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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國家我驕傲！
二〇一七年，我剛從歐洲短期交換回來，在整理圖片時，我注意到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裡的一幅畫—約翰尼斯‧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的《繪畫的藝術》。當時在博物館參觀時沒有太注意它，直到整理時才發現這幅畫裡的地圖大有來頭。
現在的網路搜尋方式，讓我們能很容易就找到高畫質的圖片，於是我在電腦上仔細研究了這幅畫。
我突然發現，在這個時代，看一幅畫的最佳方式，除了到現場看原作，就是在電腦前仔仔細細、一點一點地看高畫質的圖像，這樣才能清楚看出它的細節。一幅畫一旦有了能在電腦上觀看的高畫質大圖，那就像一件絕美華服連針腳都能毫無保留地盡收眼底。你對它的欣賞已不只是思考的結果，更像本性的爆發，就是看得更仔細，徹底理解它，甚至希望能收藏它據為己有。感謝數位時代能讓我們真的把它們「佔為己有」，反覆觀看。仔細品味它們的美好。高畫質圖片可能是這個時代贈予藝術史領域最好的禮物之一。
我們在觀賞一幅畫時，除了在感性上感到震撼，也應該保有理性。這些理性的思考來自於對作品資訊的了解和觀畫者的學識，因為我們的感受是由我們的知識多寡所決定，因此在看畫時，人與人之間就會產生差異，而這種差異性也正是所謂的「欣賞門檻」。
在我們掌握了這些知識後，作品所傳達的訊息也就更容易被我們掌握。我們只要注意那些資訊的細節，或者說，只專注於感性分析的部分，讓理性排在感性之後。這是在現今資訊發達並且有高畫質圖像的時代才能做到的事。
■細節1：為何畫家只出現背影？
這幅畫絕對不只是一幅普通的畫像，這其實是維梅爾的自畫像，畫裡背對著觀畫者的人就是他。
與其他自畫像不同的是，維梅爾畫了自己的背影。一般自畫像的作用是什麼呢？在當時資訊傳遞還不是很發達的年代，自畫像就像現在的廣告。由於人們無從得知某位畫家的長相，很可能會有人冒充他們為人作畫，並收取高額費用，所以畫家的自畫像就非常重要。他們會將自畫像送給王公貴族，或者放在工作室門口，甚至張貼在交易市場中，以證明上面的人是自己，防止別人找錯。
但維梅爾這幅自畫像只畫了自己的背影，顯然不是想拿來宣傳用的，反而比較是想用它來證明自己的身分。可是一個畫家為什麼要藉由一幅畫來證明身分？這有點像今天有位歌手創作了一首歌，整首歌的歌詞都是在強調「我是歌手」這件事——但說真的，沒有人會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是個歌手。
那麼，維梅爾到底有何目的？原來，他不是在做廣告，而是在「炫耀」。
■細節2：低調的炫耀
畫裡除了人物，還有一些其他的小細節，比如桌子上的石膏面具和一本書，但現在已經看不清楚這本書是什麼，可能是維梅爾或別人的作品集。畫裡的女士似乎是想從那本作品集中找到自己想要呈現的方式，就像我們如今拍婚紗照前需要先看範本一樣。
這能證明，維梅爾迫切地想讓人知道他是一位職業畫家。
除此之外，他還在炫耀其他事情，比如他的衣著。由於他背對著我們，因此我們在看畫時，視線會從他的臉部轉移到服裝上。我之前確實沒有見過這麼清晰的圖片，如今才注意到他戴的是貝雷帽。這種帽子在十七世紀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戴的，而且他在室內仍戴著帽子，更能證明他急切地想表現自己的身分。
貝雷帽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比如古巴革命的核心人物切‧格瓦拉那張經典圖片裡，他戴的就是貝雷帽。現在戴這種帽子的男性，其特質往往與展現「勇敢」有關，比如警察、軍人；而女性戴這種帽子則象徵著典雅、高貴。
我們再將注意力回到維梅爾的服飾上。這種衣服叫作「schlitzwams」，最早是法蘭西騎士盔甲的內襯，在十六世紀初才被人們當作平常的衣服穿著，但那也是象徵貴族身分的一種符號。
還有維梅爾的褲子，德文稱為「heerpauke」，是一種穿上後就感覺大腿像兩顆球似的衣服，也是貴族用來顯示自身時尚品味的服飾。
■細節3：地圖很有事！
然而維梅爾認為上述這些還不足以彰顯他的身分。我們在欣賞這幅畫時，可能都會把重點放在畫中的兩位人物上，而忽略了佔整幅圖作近四分之一的一件物品—掛毯。
這件掛毯與衣服一樣，同樣也能證明維梅爾是個有身分、有地位且很有錢的人。重點是這幅畫並非照片，也就是說，畫裡所有的元素都是維梅爾加上去的，但是這些東西全都不如他所面對的那張地圖重要，那才是他真正想炫耀的——那是他們國家的領土！
地圖是這幅畫帶給我們真正的驚喜。
我身為學外交的學生，對世界地圖還算瞭解。這張地圖是一六三六年荷蘭的製圖師克拉斯‧揚斯‧維舍爾（Claes Janszoon Visscher） 的作品，並不是維梅爾畫的，或者說不是維梅爾的原創。
這張地圖的繪製極其精細，左右兩側還有十幾座城市的建築圖。這在當時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一件作品，就像現在在家裡掛了一幅《清明上河圖》一樣，因此這張地圖也能證明維梅爾想要展示自己的身分地位。
地圖中那些城市分別是位於左側的布魯塞爾、盧森堡、根特、卑爾根、阿姆斯特丹、那慕爾、利瓦頓、烏特勒支、聚特芬和海牙等，以及右側的林堡、奈梅亨、阿拉斯、多德雷赫特、米德爾堡、安特衛普、梅赫倫、德芬特、格羅寧根和布魯塞爾等。
這張地圖的方向標示並不是我們現在所使用的「上北下南」，而是「右北左南」。這種「右北左南」也並不是當時的流行，這位製圖師在一六〇九年曾畫過另一幅荷蘭地圖，就是「上北下南」，而且當時的繪製方式非常有趣，他把自己的國家視為一隻猛獸。
除此之外，這位製圖師在一六五二年就已經成功繪製出一幅世界地圖——《十二凱薩世界地圖》，跟現在的世界地圖相當接近。
維梅爾在一幅自畫像裡加入了諸多證明身分不凡的元素，可推測出這幅畫最重要的部分並非人物關係，而是他想彰顯自身的地位。
至於維梅爾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人越是缺什麼，就越是要炫耀什麼！」無論任何時代都是一樣的。
我們現在只能找到少量關於維梅爾的資料，甚至找不到他受過繪畫訓練的確切證據，但是他身為自由畫家，必須加入當時的繪畫工會，獲得專業機構的認可才行。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該怎麼做呢？我想這幅畫放在他的工作室，也許會是最好的證明。
就在我即將停下對這幅畫的研究時，我突然又注意到一個細節：我把地圖上的一個角落放大，發現那幅地圖上面竟然有維梅爾的簽名！
02 誤會大了！「夜巡」是在白天進行的
當我們欣賞畫作時，是否需要再透過文字去進一步說明畫中的內容？到底是感覺藝術重要，還是透過文字瞭解畫作的背景更重要？這個問題令人們爭論不休。但如果我們從兩方面考慮，這個問題就簡單多了：然而若我們需要感性地感受畫作本身、感受它的藝術氣息時，那麼文字就不重要；當我們需要透過繪畫去瞭解畫作被創作出來當時的社會生活，文字就格外重要。當然，本書中我們主要討論後者。
話雖如此，但無論一幅畫的藝術造詣有多高，我們都無法只透過直接感受藝術作品去瞭解當時的時代，而須將畫作放大無數倍，仔細觀看其中的細節，同時查閱資料瞭解畫作被創作時的社會背景，才能真正感受到繪畫帶給我們的歷史感。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如手拿放大鏡的偵探般欣賞藝術作品，那些屬於當時的人文風景與歷史背景便會一點一滴浮現眼前。
基於這樣的想法，本文就以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的《夜巡》為例。
如果我們僅止於觀看畫面，得到的可能是靠直覺獲得的感受，比如畫名是《夜巡》，那我們自然會認為畫中的場景是發生在某個夜晚的事件，但這其實與林布蘭的創作初衷完全不同。那麼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到底想要表現什麼呢？
林布蘭於一六四二年完成了這幅作品。然而我們現在看到的其實不是它原本的樣子，它在經歷了時間的洗禮和無數的風吹日曬後，變得暗淡無光，所以為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夜巡》，但後來研究者發現，這幅畫描繪的並非夜晚的情境。
■細節1：畫名從何而來？
這幅畫本來的名字叫作《佛蘭斯‧班寧‧科克與威廉‧凡‧魯騰伯赫的民兵團》，那麼是出發去做什麼呢？答案是：出去巡邏。
這個組織在當時相當於「城市巡邏隊」，即民兵組織。至於這個場景是發生在什麼時間呢？畫中並未呈現，但應該不在夜晚。
那麼《夜巡》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這幅畫在十九世紀時被一位法國的評論家稱為「Patrouille de Nuit」，意思就是夜間巡邏，之後又被一位英國的爵士稱為「Night Watch」，就被翻譯為《夜巡》。
會取這個名字，主要是因為這幅畫整體看起來很暗淡。但當時命名的人忽略了一個問題—顏料的保質期。《夜巡》這個名字是在十九世紀確定的，然而這幅畫的完成時間是十七世紀，經歷了兩百多年的時間洗禮，他們看到的並不是畫的原貌。畫作上的漆料氧化，並且堆積了很多污垢，看起來很黑，幾乎無法辨認畫裡的人物。
我們現在看到的畫作比較清晰，是因為它在一九四七年被修復時清除了一些污垢。於是大家發現，畫裡這些人物的行為與動作更像是在白天發生，更重要的是，這幅畫裡明顯有陽光射入的光線描繪，那就更不可能是夜晚。所以，這幅畫從名字開始就是個大誤會。
既然我們搞清楚這幅畫原來畫的是白天，那又是誰讓林布蘭繪製這幅畫呢？要知道在那個時代，所謂的藝術家並不像現在這樣可以自由創作。林布蘭身為一位職業畫師，要畫一幅畫就得有人雇用他，那麼雇主是誰呢？
其實林布蘭在畫裡已經給了我們答案：畫面後方的門洞旁掛著一個裝飾框，這個裝飾框其實是個盾牌，盾牌中間還寫著字，但看不清楚。即使如此，在將它清理過後，我們就發現了其中的祕密。
■細節2：盾牌上竟然有字！
我們從現有的資料裡得知，這幅畫是由十八個人出資，每人平均支付了大約一百荷蘭盾。但是畫裡一共有三十五個人，也就是說，還有十七個人是沒付錢的，據說這點讓這幅畫的雇主們很不爽，所以林布蘭畫完畫作沒多久，就被雇主們告上了法庭。他們認為自己的錢都白付了，因為林布蘭在畫裡私自夾帶了好多人，把一些「閒雜人等」都畫進來了。林布蘭有理說不清，畢竟這是藝術創作，「其他人都是陪襯你們的」，這是林布蘭當時的解釋，最終他還是敗訴了。想來也是，他把配角的位置畫在了雇主們的前面，付錢的人當然不開心了，重要的人得站中間或前面，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不懂嗎？
這幅畫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釐清，就是這些人分別是誰。它的創作距今已有四、五百年，該如何確定這十八個人的身分呢？祕密就在前面提到的盾牌上。其實最初我們並未辨識出太多名字，直到一九四七年，人們對這幅畫進行了一次重大修復，第十八個名字才出現，也因此確定了這幅畫中主要的十八位人物。
這些人的名字被一一記錄在這塊盾牌上，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名字，我們才能逐漸揭開畫裡每個人背後的故事。
比如，站在畫作正中間的人叫法蘭西・班寧・柯克（Frans Banninck Cocq）。這不是虛構的人物，他是真實存在過，並和林布蘭當面說過話的人，更貼切地說，是個如果你把他畫得不好看，他就會狠狠教訓你的那種人。畫中此人的個性就是如此鮮活，但是我們透過圖像只能看到靜態的形象，因此需要查閱大量的資料去深入瞭解。
柯克在十七世紀中葉曾擔任阿姆斯特丹市的市長，在當地威望極高。他於一六〇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在阿姆斯特丹市的老教堂接受洗禮，這與他們的信仰有關。我們甚至還知道在當年的九月十七日，他的父母辦理了離婚。
一六三五年，他成為阿姆斯特丹市國民警衛隊的隊長。或許是為了號召大家團結，他就帶著隊員們找林布蘭畫了這幅畫，但誰都沒有想到它會千古留名。其實這就是一張大合照，所以它的名字不該叫《夜巡》，直白地說，應該叫《警衛隊的合照》。
我們從這個盾牌上，還得知這幅畫裡排名第二的人物—站在主角旁邊穿淺色衣服的人，在資料裡查到他也是個真實存在的人。由於他的衣服過於光鮮亮麗，導致當時看到畫的人多半會誤以為他才是這個組織的隊長。這可能也是當時引起雇主對林布蘭不滿的原因之一，他沒有明確表現出誰才是這幅畫真正的主角，這也造成了一些麻煩。
這位人士被當地人稱為「黃衣人」，從此名聲大噪。他的本名叫作威廉‧范‧路庭伯 （Willem van Ruytenburch），曾擔任阿姆斯特丹的議員。他於一六二六年和名叫阿麗達‧瓊克希娜（Alida Jonckheyna）的女性結婚，並生了至少五個孩子。他於一六四七年離開阿姆斯特丹，搬到海牙，在那裡度過餘生，直到一六五二年，於弗拉爾丁恩去世。
除了這兩位主要人物，畫面裡還有一個特別顯眼的人物，就是站在他們左側穿紅衣服，正在為步槍上膛的人—揚‧阿爾茲‧范德‧黑德（Jan Aertszn vander Heede），當時的步槍就是這樣上膛。
這個人雖然被描繪得很突出，但是他的地位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高。我們對他的瞭解僅是他於一六五五年五月十一日被安葬在阿姆斯特丹的老教堂，這正是火槍隊隊長柯克結婚的地方。
其實這幅畫裡的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故事，我們現在能找到的多半是付過費用的人的資料，這些資訊大多也是根據盾牌上留下的線索得知的。雖說剩下的十七個人只是陪襯，不過他們的神態各異，這就是林布蘭的高明之處—他把所有細節都刻畫得近乎完美，但這恰好也成了當時他被人詬病的原因。
現在荷蘭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夜巡》，作品中不是上述所說的三十五個人，而是三十二個人，其中還有人被「切斷」了手臂。林布蘭這樣的大師怎麼會畫出這種水準的作品呢？為什麼我又一直說畫裡是三十五個人呢？
■細節3：有人的手被切掉一半！
這幅畫在創作之初的尺寸，比我們現在看到的更大。現今這幅畫作高三百五十九公分，寬三百三十八公分，這已經夠大了。想像一下，它的高度甚至超過了你家的一面牆。
一七一五年，這幅畫被遷移至阿姆斯特丹市政大廳。當時市政大廳的牆面掛不下，所以畫面就被切掉了約十分之一，可惜被切掉的部分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同時，原本位於畫面左側的三個人物也被切掉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資料裡可以查到的是三十五個人，但現在畫裡只剩三十二個。
幸運的是，雖然這幅畫被裁掉了一部分，但如今還是有機會看到它的全貌，因為有一位和林布蘭同時代的畫家格里特‧盧登斯（Gerrit Lundens）在一七一二年時臨摹了一幅《夜巡》，當時《夜巡》還沒有被剪裁，因而我們有幸能看到此畫的全貌。
在盧登斯的這幅畫中，我們能明顯看到左側的三個人，其中兩個人的名字還出現在盾牌上。
被裁掉的畫作中，有一個小孩也被「消失」，他是次要人物，本來也沒多少戲份，這次乾脆就徹底不見了。此外，還裁掉了一個人左手臂的一部分，所以我們會發現有個人只露出一半的手臂。
這幅畫中的人物無論是主要的還是次要的，他們都有自己的角色，少了任何一個人，這幅畫看起來都不太對。但是在這之中有一個人非常奇怪，他在整幅畫裡只露出一隻眼睛，只有仔細觀察這幅畫才能發現這個細節。那麼這個人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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