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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到令人揪心。」...

2.殺人的照顧者

在英國大部分地區，十歲及以上即被視為罪犯，而在蘇格蘭，罪犯年齡最近被提高至十二歲。然而，在以下的案例中，我極度不願意承認，一個三歲的孩子可能會殺人。當然了，也有三歲的孩子想教嬰兒在浴缸裡游泳，或是想用洗衣機幫嬰兒洗澡，以至於不小心殺死了弟弟、妹妹，但這不是謀殺。謀殺是一種犯罪，不僅要害死受害者，且還有殺人意圖。
我前往德文郡對一名在海邊村莊死亡的五個月大嬰兒進行屍檢。我發現他之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顯得非常嬌小。他是早產兒，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疾病或傷口了。除了頭部，其傷重程度相當嚇人。他的頭骨一側有多處碎裂，大腦內部有大面積挫傷和撕裂傷，也有多處出血。他的臉部另一側有大面積的瘀傷，上唇也撕裂開來。
一開始，我認為造成瘀青的原因是遭到緊抓的關係—應該有隻成人的大手抓住了嬰兒的臉，更嚴重的傷口則是鈍性創傷，是一種相當大的力道所造成的創傷。
警察給我看了嫌疑人的訊問內容，他們說這位嫌疑犯只有三歲。我覺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幾乎不可能犯下如此嚴重的罪行，也沒有那麼大的力氣。隨後，警方向我解釋了當時的情況。這起死亡事件發生在鄉村幼稚園，母親們在那裡輪流幫忙，這個嬰兒的母親在幼稚園裡還有一個年齡較大的孩子。她將在嬰兒車裡睡覺的寶寶推進一旁的小房間後關上門，隨即捲起袖子、拿起蠟筆和粉狀顏料開始工作。
嬰兒待在一個地板是堅硬水泥的辦公室裡，裡頭有文件櫃和存放器材的櫥櫃。至於嬰兒是否有被好好固定在嬰兒車內，固定綁帶是否有繫好，存在一些爭議。
工作期間，母親、導師和其他助理分別進出辦公室拿東西，除了母親之外沒有人留意寶寶。大多數人都說因為工作太忙了，沒空多看嬰兒一眼。
孩子獨自待在房裡兩個小時以後，導師再度回到辦公室，這次她忍不住看了孩子一眼：他躺在地板上血流不止。根據她的說詞，趴在嬰兒身上的是三歲的傑米。救護車很快就趕到，但嬰兒沒能倖免於難，不久後就離世了。
我完全沒有參與到警方調查的細節，不知道他們訊問了多少人，也不清楚他們如何分析進出辦公室的人的行動。主要證人是傑米四歲的哥哥，他沒有就讀這間幼稚園，但他說傑米曾偷偷告訴他，他把嬰兒扔出推車，害他撞破了頭。
傑米和他哥哥分別接受了孩童審訊專家的審問。訊問官先在一個堆滿玩具的房間裡和傑米一起玩耍，並逐漸用玩具說服他談論在幼稚園裡發生的事情。最後，她提出了主要的問題，以下內文特別標註的部分是訊問官自己的註釋。
訊問官：「傑米，寶寶是怎麼跌出嬰兒推車的？」
傑米：「媽媽離開後，他就掉出來了。」
（傑米抓著一個玩具救護車，現在把它翻倒了。）
傑米：「寶寶死了。」
訊問官：「你怎麼知道寶寶死了？」
（傑米的回答含糊不清。他玩著培樂多黏土。我問他有沒有把外套掛在幼稚園，並說我聽說他找到一件蝙蝠俠披風。）
傑米：「我有一件披風。」
訊問官：「在哪裡拿到的呢？」
傑米：「櫥櫃裡。」
訊問官：「哪個櫃子呢？」
傑米：「我的老師的櫃子。」
訊問官：「櫃子是在你玩培樂多黏土的房間，還是另一個房間？」
傑米：「另一個房間。」
訊問官：「房裡有其他人嗎？」
傑米：「只有寶寶。」
訊問官：「你有跟寶寶說哈囉嗎？」
傑米：「然後他掉出推車了。」
訊問官：「寶寶是怎麼掉出推車的？」
傑米：「媽媽翻倒推車。」
訊問官：「只有媽媽在，還是還有別人？」
傑米：「有別人。」
訊問官：「是誰呢？」
傑米：「我的老師們。」
訊問官：「你有看到寶寶在地板上嗎，傑米？」
傑米：「沒有。」
訊問官：「那你怎麼知道他從推車裡掉出來？」
傑米：「媽媽翻倒車子。」
（傑米被玩具轉移注意力了。）
訊問官：「你進去拿披風時，這些事情都發生了嗎？」
傑米：「對。」
訊問官：「所以你進去時，寶寶在裡面，只有你和寶寶？」
傑米：「老師推了寶寶。」
訊問官：「你有試著抱起寶寶嗎？」
傑米：「沒有。」
訊問官：「你有把推車弄倒嗎？」
傑米：「媽媽弄倒的。」
訊問官：「她把推車撞倒嗎？ 還是把車子扶起來？」
傑米：「扶起來，然後寶寶從手裡掉下來。」
訊問官：「寶寶有哭嗎，傑米？」
傑米：「沒有。」
訊問官：「寶寶哪裡看起來有受傷？」
傑米：「靠近外套的地方。」
訊問官：「寶寶在那裡撞到頭的嗎？」
（有很多含糊不清的回答。）
傑米：「他流血了。」
訊問官：「哪裡流血了？」
傑米：「嘴巴流血了。」
訊問官：「媽媽知道你在那裡嗎？ 還是沒有看到你？」
傑米：「沒有。」
訊問官：「你在哪？」
傑米：「躲起來了。」
訊問官：「躲在哪裡呢？」
傑米：「角落附近。」
訊問官：「我很擔心，傑米，我不知道誰把推車弄倒了。」
傑米：「那個媽咪。」
訊問官：「那個媽咪，不是老師？」
傑米：「有一個老師進來看一下寶寶。」
這是經過編輯的片段，摘錄自一段很長、說詞很矛盾，且我認為極其沒有結論的審問。
所有設法從三歲兒童身上獲得合理說詞的人，一定都知道這件事有多困難，即便是訓練有素的孩童審訊專家也不例外。儘管如此，傑米的說詞以及他四歲哥哥含糊的指控依舊被轉達給了驗屍官法庭。
驗屍官做出了公開判決，警方向當地報紙描述了嬰兒的死亡案件，當地報紙幾乎沒有報導這起事件，僅稱其是「涉及一名三歲男孩的悲慘事故」。
至於我，我當時沒辦法，現在也無法完全相信孩子有罪。我不知道幼稚園裡還有哪些成年人，也不知道他們的行蹤，也不知道某人傷害嬰兒的動機為何，我對嬰兒的家庭也一無所知。
雖然一開始，尤其是寫出警方需要的第二份報告草稿前，我確信殺死嬰兒的力量絕對出自成年人，特別考量到臉部明顯得像是抓擰出來的面部瘀傷。他們詢問何時會收到報告，並提醒我一個事實：兒童將小嬰兒扔到堅硬地板上，有可能導致這些傷口。
我確實承認這種可能性。儘管機率不高，但的確存在。我確定無論是誰殺害了這個嬰兒，且是蓄意殺害他的—即便玩耍得過於「活潑」也不會造成這樣的傷害。然而，內心深處，我絕不相信傑米有足夠的力氣造成這些傷勢。現在重讀這些筆記時，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三歲不會是最早的犯罪年齡。

2.殺人的照顧者

在英國大部分地區，十歲及以上即被視為罪犯，而在蘇格蘭，罪犯年齡最近被提高至十二歲。然而，在以下的案例中，我極度不願意承認，一個三歲的孩子可能會殺人。當然了，也有三歲的孩子想教嬰兒在浴缸裡游泳，或是想用洗衣機幫嬰兒洗澡，以至於不小心殺死了弟弟、妹妹，但這不是謀殺。謀殺是一種犯罪，不僅要害死受害者，且還有殺人意圖。
我前往德文郡對一名在海邊村莊死亡的五個月大嬰兒進行屍檢。我發現他之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顯得非常嬌小。他是早產兒，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疾病或傷口了。除了頭部，其傷重程度相...

父親彌留之際，我輕握揉捏著他的手。他那忙碌的手指現在如此細瘦，如此僵硬，這樣碰觸他的感覺真是奇怪。自九歲那年，我的母親過世後，他就身兼母職，雖然我深愛著他，小時候總習慣蜷縮在他的腿上，但我們不算是善於用肢體表露情感的家庭。現在，我感受著自己的雙手包裹著他那柔軟、溫暖的手，讓我憶起了童年。

我們屬於戰後一代，與父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分歧。我們由維多利亞統治時期的年輕人撫養長大，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災難的影響，在全球大蕭條中度過年少歲月，並積極活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想當然他們跟我們這些擁有一切的戰後嬰兒很不一樣。

我看著他的身軀，他在枕頭上撐著、雙眼緊閉著，胸膛緩慢、有節奏地上下起伏。我知道再過不久，這個節奏終將停止。我想到他這一生的言行舉止，所有都體現出了他的人性和對他人的尊重。所有都展現出他的平靜生活、他的小小成就、他的嗜好，他錄下收音機裡的音樂，像會計師那樣井然有序、如此可愛的替錄音帶歸檔。我們搬離家之後，表面上他對每週日的電話和每週一次的家庭匯報不露聲色，但毫無疑問的喜愛，然而我們即將面臨難以忍受的缺席。

我向父親道別。我告訴他，他是一位如此棒的父親，他對我們無微不至的照顧，會讓去世已久的母親感到驕傲。但我沒有開口說我愛他，他知道的，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更喜歡心知肚明，而不是聽到話被說出口。

我開車駛離臨終醫院，我很清楚，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是九月的一個豔陽天，隔著淚水，我注意到了德文郡（Devon）秋季的美景。我任由淚珠落下，死神將摯愛之人帶走時，我們難免會這樣，除了哭泣、還是哭泣，還能做什麼呢？

我弟弟抵達德文郡在床邊守夜班時，我回到倫敦，一頭忙於法庭案件和驗屍。

那個禮拜晚些時候，當電話響起時，我直覺知道是誰打來的，也知道電話那頭的聲音會帶來什麼消息。

這是一段安詳的死亡，簡單地替人生劃上句點。當然了，臨終醫院的人員們做得非常好，父親沒有感到痛苦，且我弟弟就在身邊。在最後幾天，我父親見到了所有人，我們的出現令他安心－－我們的愛、我們穩定的生活，還有他為了這些付出的極大努力。他可以無憂無慮邁出人生之旅的最後一步了，不必擔心離開這個世界後會發生什麼事。

他是一位無神論者，但總相信終有一天會和我母親團聚。他也接受了死神的到來，平靜地呼出最後一口氣。

講完電話後，我坐在桌前，一股全新的麻木感襲來－－心理、生理上的雙重麻痺感。

我的眼前攤著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謀殺檔案，裡頭的照片散落在桌面上，向我展示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結局。我的職業是檢查死者，而我所遇到的大多數案例，死亡都來得太早，多半也都不平靜，太容易就忘記父親這樣的善終其實是常態。

葬禮過，後我回歸工作，處理那些其他類型的死亡。

父親彌留之際，我輕握揉捏著他的手。他那忙碌的手指現在如此細瘦，如此僵硬，這樣碰觸他的感覺真是奇怪。自九歲那年，我的母親過世後，他就身兼母職，雖然我深愛著他，小時候總習慣蜷縮在他的腿上，但我們不算是善於用肢體表露情感的家庭。現在，我感受著自己的雙手包裹著他那柔軟、溫暖的手，讓我憶起了童年。

我們屬於戰後一代，與父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分歧。我們由維多利亞統治時期的年輕人撫養長大，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災難的影響，在全球大蕭條中度過年少歲月，並積極活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想當然他們跟我們這些擁有一切的戰後...

作者的話
前言
1.看不見的死因
2.殺人的照顧者
3.離家出走的女孩
4.大自然留下的線索
5.隱形殺手
6.死因不詳
7.城市疾走的挑戰
8.基因樂透開獎
9.袋子裡的間諜
10.洩漏祕密的氣味
11.精神錯亂的肇事者
12.婚姻迷宮
13.人生難解之結
14.赫頓調查
15.戰士之死
16.血管中的阻礙物
17.酒精成癮
18.雙重死亡
19.生理系統故障
20.間接謀殺
21.失智症
22.喪親之痛
23.死亡的感覺
謝詞

作者的話
前言
1.看不見的死因
2.殺人的照顧者
3.離家出走的女孩
4.大自然留下的線索
5.隱形殺手
6.死因不詳
7.城市疾走的挑戰
8.基因樂透開獎
9.袋子裡的間諜
10.洩漏祕密的氣味
11.精神錯亂的肇事者
12.婚姻迷宮
13.人生難解之結
14.赫頓調查
15.戰士之死
16.血管中的阻礙物
17.酒精成癮
18.雙重死亡
19.生理系統故障
20.間接謀殺
21.失智症
22.喪親之痛
23.死亡的感覺
謝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