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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四十一
唐紀五十七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 西元八一九年）二月，盡重光赤奮若（辛丑 西元八二一年）六月，凡二年有奇。
【題 解】本卷記事起西元八一九年二月，迄西元八二一年六月，凡兩年又四個月。當唐憲宗元和十四年二月至唐穆宗長慶元年六月。兩年多的時間是短暫的，而唐代政治卻發生了重大轉折。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唐憲宗之死和敬宗之立，不是正常的兩代皇帝交接，而是突發事件，由宦官陳弘志等殺唐憲宗，朝官不敢追問，梁守謙、王守澄等立穆宗，殺澧王李渾，朝官亦無反應。皇帝廢立完全操於宦官之手，從此唐政權旁落宦官，皇帝成了傀儡。第二，伴隨憲宗之死，中唐初露中興的曙光戛然而止，此後藩鎮割據，農民起義，邊患不斷，戰亂不止，直到唐朝之滅，社會沒有一天安寧。用一句話概括，唐代政治由中唐步入了晚唐。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官軍殺李師道，朝廷收復淄、青十二州，接著橫海鎮節度使程權自請離鎮做朝官，幽州鎮節度使劉總上表歸順，成德鎮王承宗上表求自新，中唐時期的藩鎮割據基本被消滅，唐朝實現了全國統一，唐憲宗的事業達於巔峰，進尊號，赦天下，慶成功，唐朝政治呈現中興氣象。唐憲宗畢竟不是一個大有為之君，他寵信宦官而猜疑朝官。他依靠朝官，依靠賢相裴度取得了削藩的勝利，不採納李翺上奏修德政，而是反其道，不信朝官信家奴，排斥裴度，權移宦官，又求長生服仙丹中毒，性情乖張，被宦官毒殺。繼立者穆宗是一個昏君，嬉戲玩樂無度，政權完全被宦官把持，唐朝的衰落無可救藥。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 西元八一九年）
二月，李聽1襲海州2，克東海3、胊山4、懷仁5等縣。 李愬6敗平盧兵7於沂州8，拔丞縣9。
李師道10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11城塹，修守備，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
都知兵馬使12劉悟13，正臣之孫也，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穀14以拒官軍。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及田弘正15度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或謂師道曰：「劉悟不修16軍法，專收眾心，恐有他志17，宜早圖之。」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為用！是自脫其爪牙18也。」師道留悟旬日19，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還營，陰為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20悟子從諫21門下別奏22。從諫與師道諸奴23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24以白父。
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25，師道潛26遣二使齎帖27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28暹權領29行營。時悟方據高丘張幕30置酒，去營二三里。二使至營，密以帖授暹。暹素與悟善，陽31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32還，頗為備，不可怱怱，暹請先往白之33，云『司空34遣使存問35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36速歸，同受傳語37。』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38示之。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
時已向暮39，悟按轡徐行40還營，坐帳下，嚴兵41自衛。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42，吾曹43何為隨之族滅44！欲與諸公卷旗束甲45，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46，豈徒47免危亡，富貴可圖也，諸公以為何如？」兵馬使趙垂棘立於眾首，良久，對曰：「如此1事果濟48否？」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立49斬之。徧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并斬軍中素50為眾所惡者，凡三十餘，尸51於帳前。餘皆股栗52，曰：「惟都頭命，願盡死！」
乃令士卒曰：「入鄆，人賞錢百緡53，惟不得近軍帑54。其使宅55及逆黨家財，任自掠取，有仇者報之。」使士卒2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56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57，人無知者。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58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門者請俟寫簡59白使，十人拔刃擬60之，皆竄匿61。悟引大軍繼至，城中譟譁動地。比62至，子城63已洞開，惟牙城64拒守，尋65縱火斧其門66而入。牙67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68知力不支69，皆投於地70。
悟勒兵升聽事71，使捕索師道。師道與二子伏廁牀72下，索得之。悟命置牙門外 地73，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74，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師道猶有幸生75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為幸！」尋皆斬之。自卯至午76，悟乃命兩都虞候77巡坊市78，禁掠者，即時皆定。大集兵民於毬79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斬贊80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皆入賀3。悟見李公度81，執手歔欷82。出賈直言83於獄，置之幕府。
【章 旨】以上為第一段，寫官軍壓境，平盧都知兵馬使劉悟火併李師道，割據六十年的平盧被平定。
【注 釋】1李聽 （？西元八三九年）字正思，洮州臨潭（今甘肅臨潭）人，名將李晟之子，官拜太子少保。傳見《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三、《新唐書》卷一百五十四。2海州 州名，治所胊山，在今江蘇連雲港市西南。3東海 縣名，縣治在今江蘇連雲港市東南。4胊山 縣名，縣治即今江蘇連雲港市南。5懷仁 縣名，屬海州，縣治在今江蘇贛榆西北。6李愬 （西元七七八八三九年）字元直，李聽兄。平定淮西叛亂，生擒吳元濟。官至昭義、魏博等節度使，封涼國公。傳見《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三、《新唐書》卷一百五十四。7平盧兵 指李師道軍隊。8沂州 州名，治所臨沂，在今山東臨沂。9丞縣 縣名，縣治在今山東蒼山縣西南。10李師道 （？西元八二○年）李納之子，李師古之弟。李納父李正己割據平盧淄青等十二州，歷李納、李師古、李師道三世四任節度使達六十餘年，至師道而滅。李氏三代同傳，見《舊唐書》卷一百二十四、《新唐書》卷二百十三。11鄆州 州名，治所須昌，在今山東東平西北。12兵馬使 官名，藩鎮自置之統兵官。其權尤重者稱都知兵馬使。13劉悟 懷州武陟（今河南武陟）人，劉正臣之孫，劉全諒之子。官至義成節度使。傳見《舊唐書》卷一百六十一、《新唐書》卷二百十四。劉正臣，玄宗時任平盧節度使。劉全諒，德宗時為宣武節度使。父子同傳，見《舊唐書》卷一百四十五、《新唐書》卷一百五十二。14陽穀 縣名，縣治在今山東陽穀東北。15田弘正 （西元七六三八二一年）字安道，平州盧龍（今河北盧龍）人，官至魏博節度使。曾參與平定吳元濟、李師道等叛亂。傳見《舊唐書》卷一百四十二、《新唐書》卷一百四十八。16修 整飭；整頓。17他志 其他意圖；異心。18爪牙 爪和牙，是鳥獸攻擊和防禦的武器。引申指武將。19旬日 十日。20署 暫任。21從諫 劉從諫，劉悟之子。悟死，繼任昭義節度使。文宗太和初，封沛國公。武宗立，兼太子太師。傳見《舊唐書》卷一百六十一、《新唐書》卷二百十四。22門下別奏 官名，署於衙門之下，俟別奏補官，故名。23師道諸奴 李師道左右親隨僕從。24密疏 祕密地記錄。25丙辰 二月初八日。26潛 暗中。27齎帖 攜帶書信。齎，攜帶。帖，主帥給部將下達的手諭。28勒 強迫；勒令。29權領 暫且統領。30張幕 設置帳幕。31陽 同「佯」。假裝。32使府 此指李師道之府。33白之 報告劉悟。34司空 官名，三公之一。唐之三公，不置府，不署事，多為加官，只是榮銜。李師道於元和十一年（西元八一六年）拜檢校司空，故稱之。35存問 慰問。36都頭 軍中對直屬統兵官之泛稱，亦稱都將。此指劉悟。37傳語 使者傳達李師道之言語。38屏人 使左右之人退避。39向暮 將近黃昏。40按轡徐行 勒緊馬韁繩，緩緩行進。41嚴兵 加強警衛。42日蹙 日漸緊迫。43吾曹 我輩；我等。44族滅 滅族。古代酷刑之一。45卷旗束甲 捲起戰旗，捆起鎧甲。即放下武器，不再對抗。46奉行天子之命 謂執行天子命令誅李師道。47徒 僅；只。48濟 成功。49立 立刻。50素 平時。51尸 擺列。52股栗 兩腿發抖。53緡 量詞，一千錢為一緡。54不得近軍帑 士兵不得接近軍資府庫。帑，庫金。55使宅 指節度使李師道住宅。56鼓 謂擊鼓報更。鼓三聲，即三更。57執留之 拘留行人，以防止走漏風聲。58柝 巡夜報更所擊之木梆。59簡 書簡。60擬 作擊殺的樣子。61竄匿 逃走藏伏。62比 及。63子城 內城。64牙城 內城中之城，即第三重城。直接護衛節度使衙門及住宅的城。65尋 旋即。66斧其門 以斧破其門。67牙 指牙城。68俄 霎時；頃刻間。69不支 不敵。70皆投於地 皆投兵於地，即放下武器。71聽事 廳堂。聽，同「廳」。72廁牀 廁所。73 地 空地。74闕 宮闕，指代朝廷。75幸生 僥倖生存。76自卯至午 從早晨五時至午後一時。77都虞候 官名，唐代為軍中執法主官。78坊市 城中集貿街市。79毬 「球」的異體字。80贊 助。81李公度 李師道幕僚，曾勸師道歸順朝廷。82歔欷 抽噎聲。83賈直言 （？西元八三五年）李師道幕僚，屢諫師道歸順朝廷，被囚。後為劉悟行軍司馬。傳見《舊唐書》卷一百八十七下、《新唐書》卷一百九十。
【校 記】1如此 原無此二字。據章鈺校，十二行本、乙十一行本、孔天胤本皆有此二字，張敦仁《通鑑刊本識誤》同，今據補。2卒 原無此字。據章鈺校，十二行本、乙十一行本皆有此字，今據補。3皆入賀 原無此三字。據章鈺校，十二行本、乙十一行本、孔天胤本皆有此三字，張敦仁《通鑑刊本識誤》同，今據補。
【語 譯】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 西元八一九年）
二月，李聽襲擊海州，攻佔了東海、胊山、懷仁等縣。 李愬在沂州打敗平盧兵，攻克丞縣。
李師道聽說官軍漸漸逼近，調發民眾修治鄆州城池，婦人也要服役，民眾更加懼怕而又怨恨。
都知兵馬使劉悟，是劉正臣的孫子，李師道命他帶領兵士萬餘人駐紮在陽穀以抵抗官軍。劉悟盡量採取寬惠的措施，使士卒都比較自由，軍中稱他為劉父。等到田弘正軍渡過黃河，劉悟的軍隊尚未做防備，交戰又多次失敗。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不整頓軍隊的法紀，專門收買人心，恐怕有其他意圖，應當及早處置他。」李師道召劉悟來討論軍事，想殺掉他。有人勸阻李師道說：「今官軍四面包圍過來，劉悟沒有叛逆情況，聽信一個人的話就把他殺死，各將領誰肯為你賣力！這是你自己拋棄了得力助手。」李師道留劉悟住了十天，又打發他回營去，贈給他很多金帛財物以使他安心。劉悟知道李師道的圖謀，回到軍營，暗地裡作了防備。李師道因劉悟將兵在外，暫任劉悟的兒子劉從諫為門下別奏。劉從諫和李師道手下的奴僕們時常在一起玩耍，得知李師道的陰謀，祕密地記錄下來告訴了父親。
又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始終是禍患，不如趁早殺了他。」二月初八日丙辰，李師道暗地派遣兩名使者攜帶書信送給行營兵馬副使張暹，命令他砍下劉悟首級獻上，勒令張暹暫時兼任行營長官。當時劉悟正在離營地二三里的高丘上設置帳幕，舉行酒宴。兩名使者到軍營，祕密地將文帖交給張暹。張暹素來和劉悟很要好，假意與使者商量說：「劉悟從節度使府回來後，多有防備，不可急忙行事，請讓我先去報告他，說『司空派人來慰問將士，並有賞賜物品，請都頭馬上回去，一同聽取傳達上司的話。』這樣，劉悟就不致懷疑，才可以謀取。」使者同意這樣做。張暹懷揣書信跑到劉悟那裡，避開旁人把書信給劉悟看。劉悟暗地派人先把兩名使者抓起來，殺掉了。
當時已近黃昏，劉悟控轡慢行回到軍營，坐在帳下，設置森嚴的警衛，召集諸將，嚴厲地對他們說：「劉悟與你們不顧死亡抵抗官軍，實在沒有對不起司空的地方。現在司空聽信讒言，來取我的頭。我死了，其次就是你們了！再說天子所要誅殺的只有司空一人，現在軍事形勢一天天危急，我們為什麼要跟隨他滅族！我想與你們放下武器，回到鄆州，奉行天子的命令，豈只是避免危亡，還能夠得到富貴，你們認為怎麼樣？」兵馬使趙垂棘站在眾人前頭，過了很久，回答說：「這樣做事情果能成功嗎？」劉悟應聲罵道：「你與司空合謀是不是！」立即殺了趙垂棘。遍問其餘的人，一些遲疑沒有表態的，都被殺，並殺了那些在軍隊中平時為眾人討厭的人，一共三十多個，把屍體擺在軍帳前。其餘的人嚇得兩腿發抖，說：「只要是都頭的命令，願盡死力！」
劉悟於是命令士卒說：「進入鄆城，每人賞錢一百串，只是不得接近軍資府庫。節度使的住宅和叛逆者的家財，隨各人掠取，有仇人的可以報仇。」讓士兵吃飽飯帶上武器，半夜聽到擊鼓三聲就出發。士兵口銜著枚，戰馬縛著嘴，遇上過路的人，就扣留起來，外人沒有知道部隊行動的。離鄆州城數里，天尚未明，劉悟停止了進軍，派人打聽到城上巡夜的梆聲停了，就派十人打前站，宣稱「劉都頭奉文帖趕入城。」守門的人要求等候書簡報告節度使，十人抽出刀比劃著作出要殺人的樣子，守門人都逃走躲藏了起來。劉悟帶領大軍接著到來，城裡鼓噪喧譁之聲震動天地。大軍到達時，子城已大開，只有牙城有人防守抵抗，不久便放火劈開城門攻進城去。牙城中士兵不過數百人，開始還有射箭的，一會兒知道力量不能支持，都放下了武器。
劉悟帶兵登上廳堂，派人搜捕李師道。李師道和他的兩個兒子躲在廁所，搜索到了他們。劉悟命令把他們放在牙門外空地上，派人對李師道說：「劉悟奉密詔送司空回朝廷，然而司空又有什麼臉面見天子呢！」李師道還有僥倖活命的想法，他的兒子李弘方抬頭說：「事情已到了這一步，只希望快點死！」不久把他們都殺了。從早晨五時到午後一時，劉悟派了兩個都虞候巡視街坊市場，禁止搶掠，隨即城中秩序都穩定了。劉悟把兵民都集中在毬場，親自乘馬巡繞，慰問安撫他們。把二十多家幫助李師道謀反的人都殺了，文武將吏既懼怕又高興，都進來祝賀。劉悟會見李公度，握手抽噎。從獄中放出了賈直言，安置他在幕府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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