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以向日葵為花束




啊，是那個畫畫的老頭。他還真髒耶。
聽到貴博用不屑語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心中有了「啊，和這傢伙分手吧」的想法。
我是三個月前在私立真見丘高中的開學典禮上認識貴博的。他的個子高䠷，手腳修長，在校內算是引人注目的帥哥，做事會積極挺身而出，並發號施令。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奏斗，形容貴博是有領袖氣質的人。記得當時他還語帶欽佩地說，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出頭，這很需要勇氣。本以為我們學校的偏差值很低，沒想到還是有厲害的人在嘛，是我成見太深了。
但這樣形容貴博的奏斗，其實自己也很厲害，非常聰明。他原本可以去讀偏差值更高的高中，以考上集結各路菁英的大學為目標，卻因為奏斗媽媽有些過度保護，只允許他就讀離家最近、走路能到的高中。
在決定好上哪所高中的時候，奏斗笑道：「能跟安珠上同一所高中我很開心啊，反正在哪裡念書都一樣，我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但這樣真的好嗎？雖然我不太能接受，但因為奏斗語氣堅決地說「我真的不介意」，我也無話可說。
話題扯遠了。總之，我和貴博會開始交往，是因為開學典禮的兩週後他向我表白。他說對我一見鍾情。每個人都會多看幾眼的帥哥向自己告白，我當然不感到排斥，所以沒有多想就同意交往了。然而，貴博完全沒有奏斗說的那麼厲害，甚至比我還笨。他凡事都只看表面就下判斷，還馬上付諸實行。就像死亡遊戲漫畫裡那些越被警告不要做的事情越搶著去做，最終落得血肉模糊下場的人，貴博就屬於這一種。所以他明明不了解奏斗，卻單憑外表就說他「眼鏡才是本體吧」，還自以為是地想約束我：「但他好歹是個男人，我不希望妳跟他走太近。」
我和奏斗的關係，才不能只用「男人和女人」來定義。我們從就讀菜菜吾市立菜菜吾幼兒園的梅子班開始就意氣相投到現在，我完全把他當成自己的兄弟。
雖說意氣相投，但其實兩人的個性截然不同。奏斗性格沉穩，崇尚和平，心思細膩敏感；而我粗枝大葉，做事容易衝動、跟人起衝突，所以他常常要拉住我，也願意明確指出我哪裡做得不好。我喜歡化妝、做美甲，奏斗喜歡時代劇和奇幻作品。我的興趣是吃，奏斗是下將棋和蒐集胸針。這兩樣興趣看起來毫無關連，他說這是疼愛他的祖父母分別帶給他的影響。我會告訴奏斗，我就喜歡他現在這個樣子；他也會告訴我，他就喜歡我這麼忠於自己。
至今也有人嘲笑奏斗，說他「看起來就靠不住」、「不像個男人」，以奏斗姊姊自居的我，一個個讓他們再也說不出這種話。什麼叫靠不住？從一開始就想依靠別人，應該為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羞恥才對。「像」或「不像」男人，憑什麼由你一臉理直氣壯地來定義。拜此之賜，我多了一個綽號叫作「南菜菜吾國中的殘暴博美」，真搞不懂大家是怕我還是瞧不起我。
話題又扯遠了。總之，貴博太笨了，只憑外表和性別就一直看輕、敵視奏斗，簡直就像上個世代的老古董。我非常不能忍受，本想馬上分手，但奏斗這個濫好人卻勸我：「可是在我看來，他只對安珠一個人這麼誠實喔。」聽他這麼說，我克制住了。我還上網查了誠實的意思，釋義寫道「以真心對待人事物」。真心。這也是住在一起的祖母的口頭禪。說得準確一點，祖母說的其實是「要珍惜真心待妳的人」。從小由祖母帶大的我為了遵守她的教誨，便也決定繼續忍耐。可是，貴博一邊看不起在我心裡非常重要的奏斗，一邊又只對我真心相待，老實說，這不是很矛盾嗎？
但現在我已經忍到極限了。我決定了，要和貴博分手。
「安珠，妳看。那個老頭光存在本身就是團謎，感覺超危險的吧？」
貴博全然沒發現我已在心裡做出重大決定，悠然自得地指著老爺爺說。菜菜吾公園裡處處可見石造長椅，老爺爺就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他脖子上掛著一塊充滿手作氣息的攜帶式畫板──其實只是夾板上鑽個洞，再穿條長長的繩子──一邊拿著鉛筆，在畫板上的筆記本上畫畫。老爺爺時而出神仰望天空，時而觀察周遭樹木，明明沒有任何吸引人目光的事物，他卻毫不厭倦地凝視、思考，然後動筆。
他身上的黑色開襟長袖襯衫和黑色休閒褲，以及頭上的草帽全都鬆鬆垮垮，給人穿了很久的感覺。草帽更是不知戴了多少個夏天，帽簷上有個大洞。
大約四個月前，這個老爺爺突然出現在菜菜吾市。由於總是掛著畫板四處徘徊，因此大家都叫他「畫畫老頭」。後來好聽一點的說法，就變成「寫生爺爺」、「畫畫爺爺」。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為人如何，當然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看起來比現年七十七歲的我祖母還要老，說不定已經超過八十歲了。頭上白髮濃密，臉上布滿皺紋和斑點。體型不胖不瘦，普普通通，姿勢卻非常標準。他的站姿就像模特兒一樣筆挺，但走路時會一拐一拐地拖著左腳，可能是從前受過傷吧。永遠繃著一張臉，嘴巴抿成一字型，眉心之間有兩道深深的皺褶。貌似不好親近，實際上也多半不好相處。畢竟祖母常說，人年紀大了，性格和過往的經歷都會顯現在臉上。
我們班上有個叫作大和田京子的女孩，熱愛八卦而且身兼散播特長。據她所說，這個老爺爺從前是這裡的居民。似乎是京子的祖父認得老爺爺，還說老爺爺年輕時都靠女人賺錢養他，也就是所謂的小白臉，甚至幹過結婚詐騙的勾當。聽完京子的轉述，有許多人都噗嗤大笑：「他那張臉根本看不出來有這種本錢吧？」我則持懷疑態度，覺得老爺爺看起來不像會騙人的人。奏斗也說了，這種謠言無憑無據，很可能不是事實，最好不要輕易相信，也不應該隨便給人貼上結婚詐騙的標籤。
奏斗說得沒錯，我完全同意。然而，大家都把京子說的話當成笑料在討論。看著他們哈哈大笑的模樣，我心裡非常火大。而此刻我的心中，再度湧起同樣的怒火。
「我不覺得有任何危險啊？你這麼說有根據嗎？」
我強忍著煩躁的情緒，這麼問貴博。他露出有些吃驚的表情，語氣忽然變得不太確定，說：「呃……像是年紀這麼大了還不戴口罩？」明明他自己也沒戴，說話時竟一臉有些得意。
「雖然現在疫情緩和多了，但也沒有回到疫情之前吧？政府仍然鼓勵民眾戴口罩，醫院也到處人滿為患，網路上的新聞還反覆強調老人很容易發展成重症。」
「但這裡又不是群眾聚集的密閉空間，沒什麼關係吧。」
我以平板沒有起伏的語氣飛快說完。公園這麼大，老爺爺四周也沒有半個人，嘴巴仍然抿成一字型，從頭到尾沒有大叫過。不過沒戴口罩而已，根本不用太擔心。
貴博一副自討沒趣似的瞇起眼。
「或許吧……啊，可是，現在的氣溫我看一下，有三十三度耶。」
貴博低頭看向自己引以為傲的蘋果手錶，那是他央求父母買的高中入學禮物。看著他猛然抬起右手的動作，我不禁有些冷笑。不過是只手錶，還是拜託父母花錢買的，真搞不懂他為何如此沾沾自喜。而且學校禁止攜帶蘋果手錶，所以他直到剛才還把手錶藏在書包底下。
「現在是盛夏耶。天氣這麼熱，他卻像在參加喪禮一樣，老穿得一身黑。不過，我也聽說他兩隻手直到手腕都是刺青啦……對了，妳知道那個老頭在畫什麼嗎？和我同所國中畢業的傢伙說，他之前曾去偷看過喔。雖然那根本不是偷看，而是直接搶走老頭的筆記本。不過當然啦，馬上就被討回去了。總之他說筆記本上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雖然沒看清楚上面寫了什麼，但好像是在計畫要怎麼殺人。」
貴博說得口沫橫飛，刻意壓低音量。但因為公園裡的油蟬叫聲非常響亮，他為了蓋過蟬鳴，聲音幾乎沒有壓低多少。我甚至懷疑，搞不好老爺爺全聽見了。但看貴博的表情，就知道他沒想這麼多。
「但他年紀這麼大了，計畫肯定會泡湯吧。」
這種老頭連我都能撂倒了。貴博冷哼著說，嘴角撇成令人不快的弧度。
「看他那副德行，別說殺人了，搞不好自己會先中暑沒命。真要我說啊，那種老頭死了才算造福社會，不然只會讓市容和治安變差嘛。」
無庸置疑的輕蔑從貴博身上蔓延過來，甚至想要將我也捲進去。我不禁後退一步。
「貴博，我就直說了吧。我不想跟你交往了。」
我毅然決然開口宣布後，貴博「嗯？」地轉過頭來。
「抱歉，蟬叫聲太吵了，我沒聽清楚。妳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再跟你交往了！我才沒有那麼笨！」
我扯開嗓門又說了一次，看見貴博用力皺眉。一開始，我還覺得他有點像YouTuber的Kyanpi，會為他心跳加速，但仔細一看根本不像。Kyanpi的眼睛比他大得多，肌膚也充滿光澤。而且貴博的人中比較長，嘴唇也比較厚，下半張臉的相似度為零。不過，這也怪我自己不好。因為目前校內依然規定要戴口罩，是我沒有先看清楚他的臉就輕易答應交往。
「那我走了。從明天開始，在學校別跟我說話。」
我揮了揮手準備走開，卻被貴博抓住手臂。
「等一下、等一下，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應該一直都對妳很好吧。」
「你的『對我很好』哪裡好了。」
我們原本正要一起去車站前的刨冰專賣店。聽到我嚷嚷著說「熱死了～！這就是夏天的威力嗎～」貴博便約我一起去吃冰。他說自己領到了打工的薪水，會負責請客，要我不用客氣，但其實我本就打算用自己的錢，點一份特大豪華哈密瓜聖代。
「啊？不然我對妳不好嗎？」
「就是你所謂的『對我很好』，並不是我想要的。好煩，我不想再說明了。」
我懶得跟你說話啦──說完我甩開貴博的手，拔腿開始狂奔。
「安珠，為什麼啊！」
貴博的大喊從身後傳來，但我充耳不聞。就在這時，前方老爺爺畫板上的鉛筆正好掉落在地。就像童話故事裡的飯糰一樣，鉛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我反射性伸手撿起，往對方一遞。
「來！給你！」
正蹲在地上的老爺爺抬起頭來。他的嘴邊稀疏散布著沒刮乾淨的短短鬍碴，而且灰白相錯，看起來宛如冬季的庭園。明明現在是七月中旬，正值盛夏，油蟬也在大合唱，但他給人的感覺卻好像身體裡住著冬天。啊，這個人屬於冬天呢，我心想。那沒什麼肉的臉頰、乾燥蒼白的嘴唇，都像是靠文火勉強維持著生命力。彷彿只要稍微加大火候，他整個人就會燃燒殆盡。
然而，那雙眼瞳卻黑得驚人，而且異常清澈。
我認為生物的能量會體現在眼睛裡。例如小寶寶那閃閃發亮的眼睛，堪比最頂級的寶石，小孩子也是。而剛剛成為女高中生的我，眼睛當然也是晶亮有神。不誇張，都能媲美黑曜石了。可令人難過的是，無精打采的人和上了年紀的人，眼中的光輝總會有些黯淡，甚至顯得渾濁。
真不可思議。明明這個老爺爺像是用文火勉強度日，雙眼卻綻放著令人難以直視的生命力。
「謝謝。」
老爺爺別開目光，接過鉛筆的動作非常輕柔。
這時，在他胸前攤開來的筆記本映入眼簾，我不由得倒吸口氣。
正如貴博所說，筆記本右邊的頁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但左邊的頁面卻是一幅筆觸溫柔、帶有暖意的圖畫。明明是頭一次看到，卻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彷彿是小時候看過的某本繪本，但又好像不太一樣。畫上是一個女性的側臉，整體散發出棉花糖般輕柔甜美的氛圍。那仰望著天空的臉龐上，嘴角開心上揚，眼角有一抹淡淡的皺褶。筆直的黑髮垂至下巴，現實中肯定豐盈柔順吧，睫毛也很濃密。儘管我對繪畫的水準和技巧一竅不通，卻覺得這幅畫畫得真好。完全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是全心全意在描繪自己重要的人。
「好厲害！這幅畫太棒了！」
我情不自禁大喊出聲後，把老爺爺嚇了一跳。
「就好像加上了喜歡的濾鏡。」
「我加上了喜歡的濾鏡」是我推崇的TikToker的口頭禪。每當上傳化妝影片、把自己和朋友拍得漂漂亮亮，那個TikToker都會說這句話。老爺爺的畫就給人這種感覺。對於喜歡的人，極力放大對方身上自己喜歡的那一面。
「老伯伯，你是職業畫家嗎？」
我興奮地追問起來，徹底被勾起興趣。老實說吧，自從這名行事詭異的老爺爺出現在這座城市以後，我就一直對他充滿好奇。在他身上，我強烈感受到了某種不能只靠謠言和外表來判斷的「什麼」。雖然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但我一直盤算著，有機會要直接找他說話。
老爺爺連連搖頭，似乎是對我產生戒心。但他根本不必害怕，因為我只是一個隨處可見、可愛又善良的女高中生啊。
「所以你只是喜歡畫畫嗎？可是畫得好棒喔！」
老爺爺明顯不知所措，目光不斷游移，最後只是說道：「啊，嗯。謝謝。」那聲音低沉悅耳。接著他迅速闔上筆記本，起身後把鉛筆和橡皮擦塞進胸前口袋，並取下胸前的畫板。啊，他要逃跑了。好不容易有機會說上話耶。我正這麼心想時，貴博忽然扣住我的肩膀。
「妳在幹嘛啊？別跟這種人扯上關係，太危險了！」
「什麼啊？這種人是哪種人？」
「就是他這種人啊！」
貴博粗魯地指向老爺爺後，我忽然怒火中燒。態度這麼目中無人，你以為你是誰？
「煩死了，少囉嗦。你別管我。」
「安珠，妳到底怎麼了？突然講些莫名其妙的話，還故意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妳是在測試我嗎？」
「我幹嘛要測試你！簡直浪費我的時間！啊。」
這時，我才驚覺老爺爺已經走到公園的出入口，背影逐漸遠去。每走一步，他的左肩都會跟著微微下沉。明明行動不便，速度倒挺快。
「討厭，都是你害的啦！放開我！」
我奮力甩開貴博的手，起腳追了上去。然而衝出公園一看，老爺爺早已不見蹤影。這麼說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嘛。最終，我只能茫然四顧。

第一章　以向日葵為花束




啊，是那個畫畫的老頭。他還真髒耶。
聽到貴博用不屑語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心中有了「啊，和這傢伙分手吧」的想法。
我是三個月前在私立真見丘高中的開學典禮上認識貴博的。他的個子高䠷，手腳修長，在校內算是引人注目的帥哥，做事會積極挺身而出，並發號施令。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奏斗，形容貴博是有領袖氣質的人。記得當時他還語帶欽佩地說，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出頭，這很需要勇氣。本以為我們學校的偏差值很低，沒想到還是有厲害的人在嘛，是我成見太深了。
但這樣形容貴博的奏斗，其實自己也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