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三郎留下出租書和遊女前往內所。
內所是青樓樓主的住處，那個位置可以冷眼旁觀客人和遊女上下樓梯，同時也能看到從玄關門口進出的人。
「我是蔦屋。」
今天一定要把那件事做個了結。樓主從攤開的帳本只抬起眼，催促他進來。遊女們個個臉色蒼白，樓主卻很胖，紅臉膛滿是油光。他背後的神壇，裝飾著紙做的男性性器。年底從淺草寺的市集買來這尊「金勢大神」後，便早晚虔誠膜拜。
「如果免費讓你借用門口擺攤做生意，那我也太缺心眼了。今後好歹讓我每本書收點錢抽成吧。」
對方一開口就提出無情的要求。
重三郎皺起優雅的眉毛，手像扇子一樣揮舞道：
「那怎麼行？您別為難我了。」
世人皆稱青樓樓主為忘八，意思是指忘記仁、義、禮、智、忠、信、孝、悌這八德的混帳東西。甚至有人朝他們吐口水大罵：「背棄天道和人道，根本不是人。淨幹些畜生不如的勾當惹人厭。」
不過，重三郎就算面對這種老江湖也不畏縮，他很懂得和這種人談判的竅門。他在樓主面前彬彬有禮地端坐道：
「關於上次商量的事……」
「啊？是什麼事來著？」
重三郎正面看著樓主裝傻的醜陋嘴臉，單刀直入地挑明：
「就是我拜託您的『吉原細見』那件事。」
「細見通常是夏天出版，出版商也差不多該來打招呼了。」
「不，我說的是明年的份。」
「那你也太心急了，就連明天會怎樣都不知道呢。」
江戶首屈一指的地本問屋 鱗形屋正在尋找細見的新任改所，重三郎就是看上那個工作。說句題外話，剛才遊女們提到的《當世風俗通》這本書，其實就是由這個鱗形屋出版。然而，重三郎說穿了不過是吉原的小出租書販，鱗形屋當然不可能把新書的事情告訴這種人。他完全被看扁了。
不過，對重三郎而言，能否得到改所這份工作，是左右今後發展的一大關鍵。這正是他晉身地本問屋的商機，他不想錯過。
「從下次起我打算做改所。」
所謂的改所，是逐一蒐集吉原當地的情報加以編輯的重要工作。尤其是哪家遊廓有什麼樣的遊女，調查得越詳細就越有價值。重三郎因為出租書的工作早已走遍遊廓和茶屋，從遊女到小廝，吉原上上下下都認識他。他想把這網中的街道和人的資料都統整成細見導覽指南。
「以您為首，若能得到上等青樓的老闆們當後盾……這將是我蔦屋重三郎的無上喜悅。」
重三郎雙手放在磨得起毛的榻榻米上，深深俯首行禮。之所以能對忘八鞠躬哈腰，也是因為有想成為出版商這個偉大的目標。樓主沉吟半晌，手摸著鬆垮肥厚的下顎。同時，無疑也在暗自盤算利害得失。
重三郎抬起頭。這正是展現自己有多麼適合做細見改所的時候，他就像要公開展示出租書那樣打開大包袱巾。
「細見的內容如果淺顯易讀又有趣，來吉原的人必然倍增。」
他提起剛才撞到出租書包袱的平民姑娘。如果能把細見內容做得更充實，不只是男人，已婚婦女和小姑娘乃至老太太都會領略到吉原的魅力。
「到那時候，遊廓的營業額會像大川 放煙火一樣一飛沖天。」
「哼，就像那句俗諺，說什麼『風一吹，賣桶的就賺錢』云云，意外地出現連鎖效應是嗎？」
樓主雖然哈哈笑，表情卻變得很精明。重三郎決定再加把勁，平時溫和的雙眸，此刻燃起足以壓倒對方的火焰。
「時代已從明和來到安永，吉原的節日也增加了，活動辦得更盛大。」
吉原從年頭到年尾，經常舉辦各種活動。
節句 、彼岸 、中元節……利用節日的名義舉辦賞花、提燈、即興劇、賞月活動來吸引客人。而且，這些被稱為「紋日」，出場費也是平時的雙倍。就算是富豪，如果每個月的紋日都要花錢也吃不消。可是，遊女如果在紋日拉不到客人，出場費也得自掏腰包。就這樣，男女之間的攻防戰在吉原不斷展開。
「賞花固然不用說，還有袖之梅 和月餅……靠著細見，可以將活動盛大地公告周知。」
只要去吉原，一定會有趣事。用來宣傳這點的最佳武器，就是冊子和版畫。這點，尤其必須說服忘八接受。
「書這種東西絕對不容小覷。即便這樣一本薄薄的冊子，您可別忘了也有幾十甚至幾百人看到。」
而且，看過的人還會在理髮店或澡堂吹噓吉原的事。
「一本書有一百人看過，這一百人再各自把內容告訴十個人。等於一本書就有千人之力，還有比書更厲害的東西嗎？」
「……」
「鄉下來的武士，甚至會在江戶一口氣買好幾本細見帶回家鄉當伴手禮。書可以讓吉原的名字不僅在江戶流傳，甚至傳遍日本全國各地。」
傳聞和評價肉眼看不見，不過，如果能成功掌握，那肯定會成為寶貝。
「如您所知，我就是在吉原這裡出生的。我想做出前所未有、超級暢銷的細見，回報和吉原的緣分與恩情。」
重三郎為了確保成功，又揮出最後一刀。
「如果我無法成為改所，吉原這尾高級鯛魚恐怕也會外表光鮮地腐爛。」
鱗形屋的改所目前是在吉原經營和服店的木村屋善八擔任，但他的工作表現並不理想。對重三郎來說，把內容做得更精緻自不待言，對於版型大小及吉原地圖等等，想提出改進的地方太多了。
「……」
樓主依然在思索，重三郎也閉嘴了。從拍馬屁到陳述流行的現況、新價值的打造方法，甚至連不該說的威脅都說了，接下來只等對方的答覆。最近的重三郎深深感到，這種等待期間令人焦灼的緊張感，也正是做生意的醍醐味。
「……」
啪噹。重三郎的耳朵，聽見樓主肚子裡放下算盤的聲音。
「原來如此。新的細見改所，還是讓蔦重你來當吧。」
忘八放下摸下顎的手，拿起菸管。
「對了，蔦屋那群人最近過得如何？」



§



貍貓和狐狸正在眼前指桑罵槐。
這一頭有貉和水獺在吐口水。
那邊抱頭苦惱的老爹是大蛇，旁邊的老闆娘是貓妖嗎？
——若在吉原編寫一本妖怪奇談，不管拿誰當模特兒都不愁演技欠佳。
重三郎這樣想像，不禁呵呵偷笑。
「蔦重先生，想到什麼好主意嗎？」
老狐狸，不，誇耀大籬的老牌青樓樓主下垂的臉頰抖動。重三郎慌忙肅容端坐開口：
「借用繪本的形式決定排名，您看如何？」
這是叔父經營的引手茶屋的大廳，身為吉原老闆的眾人還在繼續無止境地爭論。
不知幾時起，重三郎也被叫來參加這種吉原大佬們的聚會。
即使門窗敞開，外面的清風還是吹不進來。梅雨季悶熱的雲層密布不下雨，卻也不肯讓陽光透過縫隙露臉。
不過，重三郎的發言似乎給眾人鬱悶的臉孔照來一道光芒。
「六月底的玉菊燈籠節一定要成功，熱鬧迎接文月（七月）……」
接下來的葉月（八月）通常生意不景氣。正因如此，在吉原，八月一日至月底為止，天天都會舉辦「吉原俄（即興劇）」，吉原藝人全體出動爭相表演短劇、舞蹈等等節目。頭等青樓會推出拖曳的活動舞台，在仲町沿路表演，觀賞即興劇的花魁身旁有恩客坐鎮。籠罩吉原的樂曲喧囂，為夏季尾聲的暑氣添加繁華的熱氣。
「給即興劇再添一個重頭戲吧。」
「怎麼！要打著讓歌舞伎演員協助即興劇的名義進入吉原？」
江戶二大代表性惡所的當家招牌就是遊女和歌舞伎演員。
不過，平時嚴禁演員出入吉原。因為他們是河原乞丐 ，身分不被一般大眾接納。寶永五年（一七〇八），在官府的裁斷下雖從長吏頭 淺草彈左衛門的治下脫離，之後卻依然被視為社會底層，沒資格走進吉原大門。
「在這點，上臈也一樣，動輒被輕蔑為賣淫女。」
可是，遊女和演員一旦站上光輝的頂點，立場立刻改變。會被畫成錦繪，印刷出來馬上被大家搶著購買。重三郎深知，善加利用這種危險的扭曲意識就是展現書商本領的時候。
「演員姑且不談，先向江戶大眾宣傳即興劇是吉原的夏天不可或缺的盛事吧。」
而且，並非雇用大批人手投入市井之間，只要出書便可期待幾百人、幾千人的影響力。重三郎併攏膝蓋開口：
「序文要麻煩喜三二老師。」
吉原和喜三二的關係就像是月與雁、梅與鶯，只要蔦重先生開口委託，想必他絕對會寫。「交給蔦重先生便可高枕無憂……」老闆們紛紛如此表示。
重三郎又羞又喜，同時促膝上前道：
「這本書就叫做《明月餘情》如何？」
眾人滿懷期待點頭同意。這下子，重三郎的工作又多了一項。

重三郎在吉原的發言力一天比一天強大。
那多少也是因為吉原的大老們擔心客人減少。
「像私娼寮那種地方，乾脆一舉擊潰算了。」
忘八和引手茶屋的店主脫口說出過激的發言。
「官家許可的聲色場所在江戶只有吉原，私娼寮那些傢伙不知怎麼想？」
的確，官方許可的遊廓在江戶只此一地別無分號。可是，就算不特地來吉原，江戶到處都有可以嫖妓的店，這畢竟也是不爭的事實。
「記得幾年前在木挽町遇見的鄉下人，就寧可去私娼寮。」
而且，最近大河東岸的深川、向島這種風化區，人氣扶搖直上。
那一帶在悠然的田園風景中散布著細川、水野、水戶的德川等各藩的別館，小巧的料理店和大店的別莊增添雅趣，神社、佛寺也不少。那種風情，文人墨客似乎格外鍾愛。
但是，重三郎泰然處之。在忘八和茶屋老闆面前，他展現了堅定的自信。
「就趁現在，讓人看清吉原與其他花柳街的差異吧。」
如果只是滿足性欲、享受美食，未免無趣。
「要讓江戶大眾興奮期待。」
被重三郎這麼一說，忘八們似乎很訝異。重三郎面露得意：
「想必沒有男人不為花魁心動。」
上臈是吸鐵石，吸引男人。她們也是火焰熾烈的木炭，即便從遠處也會緩緩溫暖男人心。
「不過，如果靠得太近也會被燒傷。」
「事到如今，這不是廢話嗎？」樓主們八成這麼想，但他們還是靜待重三郎的下文。
「我準備了不比花魁遜色，同時卻又別有心動滋味的東西。」
某忘八只是沉吟一聲「嗯」。另一個老闆或許是想到什麼，微微拍膝。重三郎異於平時作風地賣關子說：
「想必，各位猜想的，和我的想法截然不同。」
「蔦重先生到底在策畫什麼？」
「是以往的江戶從未出現的東西。」
「……？」
面對催著要答案的吉原大老們，重三郎拍胸脯打包票：
「一切，就請交給我蔦屋重三郎。」

晝見世開始後衣紋坡逐漸有人來往。
重三郎拿撣子給堆積的書籍撣灰。不過，從他自立門戶到安永八年（一七七九）為止，蔦屋印刷出版的新書包括細見在內不過二十本，陳列的書籍大半是知名地本問屋的商品。
「喜三二和春町似乎名聲響亮，有這兩人的書嗎？」
一個說是普通百姓似乎有點無賴的年輕男人站在店門口。大白天就想上青樓，許是賭博發了橫財。重三郎迅速將撣子的握柄插進腰帶，毫不遲疑地遞上朋誠堂喜三二用「道陀樓麻阿」這個唬弄人的筆名撰寫的《娼妃地理記》，以及喜三二和春町攜手合作的《江戶自慢評判記》。其實這二本書都是二年前出版的，不過，至今依然銷路不錯。
年輕男人似乎要和書本封面比較，仰身望著耕書堂的招牌。
「是你家自己出版的？」
「您說得沒錯，是蔦屋出版的，而且是我心愛的小說作者。」
「心愛？」男人苦笑著輪流翻閱二本書。
「原來如此，的確風雅。那我兩本都買吧。」
「這是送給上臈的最佳伴手禮喔。」
「順便，有沒有有趣的黃表紙？」
黃表紙小說正席捲江戶的出版界。這玩意外表看起來像是給兒童看的繪本，和青本一樣是黃中帶綠的封面。可是，內容完全是針對大人。
——鱗形屋把運勢都賭在黃表紙了。
擅自盜版發行留下污點的名店，傾盡全力不斷出版黃表紙帶動流行風潮。那種手段，以及製本的精確，令重三郎瞠目。
歸本究源，鱗形屋藉由春町於安永四年出的《金金先生榮華夢》，就已嘗試開拓黃表紙這個嶄新的成人娛樂小說市場。
「那本書的確是傑作，成果比我當初聽春町兄說的構想更精采。」
此言絕不誇張，通俗小說在《金金先生》之前和之後的表現有驚人的劇變。春町完美混合了風雅、行家、滑稽，並且運用影射世情百態這個調味料精準發揮功效。
「我希望讀者懶洋洋地躺著邊挖鼻孔邊閱讀。」
猶記春町當初如此發下豪語，此事重三郎想忘也忘不掉。做成繪本的形式，或許是春町自己的心願。
「成年人或許會嘲笑繪本只不過是給小孩看的玩意，可是，那些成年人卻爭先恐後翻閱春町兄的繪本哈哈大笑。」
黃表紙就是給大人看的繪本，每翻開一頁，都有滑稽逗趣的插畫和文章不斷展現。
——黃表紙的精髓是漫之畫，也是漫之文。
「漫」這個字，意思不只是廣泛蔓延，也蘊含欺騙、侮蔑這種負面意涵。膚色白皙、過於纖細且充滿感性的作者，用自己寫文章、自己畫圖的妙手絕招奠定了諧謔的王道。
——鱗形屋的招牌無疑也給《金金先生榮華夢》貼上醒目的金箔。
大店的信用成為強大的武器。如果，那本書是如今還很渺小的蔦屋出版的……
——果然還是只能仰賴吉原的力量吧。
給上臈們分發黃表紙，請她們一有機會就向客人宣傳書的精采有趣。只要能獲准在上臈的香閨枕畔放一本，客人應該會拿起來看，好評就會這樣不斷繁衍子子孫孫。
——不過，如果保持現有的吉原規模，書就算賣出去了，銷路也可想而知。
重三郎預測不久的將來將是黃皮書的全盛時代來臨，因此，他打算實現三大重要事項。其一，是抓住春町和喜三二這樣優秀的作者，乃至秀逸脫俗的畫師與最高技術的工匠。
說句題外話……喜三二眼看就要平步青雲升任駐守江戶首席代表。春町也升格為該藩的仲介兼駐守江戶副官，在養父退隱後成為倉橋家的家主。值得欣喜的是，兩人每次造訪吉原都會來重三郎的書店露個臉。藩外交官這個台面上的官職，和私底下黃表紙作家的身分顯然都正邁向充實期。
重三郎堅定地放話：
「當兩人的筆藝如火純青時，蔦屋也將成為江戶知名的書店。」
至於他祕密策畫的第二項，就是必須進一步提升吉原的魅力和蔦重的名聲。「吉原的」、「蔦重的」這兩個放在前面的頭銜，必須具有耀眼又妖異的吸引力。
——為此正一步步施展策略。
重三郎毫不吝惜地把書店賺到的利潤投資在下一本出版品上。他邀請看好的文人與畫師在吉原的夜晚享盡極樂，杯觥交錯時，趁機談論下一本書的企畫，了解小說作者們的想法和個性。比起嗆人的脂粉味、豪奢的美酒佳餚，和小說作者及畫師的交談遠遠更有意思。
——遲早有一天，這樣結下的關係將會不斷累積終而爆發。
重三郎想起伊豆大島三原山的火山口大噴發。在他自立門戶的安永六年大噴火到現在，火山屢次噴出黑煙，流淌熾熱火紅的岩漿。
——只要蓄積力量，必然有發揮的一天來臨。
他不會只把吉原視為酒色花街，以風流意氣凝聚力量打造群英聚匯的梁山泊就是重三郎的野心。江戶仔樂意給有形的東西付錢，就連木片、草屑都能做買賣。不過，重三郎想從吉原賣出的是流行和好評、羨慕這些無形的東西。
「給我一份細見。」
新客人上門了，重三郎殷勤地遞上冊子。如此讓書店生意興隆就是他的第三樁大事。不過，他絲毫不打算用惡劣的奸詐手段做生意。賺大錢，花大錢。金錢流通天下，一旦流到自己手上，就大方地送出去，如此活用金銀。
——只要有才華，無論多少書都賣得掉。
重三郎緩緩增加出版印刷的書籍數量，不過，尚未企圖一攫千金。和細見一樣，他瞄準的是牛涎般細水長流銷路紮實的出版品。他打算用那筆錢當基礎，將來大幹一場。

重三郎留下出租書和遊女前往內所。
內所是青樓樓主的住處，那個位置可以冷眼旁觀客人和遊女上下樓梯，同時也能看到從玄關門口進出的人。
「我是蔦屋。」
今天一定要把那件事做個了結。樓主從攤開的帳本只抬起眼，催促他進來。遊女們個個臉色蒼白，樓主卻很胖，紅臉膛滿是油光。他背後的神壇，裝飾著紙做的男性性器。年底從淺草寺的市集買來這尊「金勢大神」後，便早晚虔誠膜拜。
「如果免費讓你借用門口擺攤做生意，那我也太缺心眼了。今後好歹讓我每本書收點錢抽成吧。」
對方一開口就提出無情的要求。
重三郎皺起優雅的眉毛，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