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把刀有害健康
強迫性（compulsive）吞物者在醫學文獻中屢見不鮮，19世紀的期刊中有許多案例，而多數個案顯然受到精神問題所苦。然而，在《醫學外科學期刊》（Medico-Chirurgical Transactions）1832年一篇案例中，我第一次看到有患者「為搏一笑」而吞下刀子。
1799年6月，約莫23歲的美國水手約翰．康明思隨船在法國靠岸，與其他船員下船到離哈弗格雷斯（Havre de Grace）約兩英里遠的地方。他們看到田野中有人群圍著一座帳篷，於是前去一探究竟。他們聽到裡頭有表演，於是進了帳篷，看到一個江湖術士正假裝吞下折疊刀以娛樂觀眾。回到船上，同行者告訴其他船員這個吞刀人的故事，康明思黃湯下肚後，便吹噓自己可以像那個法國人一樣吞下刀子。
這牛皮吹得挺大。他的好同伴也「樂見其成」，慫恿他吞下去。應觀眾要求，他把小刀塞入嘴裡，吞了進去，灌更多酒把它沖下去。
然而觀眾覺得一把刀不夠意思，「不能再吞個幾把嗎？」「你們有什麼刀都拿上來吧」，他一回答，現場馬上就找來三把刀，他照著吞第一把刀的方式吞了下去。於是，「因為酒鬼的膽大，一整夜舉船歡騰」（這是他自己的說法）。
我想水手們都該知道，種什麼因，得什麼果，當在身體「種」下異物，大概會在12小時內得到結果。你看看，果不其然，種刀得刀。
第二天早上他出恭，並無異狀，下午時，他倒是排出了一把刀—卻不是他昨天吞的第一把刀。第三天，他一次排了兩把刀出來，其中一把是前一天被跳過的第一把刀。而最後一把刀始終沒有出來，但他未感覺「有何不便」。
所以，應該沒什麼好擔心，嗎？
在這次驚人的表演後，接下來的六年他把吞刀往事拋在腦後，直到1805年3月的某一天，他又被拱出來表演了。他跟一群水手喝酒，好漢吹噓著當年勇，說著說著，他提到自己還是一條漢子，打算再度大展吞刀絕技。現場觀眾馬上提供了一把小刀，他也迅速吞了下去。這天晚上稍晚，他又吞下了五把刀。隔天，許多人慕名而來，他又再應觀眾要求，吞下了八把刀。這次總共吞了十四把刀。
從這裡似乎可以大膽判斷康明思先生其人，呃，沒有兩把刷子，倒是寶刀已老。
這一次，他為娛樂事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隔天早上他因為不斷嘔吐及胃痛被送至查爾斯頓醫院，按照他的說法，他在那裡待到次月28日，期間「安全地『卸了貨』。」
這只是水手風格的委婉行話，不是什麼機智的俏皮話，但我嘴角還是失守了。「清空庫存」後，康明斯搭上了前往法國的船，但回程時這艘船被英國軍艦艾希斯號（Isis）攔下，他也被強制徵召，加入了英國海軍。
船在沙嘴頭（Spithead）停泊了一段時間，有一天他又喝醉了，一如既往談起他的愚蠢事蹟，也一如既往被眾人起鬨，要求表演，然後一如既往地⋯⋯「顏面掃地比刀劍更傷人」，他就這樣又接受了挑戰。
君子言出必行，但傻子才會像這個好哄的美國人一樣，一個晚上吞下五把刀。 而且他的成就遠不止於此，還差的遠呢。
第二天早上，船員們充分表達想看熱鬧的願望，他也跟往常一樣應觀眾要求，在「夥伴支持、美酒相伴」之下，吞下了九把摺疊刀，有些刀非常大—他如數家珍，不過，觀眾向他保證，他還少算了四把。他說自己完全沒有印象，顯然，「最醉後」他已經搞不清自己的豐功偉業了。
拜託。這人是永遠學不到教訓嗎？
然而，陸續吞下至少35把刀後，這會是有紀錄可查的康明最後表演。因為我們很快會知道，這次他不只告別了吞刀舞台，更將告別人生舞台。
康明思痛到不行，可能也因為蠢到不行，他跟船上的外科醫生要了瀉藥，但服用後沒有什麼效果。
最後，大約三個月後，他服用了一些油後，感覺到刀「沿腸掉落」（這是他的原話）。此後，儘管他沒有提到刀是否已排出，但他覺得身體鬆快不少。1806年6月4日，他嘔吐出一把刀柄的其中一面，並獲得同船的刀子原主的認證。
雖然對方應該不是太期待認領原物。
同年11月，他排出了幾把刀的碎片，在1807年2月，又排出了更多。但在1807年6月，他因為身體遲遲無法痊癒而下船離去。之後他來到倫敦，在蓋伊醫院接受巴賓頓（Babington）醫生的治療。
醫生不相信他的故事，遂讓他出院。他的健康狀況有些改善，而且一直到1808年9月才又再回診：
現在，他成為庫里（Curry）醫生的病人，在庫里醫師的治療下，他一直處於痛苦中，每況愈下。到了1809年3月，他因身體極度衰弱而過世。
即使在這最後的療程中，主治醫生也不相信康明思吞下了30多把刀，直到……
有一天，巴賓頓醫師與阿斯特利．庫珀（Astley Cooper）爵士一起對他做了檢查，兩位紳士對個案的全盤情況進行了仔細調查後—尤其是從消化器官的紅色累積（鐵鏽色物質）物與深黑排遺（糞便）中—得出了結論。同醫院的外科醫生盧卡斯（Lucas）很快也證實了這一點，盧卡斯將手指伸入直腸，明顯摸到了銳利的刀刃。刀子好像卡在腸子上，但由於患者在醫師試圖拔取刀子時感到劇烈疼痛，故而無法順利取出。
醫生試圖用硝酸和硫酸溶解刀體（或至少鈍化刀的邊緣），但這種方法弊大於利。一幫醫師對協助這位病患無能為力，只好眼睜睜看著他日漸衰弱，最終病逝。醫生解剖了他的大體，發現腹腔內部呈現出驚人的景象：器官組織被染成深鐵鏽色；在腸內發現了幾個刀片，其中一個刀片刺穿結腸—這便足以致命，但事情卻沒有那麼簡單：
從外部看，胃有明顯的結構改變痕跡。當時尚未對其進行內部檢查，但不久後，在阿斯特利．庫珀爵士和史密斯醫師也在場的情況下，布里斯托（Bristol）醫院的外科醫生將大體剖開檢查，發現內部有很多刀片、彈簧和刀柄。總共大概有30到40來個碎片，其中有13、14片顯然是刀片的殘骸，有部分明顯經腐蝕而體積縮小，其他則大致維持原樣。
對腹部器官的進一步檢查也解決了令醫生困惑的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有些刀幾乎保持原樣穿過腸道，而有些卻被消化了一部分？
當胃能夠快速排出刀子時，刀片是封閉在手柄內到達腸子，因此相對無害。而滯留在胃中的刀子到了後期，象牙製的手柄時常會被徹底溶解，或是經嚴重破壞而無法替器官提供屏障、阻隔金屬的刀片。
這個故事的教訓是：在喝到工業酒精等級的茫度之下，嘗試取悅朋友的舉動，往往都是餿主意。還有更重要的一點，要回答「幾把刀有害健康」這個問題時，正確答案永遠不該是「船上所有的刀子」。
˙大腸包小工具包
1840年，一名愛爾蘭遊客到法國北部的布雷斯特（Brest）參觀了當地的監獄。這是一座雄偉的建築，可容納6,000名囚犯，全盛時期該市人口十分之一的囚犯都關在這裡。囚犯也充作奴隸，他們被判處苦役，得付出大量的非自願勞動，工作範圍從大型建築工程到製作風帆都有。監獄啟用於1751年，設計頗創新，構造讓囚犯即便待在牢房中也會受到獄警持續監視。然而，正如安德魯．瓦倫丁．基爾萬（Andrew Valentine Kirwan）所指出的，監獄仍然是：
各種犯罪與惡行的溫床。在那裡，冷漠者成為了惡徒；惡徒不會有所長進，也不知羞恥，只會日益變本加厲。
基爾萬很快就意識到，監獄不會是道德教化的場所，反而成了精進犯罪技藝的進修學校。那裡傳授的技藝可不是美姿美儀或插花，而是入室盜竊和騙術大全：
擅長偽造者從竊盜身上學到偽造鑰匙的技巧，而偷兒也讓投桃報李的偽造者教會了簽名的偽造手法。
這不是個安居樂業的地方：工作辛苦，飲食差，死亡人數高得嚇人。不足為奇的是，囚犯經常試圖逃獄。基爾萬目睹了複製鑰匙、偽造護照等逃亡者必備工具的蓬勃交易。然而，很少有人像《醫療時報》（Medical Times）這篇文章中的囚犯做到那般驚人地步（奇怪的是，文章在監獄永久關閉，且囚犯都被送到圭亞那某個流放地的三年之後才刊出）：
不久前，在布雷斯特的班房（bagno）中發生了一件怪事。
坐班房（法文通常用bagne）一詞，在南歐國家指的是服苦役的監獄犯人。
曾逃獄過的危險罪犯突然說自己有腹痛、便祕、發燒無力等症狀。雖然未發現他患有疝氣，但此人症狀很快加重，於是更加能確定與嵌入性疝氣影響腸道有關。
醫生懷疑腸子被絞住。這可能非常嚴重：如果腸的血液供應被切斷，組織將迅速死亡，繼而導致壞疽。
嘔吐和疼痛都劇烈無比，腹脹嚴重。
腹脹（meteorism，也稱為脹氣﹝tympanites﹞）是腹部緊繃和膨脹的狀態，由氣體積聚在腸道所引起—是腸壞死的典型症狀。
雖然患者接受了治療，但病情持續惡化，最後他向醫護人員透露，為瞞過獄卒，自己在直腸中放了一個裝錢的小皮包。我們隨後檢查了他的直腸，但未發現任何東西。
事實證明，這個囚犯不完全可信。在他試圖掩蓋自己造成的傷害後，現在又編出了另一個謊。的確，有東西卡在他下面—但不是錢包。
症狀持續加劇。一段時間後，他的腹部左側出現了可見的腫塊，相當於降結腸的位置。囚犯到了疾病發展至此的關頭，終於鬆口，他說自己在直腸中插入了木頭工具包，而且令人吃驚的是，在匆匆忙忙中，他把工具包朝上放，而不是朝下放。
終於真相大白！工具包（étui）既是一種小容器，也是可用於攜帶個人物品（例如小刀或針線包）的裝飾性用品；許多外科醫生也用它來攜帶工具。他的工具包結構並不對稱，其中一面比起另一面更容易拿取。但為什麼這名患者認為比起工具包，佯稱把錢包塞進下體比較不丟臉？這個問題仍是個謎。
症狀出現的一週之後，這名囚犯過世，醫師進行了屍體解剖檢查。外科醫生發現他患有急性腹膜炎（peritonitis）。腸子「充斥著氣體而嚴重膨脹」。但最奇怪的發現是在結腸：
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異物，後來我們發現那是一只圓筒加圓錐形的盒子，它圓錐形的一端朝著盲腸的方向（按：意即朝向腸子的上端）。盒子由兩塊鐵板組成，每塊長度約6英寸，寬度約5英寸；重量近22盎司。上面覆蓋著一塊皮革，目的無疑是為了保護直腸黏膜不與金屬接觸，便於之後將它從體內取出。
這是件非常大的物體，無論放在誰的大腸中都還是……太，大，了。醫務人員將它打開之後，他們發現裡面裝有以下物品：
［圖說－內容物清單：槍筒、鋼製螺釘、鋼製螺帽、螺絲起子、可鋸木的鋼鋸、可鋸金屬的鋸刀、鏜孔器、棱柱形銼刀、以線串起的法郎錢幣、動物油脂（潤滑工具用）］
換言之，實在可謂一組齊備的逃生工具包。您不得不佩服他的細心，即使執行面不甚理想。
在此非同小可的發現之後，監獄對負責划槳的勞役囚犯進行了搜身檢查，典獄長說，最惡劣的罪犯習慣在直腸內藏匿可疑物品，如工具、金錢等等。
有些壞習慣始終不變。
但是，這些物品通常尺寸很小，幾乎不超過一英寸左右，囚犯們稱之為「必需品」。
如今的「必需品」包括市面上尺寸最小的手機，是進行體內搜查的獄警會很熟悉的產品。
典獄長從沒見過與前文所述的工具包類似的東西。
我想也是！
這些工具包幾乎都是相同的形狀，一端是圓錐形，而另一端較平。工具包的插入方式一定要讓錐形的一端朝向肛門，以利排出。在本次案例中，這名罪犯在有人接近時，不得不匆忙藏起他的「必需品」，所以放反了工具包的方向。
原本這東西可以趁無人注意的時候取出，但它沒有在直腸內安分待著，逃出了這名囚犯的手掌心，一路逃到了大腸中。
什麼？問我有何建議嗎？如果有逃獄的打算，真的只要請朋友在寄來的蛋糕裡藏銼刀就好了。
2026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