絕症的第一個病徵。兩年前,茱莉以一千三百五十美元賣出一幅畫,她分到六百美元,後來在拍賣會上轉售的價格超過十萬美元,她分文未得。那篇文章通篇散發嗜血的氣息,讀起來比較像針對宿敵的調查報告,而不是理性的藝術分析。
第十三章
「創意的誕生、想法的出現,感覺真的很像煉金術,」我矯揉造作地說,「這件作品是怎麼想出來的呢?」
「你說這個喔?」茱莉的臉幾乎貼著畫布上的地磚。「就那樣啊,我在廁所大便時想到的。」再說一遍?茱莉貼膠帶貼得非常專心,沒有察覺我面露驚訝,她繼續滔滔不絕發表對公廁的想法。「廁所裡有隔間,你能看到別人的腳,也能聽到他們的動靜,我覺得這實在是非常抑制。」
第十四章
雷貝卡‧張伯倫原本念美術系,後來轉去心理系,她在倫敦大學研究藝術感知心理學與神經科學,檢視人類如何、以及為何參與藝術已有多年。我們接收到的視覺資料會通過雷貝卡所說的「期待濾鏡」,也就是說我們還沒看到全貌,大腦就已先將原始資料做了剔除、忽略、挑選、分類和排序。不過根據她的研究,藝術家有能力切換成「不那麼由上至下、受到限制的視覺」,可以「隨心所欲切換」模式。
第十五章
茱莉現在希望她的作品拍賣價格下跌。高價對收藏家來說是種誘惑,他們將因此轉售茱莉‧寇提斯的畫賺取可觀利潤,導致更多茱莉的畫進入拍賣市場,也會有更多人質疑茱莉身為藝術家的長期發展。賣家願意出售她的作品,意味著不相信她的作品將來會繼續增值,可能會引發類似拋售股票的效應。茱莉不期待買家保留她的畫作一輩子。她只是覺得,透過她的藝廊轉售比較厚道。
第十六章
茱莉給我的影響不僅限於藝術。她不斷從生活的方方面面挑出各種事物,要我更仔細地觀察它們。有天早上茱莉走進工作室,宣布我那天最重要的待辦事項是:聯絡位於布魯克林綠點區的紐頓溪汙水處理廠。我從沒想過「美」和「汙水」可以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就像「性感」和「口臭」不會同時出現。但我還是依照茱莉的指示寫了電郵給汙水廠,詢問能否安排參觀。
第十七章
IG上的霸凌者擁護的那種藝術圈我非常了解:當代藝術是一場零和遊戲,機會有限,原因是藝術的受眾有限,所以關注也是有限的(而且藝術的受眾愈少愈好──無知老百姓統統走開,反正他們只會降低文化水準)。但茱莉認為藝術是不斷擴張的宇宙,她似乎因為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受到懲罰。她曾告訴我:「我不希望作品只能感動少數幾個人,我希望作品能感動任何人,包括沒有文化背景知識的人。」
▎第四部 真空
第十八章
工業革命期間城市湧入移民與其他族群,景象令上層階級與中產階級大感震驚,他們認為有必要教化大眾,而藝術可能是解藥。畢竟從一七○○年代以來,知識分子一直宣揚藝術是道德與精神上的良藥,透過凝視美麗的畫作,能得到宗教般的救贖。
理論上,經營美術館的人全力支持這種作法。實際上,他們不想讓那種人進門。大都會美術館的因應之道,是週日休館長達二十年,因為勞動大軍只有週日才有空參觀美術館。
第十九章
像我們這些受薪階級,家中長輩不是重要的美國藝術品收藏家,或是不住在紐約的人,要怎麼購買藝術品呢?我覺得有必要深入認識「酷酷同志」。羅布與艾瑞克愛上當代藝術的過程純屬偶然。他們婚後到舊金山度蜜月,有天去吃早午餐但只能排隊候補,便利用時間散步到附近的公園,看看當地藝術家的作品,結果大受震撼。三年後,他們挑選結婚紀念日禮物時,艾瑞克提議說,不如用這五千元買一件當代藝術作品。
第二十章
我很喜歡聽聽大家說他們在這些藝術品裡看見什麼。他們的答案帶給我的感動,遠遠超過牆上的解說牌。在古根漢的坡道上,我有機會看見不同的「眼光」發揮作用。有些訪客把藝術當成歷史隧道。有些訪客和傑克一樣,凝視作品時能看出它有改變世界的潛力。有些像茱莉,透過藝術展現更動態的現實。有些像伊莉莎白,追求藝術之美。眼光互異,卻都為藝術在生命中的價值提供了深刻見解。
◎啟程:大破大立
我認識的藝術家之中,仍有許多人非常厭惡中產階級那種庸俗的「美」,但我從茱莉身上學到不一樣的思維:說不定美只是一種泛稱,指的是把我們用力推出心理窠臼、鬆開意識減流閥的體驗?我漸漸認為美不需要具體的形態,也不需要所有人的認同。美是你的思考跳出界線的瞬間。美是你突然坐直身子、全神貫注的瞬間。能讓這些事發生在你身上的東西,都是很美的。美不昂貴,不是奢侈品,也不難擁有。真正稀有的是專注力。
◎謝詞
▎前言:首領
「純藝術」的定義很鬆散,舉凡繪畫、雕塑和你在美術館、藝廊、拍賣會、大學裡看到的其他視覺藝術作品,都可以貼上「純藝術」的標籤。我之所以對這些純藝術狂熱分子感興趣,是因為決定哪些沒沒無聞的藝術品能變成高高在上的顯赫文物,這群人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聽說這群人自稱「首領」,他們形塑藝術史的同時,也順便形塑了人類:我們對藝術的想法,藝術是由誰創造的,以及我們為什麼應該參與藝術。
▎第一部 機器
第一章
我想去藝廊工作,愈高級、愈有影響力的藝廊愈好。我想培養「眼光」。經驗告訴我,親身實踐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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