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首因效應：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成功未必由好開始

維持群體內良好互動與關係的習慣，從遠古時期便銘刻在人類基因裡。身為體型、力量、速度皆無法與大自然的動物相提並論的弱小生物，本應屬於食物鏈中的底層，為天擇所淘汰，但在演化過程中，人類卻發展出適合社群的大腦組織，及相對應的社交行為，懂得使用1+1>2的團體力量，終於在數萬年後主宰了這個星球，站上食物鏈的頂層，俾倪萬物。群居，是人類重要而不可分割的一種生活形式，史前時代如此，即便身處物質資源豐富的現代，一旦缺乏他人的幫助，也很難有順遂、安全的生活。

心理學家指出，人除了睡眠外，剩餘七成的時間都被直接或間接的人際交往所占據；換句話說，我們在一天內，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必須與他人接觸，無論你自願與否——買便當、打線上電玩、到便利商店取貨、在路邊吵架等，比比皆是，可見人很難離開群體而單獨存在。亞里斯多德曾說過：「能獨自生活的人，不是野獸，就是上帝。」（但人家上帝還有亞當、夏娃呢！）可見擁有優良、健全的人際關係，對自我有多麼重要。

正常人總會不自覺地親近自己印象好的人，而疏遠、擺脫具有壞風評的人，更不會有人生來就喜歡在人前營造壞印象（除非是中二學生），因為負面觀感會降低自己在團體中的地位，減少可獲得的資源，是以多數人不見得有能力積極營造正面的個人形象，但一定會極力避免出糗、社會性死亡等具負面行為，導致我們總感覺那些在團體中有著好印象的人能夠如魚得水，直上青天，而以負面形象出現的人總是舉步維艱、動輒得咎。

影響個人社會形象的原因非常多，其中最重要的當屬「首因效應」（Primacy Effect），或稱「優先效應」、「首次效應」。「首因效應」最早由美國心理學家洛欽斯（A. S. Luchins）提出，指在雙方交往中，個體給他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往往影響著今後的交往關係，也就是「第一印象」容易產生「先入為主」的效果。「第一印象」雖然不見得反映了該人的正確形象，但卻是最鮮明，且無法淡化、牢不可破。如果一個人在初見面時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人們便容易接近他，能較快地相互瞭解，甚至影響後續行為表現的解讀。反之，初次見面就引起對方反感的人，即使由於各種原因難以避免與之接觸，人們也會產生冷淡的態度，更可能以來往中的事蹟不斷強化這種認知（確認偏誤）。例如在求職、商訪、相親、聯誼等重要社交場合時，我們會十分注重自己的服裝儀容、言行舉止等，以期給對方留下好的第一印象，總不會有故意穿夾腳拖、汗衫去參加重要的面試或約會吧！良好的印象可以提高與對方後續往來的意願，而不良的印象只會築起阻礙交往的障礙。

醜小鴨也能有春天嗎

三國時期，與諸葛孔明合稱「臥龍鳳雛」，號稱「得一可安天下」的龐統，也曾因其形象不佳而屢屢碰壁。《三國演義》記載魯肅推薦龐統的故事：

魯肅曰：「肅碌碌庸才，誤蒙公瑾重薦，其實不稱所職，願舉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謀略不減於管、樂，樞機可並於孫、吳。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現在江南，何不重用？」權聞言大喜，便問此人姓名。肅曰：「此人乃襄陽人，姓龐，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權曰：「孤亦聞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請來相見。」於是魯肅邀請龐統入見孫權。

一開始，魯肅便對龐統的真才實學大吹特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基本配備，其智謀不僅能比肩管仲、樂毅（管仲輔佐齊桓公尊王攘夷，樂毅則輔佐燕昭王，曾攻下齊國七十餘城），運籌帷幄的能力也可與孫臏、吳起並稱（前者取得桂陵、馬陵之戰的勝利，奠定齊威王之霸業，後者則通曉兵家、法家、儒家思想，在內政、軍事上有極高的成就）。一吹不夠，還能二吹。魯肅更說：「連周瑜、孔明都不敢看輕龐統，主公還不趕快把他找來？」孫權聽罷十分高興，原來還有這等高級人才沒有下家，於是連忙要龐統來參加面試。卻沒想到龐士元一現身，全場鴉雀無聲。

施禮畢，權見其人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問曰：「公平生所學，以何為主？」統曰：「不必拘執，隨機應變。」權曰：「公之才學，比公瑾如何？」統笑曰：「某之所學，與公瑾大不相同。」權平生最喜周瑜，見統輕之，心中愈不樂，乃謂統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時，卻來相請。」統長歎一聲而出。

原來龐統長相有一點點「特異」：眉毛濃密，鼻孔朝天（掀鼻），臉色烏黑，鬍鬚短絀（黑面短髯），長得奇怪又不討喜，孫權不由心生嫌惡，想直接送他離開。但遠來是客，總不能像網友見面般一下就把人轟走，只能隨意問問：「你平常都學些什麼啊？」「我都隨便學學，什麼好用就學什麼。」「那你的能力跟我們的TOP1 周瑜相比如何啊？」「我學的跟周瑜不一樣。」龐統的面貌已經不怎麼樣了，回答時卻更不怎麼樣。如此漫不經心，確實不能怪孫權不錄用他，何況龐統還不重視周瑜（權平生最喜周瑜，見統輕之），所以客套寒暄後，孫權便下了逐客令：「你回家等通知吧， 有需要的時候會再請你過來。」

吃完閉門羹的龐統，轉念一想：「除了魯肅， 我還有孔明啊！」男兒志在四方，此處不留爺， 自有留爺處，於是馬上報名蜀漢的求職大會，結果擔任HR的孔明不在，直接就見了大BOSS 劉備：

此時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門吏傳報：「江南名士龐統，特來相投。」玄德久聞統名，便教請入相見。統見玄德，長揖不拜。玄德見統貌陋，心中亦不悅，乃問統曰：「足下遠來不易？」統不拿出魯肅、孔明書投呈，但答曰：「聞皇叔招賢納士，特來相投。」玄德曰：「荊楚稍定，苦無閒職。此去東北一百三十里，有一縣名耒陽縣，缺一縣宰，屈公任之。如後有缺，卻當重用。」統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學動之，見孔明不在，只得勉強相辭而去。

劉皇叔早就聽聞龐統大名，畢竟能與孔明並稱，水鏡先生司馬徽也評價為「南州士之冠冕」， 認為南方士子沒有可與龐統匹敵的，只是一見龐統，真感「見面不如聞名」，堂堂鳳雛，怎會如此其貌不揚？如孫權般，劉備亦對龐統心生嫌惡（見統貌陋，心中亦不悅），但礙於美名在外，只能客套幾句：「你怎麼想到來我這啊？」「大老遠地過來很辛苦吧？」屢次被打槍的龐統，何嘗聽不出此話的敷衍之意，雖然身懷魯肅、孔明的推薦信，但他就是不想拿出來（統不拿魯肅、孔明書投呈），不想給人靠關係、走偏門的感覺，他想證明憑著自己的能力，也能在蜀漢立足。

孫權、劉備不見得都是外貌協會成員（畢竟東漢時期對名士的外貌偶有講究），可見龐統予人的第一印象實在太差，但劉備不愧是劉備，仍勉強給了個小職位，然後推託地說，後面有重要的職務再找龐統。心灰意冷的龐統頓時感到大材小用，本來想認真展示一番，卻想到孔明不在，劉備不一定識貨（欲以才學動之，見孔明不在），只好道謝幾句，走馬上任了。

懷才不遇的龐統，上任後終日飲酒，不理正事，引起風波。過了不久，劉備獲得魯肅的推薦信，當中提到：「龐士元非百里之才，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如以貌取之，恐負所學，終為他人所用，實可惜也。」治中、別駕都是漢代州刺史的輔佐官，掌管文書、眾務，相當於副州長。魯肅提醒劉備，只有高階職務才能讓龐統一展長才，切勿「以貌取人」（就像孫權），而使琵琶別抱； 此時孔明也回營，在他力薦之下，劉備悔悟請罪，重用龐統，拜為副軍師中郎將， 使其與孔明共贊方略，教練軍士，聽候征伐。

比起鳳雛的一波多折，孔明就幸運太多了，不僅獲得劉備三顧茅廬的待遇，羅貫中描寫孔明出場時，更費盡筆墨營造神仙下凡之感：「（玄德見）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漢制一尺大約23.1 公分，八尺差不多185 公分，別說古代，在現代也是不可多得的身高！不僅如此，孔明長相英俊，就像鑲飾在帽上的美玉，又戴著青絲做的頭巾，披著鶴羽製成的外衣，簡直像畫中仙人。試問，看到此種神人樣貌的劉備，能夠拒絕孔明的請求嗎？ （就像韓劇迷妹也無法拒絕歐爸孔劉。）於是「待孔明如師，食則同桌，寢則同榻，終日共論天下之事」，難怪劉備還說：「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三國志．諸葛亮傳》）龐統與孔明並稱，能力自應相差不大，但待遇天差地別，只能歸咎於面貌產生的「首因效應」所致。

我很醜，但我做人很實在

在眾多宮鬥劇（尤其是重播重播再重播的《後宮甄嬛傳》）中，往往可見後宮嬪妃以其姣好的容貌、婀娜的身姿在眾人中脫穎而出，獲得皇帝青睞，寵冠群芳。選妃如此，選官亦然，相傳道教的鍾馗正是「以貌取官」的受害者。唐代的野史《鍾馗傳略》記載：

夫鍾馗者，姓鐘名馗，古有扈氏國雍州終南人也，生於終南而居於終南，文武全修，豹頭環眼，鐵面虯鬢，相貌奇異，經綸滿腹，剛正不阿，不懼邪祟，待人正直、肝膽相照，獲貢士首狀元不及，抗辯無果，報國無門，捨生取義，怒撞殿柱亡。皇以狀元職葬之，托夢驅鬼癒唐明皇之疾，封「賜福鎮宅聖君」，詔告天下，遍懸《鍾馗賜福鎮宅圖》護福祛邪魅以佑平安。故名噪天下也！

出身有扈氏（中國陝西省戶縣）的鍾馗允文允武，能力出眾，但相貌也同樣「出眾」，額頭寬厚，眼睛瞪大凶狠（豹頭環眼），十分精悍，臉像鐵一樣黑，兩鬢鬍鬚又捲曲（鐵面虯鬢），醜得奇怪。但這樣的鍾馗，卻飽讀詩書，出口成章、品行卓越、道德高尚、守規矩、講義氣─舉凡想得到的優點，都能體現在他身上，「就」只是長得醜陋。後來鍾馗於科舉中考取榜首，卻被唐玄宗嫌棄長相，直接取消應試資格，也無法申訴（獲貢士首狀元不及，抗辯無果），於是當場撞死，血灑宮廷以表怨憤。為了安撫怨靈，皇帝便賞賜狀元頭銜陪葬，忠君愛國的鍾馗，於是託夢報恩，治好了皇帝的宿疾，皇帝更再加封其為「賜福鎮宅聖君」，鍾馗之名也因此為天下人所知。

用現代眼光看，這真是個無厘頭的故事。唐玄宗以貌取人害死鍾馗，賜個不痛不癢又不花錢的頭銜陪葬，就能獲得鍾馗的報恩，占盡好處；反觀鍾馗，因長相不堪而被取消榜首，死後還為人所利用，真的好傻好天真。但也是在這封建儒家制式的故事裡，才能逐漸確立鍾馗作為驅鬼之神的地位，廣為流傳。問到千百年後的人：「唐明皇？誰啊？」「醜陋的鬼王？那不就是鍾馗嗎？」歷史總能還人公道，雖然可能遲到。

人們以「虛有其表」形容只有美麗皮囊卻缺乏豐滿內在之人，但鍾馗蘊含的才華與道德，卻因醜陋而被否定，可謂是「內強外乾」，幸好死後的鍾馗依舊不懼邪祟，能憑藉高尚品性擄獲百姓的尊崇，成為宗教信仰的驅鬼之神，從某些層面而言，也稍稍撫慰遭受「以貌取官」之害的鍾馗吧。

長得好就出道，是選官，還是選秀

鍾馗的故事或許有點誇大，但唐代確實明文規定官員要選「體貌豐偉」者。《新唐書．選舉志》記載：

凡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辯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四事皆可取，則先德行；德均以才，才均以勞，得者為留，不得者為放。

你各位注意了，如果你生在唐代，想要當官就得體態豐滿魁梧（大概就是現在健身房可見的肌肉男），如果你是崇尚韓風小鮮肉的紙片人身材，在面試時可能就會被刷掉。除了長相， 還要對答如流、能寫優美的楷書字體，以及有思想。四者皆備，那就依序比較品行、技能、功勳。這種高標準的考科制度可能只見於夢中，若套用在現今生活，可能招不滿公務人員，政府只能空轉。可知古人並非沒有容貌焦慮，也會將外貌、能力與仕途相掛鉤，因此仕人若想更上一層樓，必須注重容貌儀表。宋人朱彧《萍州可談》便記載：

朝士王迥，美姿容，有才思。少年時不甚持重，間為狎邪輩所誣，播入樂府，今︿六麼﹀所歌「奇俊王家郎」者，乃迥也。元豐中，蔡持正舉之可任監司，神宗忽云，「此乃﹃奇俊王家郎﹄乎？」

王迥本是一名戲子，天生美貌，也有點才氣（美姿容，有才思）。相傳王迥「貌瑩寒玉，神凝秋水， 姿狀甚美」（《剪燈新話．渭塘奇遇記》），他的臉龐就像冬天冰冷的玉石般白皙透淨，眼神就像秋天的湖水般清澈動人，長相、體態都是一等一的出眾。如果說王迥有罪，那只能是太帥、太美。只是漂亮寶貝王迥年輕時不學好，輕浮焦躁，被無賴混混毀謗陷害，寫進樂府歌詞〈六麼〉 流傳。後來改過從良，宰相蔡確便向宋神宗推薦王迥，沒想到皇帝一聽，只問：「是那個顏值超高的『王家郎』嗎？」連身家調查都沒做，便欣然答應。

神宗並未見王迥，只因江湖盛傳「奇俊王家郎」，就對其產生好印象，甚至不問才華、能力、家世等，便任王迥為監司。宋神宗自然是外貌協會成員之一，而「首因效應」不僅來源於見面的印象，也包括了他人的評價、社會形象，在「以貌取人」的環境下，也能對個人發展產生莫大影響。

人帥真好，人醜吃草

《紅樓夢》第三回記載黛玉初入賈府，她對寶玉的第一印象非常之差：「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見不到那蠢物也罷了。」以至於黛玉完全不想見到寶玉。負面印象來源可能非親眼所見，而是受他人評價影響，因為黛玉之前總是聽說：「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 乃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耳濡目染下，便不自覺地將寶玉視為頑童、蠢物。

待到寶玉真正現身，黛玉見其「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眼似桃瓣，睛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 悉堆眼角」，於是心生「其外貌最是極好」的感嘆，負面想法一掃而空。過程中，寶玉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沒說，但黛玉的想法卻由負轉正，可見寶玉的相貌符合黛玉的審美觀，就是黛玉的Mr. Right。

在後續相處中，黛玉更發現寶玉並非真是「頑童」，只能說「人帥真好」。兩人不僅才學相當， 在黛玉傷心憂鬱時，寶玉也總能為她排憂解難，在旁調侃打鬧，改善氣氛。種種行為逐漸扭轉黛玉對他的第一印象，也累積信任與好感。

第一印象極難翻轉，更何況是積年累月而得。儘管在初見時，個體通常能以此決定是否繼續往來，但若武斷地相信第一印象，則可能得不償失，因小失大。前文提及儒家的孔聖人也曾犯下以貌取人之誤，如澹台滅明與宰我之事，因而留下「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嘆（孔子：「實在不能輕信宰我的那張嘴啊！」）

歷史上因為相貌的第一印象而吃閉門羹的還不止前述之人，真正的始祖恐怕是春秋時期的晏嬰。《晏子春秋》載晏子出使楚國之事：

楚人以晏子短，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入。」儐者更道，從大門入，見楚王。

身為齊國大夫的晏子出使楚國，理應獲得相對待遇，卻沒想到楚國的waiter（儐）看到來者身形短小（以晏子短），有意嘲弄，於是緊閉正門，引導（延）晏子走一旁較小的側門。晏子知道身負外交重任，如果走了側門，自己丟臉事小，丟了齊國面子事大，故巧施辯辭，告訴使者，出使狗國才鑽狗洞，以此回擊羞辱。吃了悶虧的楚人只能重開大門，讓晏子進入。

2.首因效應：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成功未必由好開始

維持群體內良好互動與關係的習慣，從遠古時期便銘刻在人類基因裡。身為體型、力量、速度皆無法與大自然的動物相提並論的弱小生物，本應屬於食物鏈中的底層，為天擇所淘汰，但在演化過程中，人類卻發展出適合社群的大腦組織，及相對應的社交行為，懂得使用1+1>2的團體力量，終於在數萬年後主宰了這個星球，站上食物鏈的頂層，俾倪萬物。群居，是人類重要而不可分割的一種生活形式，史前時代如此，即便身處物質資源豐富的現代，一旦缺乏他人的幫助，也很難有順遂、安全的生活。

心理...

猴子，說你也說我。

心理學界有種說法，認為人類大腦的功能，雖然於數十萬年中，經過古猿、能人、直立人、尼安德塔人到現代智人，智能不斷提高，但人類與他的遠祖們，在情緒受到刺激或心理狀態遭受劇烈變化時，出現的反應似乎相差不多。（甚至，人類學家最近發現，從三千年前開始，人類大腦就有萎縮的跡象。）人類與古猿人在某些方面上，並未因跨越了時間長河，而有天翻地覆的變化，甚至有可能越來越相似。我們與猿的距離，可能不太遠。

既然十萬年內，猿、人的心理與情緒反應差異不大，兩千年前的古人與我們勢必更不遙遠，且相似處可能更多。本書便是出於此概念的嘗試之作，試圖從古代的文學作品，窺見、驗證現代社會的各種心理現象。

心理學發展至今，對於人類面臨不同環境、對象時，可能產生的意識、行為已多有描述，甚至設計各種實驗重現其表現機制；但這些意識、行為難道僅為現代人獨有，只見於現代社會嗎？當然不是。若一個人做事只想到自己，總是從自我的角度出發而不願幫助別人，我們說他「自私」、「小氣」，並敬而遠之，而亞聖孟子會罵他「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荀子則說此人「以吝嗇而不行施」；當一個人做事草率、莽撞冒失，不計行事後果，我們說他「魯莽」、「莽撞」， 孔子則說「暴虎馮河」，然後不跟他玩，司馬遷會說「勇而少慮」。自私、莽撞的概念並非現代人特有的觀念，古人也有，只是用語不同，亦皆非君子所為。

孔子也會以貌取人？

「刻板印象」是指最先產生的印象會強烈影響他者給予的評價，在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見，故定義也廣為人知，更有心理學家利用實驗證實此印象之存在。只是拋開術語不談，兩千多年前的至聖先師孔子，亦曾受刻板印象影響，遺憾誤判他人。在他的三千弟子中，有位澹臺滅明（子羽）前來求教於孔子時，孔子見他「狀貌甚惡」（長相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是極度醜陋），就認為子羽「材薄」，沒有天分、能力，因而刻意疏遠。同時，有個叫宰予（宰我）的學生，能言善道，孔子對其寄予厚望，認為他是能修習德行，做大事的人。但相處之後，卻發現宰予常常言過其實，善於狡辯，卻不認真向學，故失望至極，發出「糞土之牆不可杇也」的感嘆，但儘管如此，宰予仍然位居孔門四科十哲──「言語科」之一，足見其嘴上功夫之了得；另一方面，子羽自感孔子的疏遠，「既已受業，退而修行，行不由徑，非公事不見卿大夫」。子羽自閉了，但自閉得有尊嚴，不忘砥礪自身，繼續遵從孔子的教誨，不過分張揚，低調過活，但越來越多人慕名而來向其學習，到最後「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追隨者竟達兩、三百人，各國諸侯間互相傳頌其名。孔子聞此，不禁喟然而嘆曰：「以容取人，則失之子羽；以辭取人，則失之宰予。」「容」指容貌長相，「辭」為言辭言論。孔子對子羽的「醜」、宰予的「說」分別有著極差、極好的刻板印象，故認為二人天分有別，後者更值得栽培，因之錯失子羽這個人才。「以容取人」、「以貌取人」便成為古人描述刻板印象的詞彙。以孔子德行之高，仍會受印象所害，更何況一般人？可見古人個性並不死板，所創作之古典文獻亦非麻木不仁，呈現之心理狀態與現代人並無二致。

霸王，別急！

除了個人生活，在重要的歷史場景裡，也能看到心理機制發揮作用。在一次《史記》的讀書會中，有同學問：「為什麼鴻門宴後，項羽進軍咸陽之時，並沒有稱帝，而是一把火將阿房宮燒掉，然後離開？」「對啊！為什麼呢？」楚漢相爭不僅是現代人喜歡的一段歷史故事，也是西漢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主角項羽、劉邦的糾葛，錯綜複雜，二人不僅是大哥（項羽）與小弟（劉邦）的關係，也是上司（項羽）與下屬（劉邦），更是戰勝者（劉邦）與戰敗者（項羽）。過去對兩人命運的討論，多以「鴻門宴」為轉捩點，認為項羽優柔寡斷，以致錯失殺劉邦的先機，爾後劉邦駐軍壩上，讓項羽先進咸陽城，但羽哥卻「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燒一燒阿房，作別西天的雲彩」，然後他就離開了。項羽有軍事實力，有地位聲勢，更是滅秦首功，怎不接續子嬰上位呢？學生的問題令我印象深刻，但我卻想反問：「為什麼項羽要稱帝？」

對秦漢之際的人來說，「皇帝」雖然存在，但卻是一個新潮的概念，皇帝制（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度）只有十四、五年的歷史。由始皇帝算起，原先預期萬世綿延不絕的國祚，瞬間斷送在秦二世胡亥手中。在西元前一○四六年，武王伐紂後，周朝實施以周天子為大宗，諸侯為小宗，分封諸侯，以藩屏周的「封建制度」，雖然歷經動盪不安的春秋戰國，周天子已名存實亡（最末更萎縮、分裂為東、西周兩小國），但此制度畢竟施行七、八百年之久；故對項羽而言，皇帝制只是歧出，他毫無動機捨棄一個行之經年的封建制度，改行只維持十多年的郡縣制度。他說不定還想著：「何況這個過去強大到一統六國的秦帝國，更是為我項羽所滅，為什麼我要採行這麼一個破敗不堪的制度呢？」故即便後來與劉邦一爭天下，項羽也僅稱「王」——西楚霸王，而非皇帝。可見不從古人的心理出發，很難用現代人的常識去理解其動機與行為。而一旦洞悉此點，便會覺得項羽的心思與你、我差別不大，對於新奇、短暫的制度，一般人很難興起嘗試的欲望，故年紀越大，越難以嘗試新事物。此亦能說明為何劉邦打敗項羽，建立的漢帝國仍是實施著郡縣、分封並行制，而非單獨的郡縣或分封制，其反映了對舊制度的依戀與對新制度的不信任。

面子決定命運。

不僅如此，項羽捨棄咸陽返回楚地的行為，還涉及項羽的個人特質，也就是鄉土性。項羽雖然幼時「學書不成」，又不學「一人敵」的劍，改學「萬人敵」的兵法，志在天下，但畢竟出身江東望族，家學底蘊自然不差。換言之，項羽是個有「包袱」的人，他雖為將才，但行事之間偶爾可見對仁義的些許堅持，鴻門宴違逆范增錯失先機、滎陽之戰與劉邦議和、廣武之役輕釋劉太公、妄想與劉邦「挑戰決雌雄」、鴻溝中分天下卻又遭劉邦偷襲，最後甚至被圍垓下，自刎烏江邊。種種敗舉之累積，使其逐漸喪失與劉邦相爭的能力，但這並非項羽軟弱或思慮不周，說到底都是面子問題。

臨大事時，項羽往往優先考慮社會大眾的觀感，因為他是有身分的人。出身雖然給予項羽登高一呼的機會，但這也是終身背負的原罪。杜牧〈題烏江亭〉詩傳唱千古，老嫗能曉：「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項羽自然懂「勝敗乃兵家常事」的道理，否則也不會逃至江邊，有渡江的念頭。但上船前，烏江亭長只不過說了句：「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卻戳破項羽奔逃的企圖。試問，糗事、錯事被當眾宣告，能坦然接受的人有幾何？輕則強加否認，重則惱羞成怒。項羽因此笑說：「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疙瘩被亭長揭發，他只能打腫臉充胖子：「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要羞愧。」「無顏見江東父老」的心態，正好聯結項羽在火燒阿房宮後，想回江東時說的：「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鄉親父老這麼支持我，我打拼成功後，當然要返回鄉里，回饋故土。生於斯、長於斯的依戀，始終貫穿項羽一生，面子不僅使他屢屢錯失勝機，也改變秦漢的政治局勢。

面子，能值多少錢？

相較之下，劉邦的發跡、茁壯，到最後結束楚漢相爭，創建大漢帝國，過程中處處可見其奔放、粗魯、無視他人觀感的個性。毫無包袱、無賴，是他最大的特點，所以他運送囚徒至驪山時，因逃跑了不少犯人，於是「自度比至皆亡之……夜乃解縱所送徒」，覺得任務達成不了，就乾脆把人全放了，說「吾亦從此逝矣」，你跑，我也跑，大家一起淪為亡命之徒，完全不考慮後果。比之項羽墨守仁義規範，劉邦為了活命，往往不顧妻小。彭城之危，漢軍遭受楚軍圍攻，劉邦逃跑時，「見孝惠、魯元，載之。漢王急，馬罷，虜在後，常蹶兩兒欲棄之，嬰常收，竟載之，徐行面雍樹乃馳。漢王怒，行欲斬嬰者十餘。」也就是說，逃亡路上，劉邦多次把兩小孩踢下車，以減輕車馬負擔。劉邦一踢，夏侯嬰就趕緊救回來，劉邦惱羞成怒，一路竟然持劍想斬殺夏侯嬰十數次。這種「棄親人不顧」的行為，恐怕項羽到死也做不出。心理差異，竟最終影響了秦漢歷史的走向。

今月曾經照古人

心理學、社會學不僅能用來研究今人，也能剖析古人。本書揀選了常見的相關術語，略為解釋定義後，以古典文學作品進行推衍闡述，重建作者或文中人物的心理意圖。全書內容由蘇淑霞、張雯靜、孫妍、林靜楠與本人撰寫，使用的文學作品，時間上迄先秦，下逮明清，文體則不限詩詞曲文、戲曲小說等，凡可用於解說心理機制，皆不吝徵引，希望能翻轉古典文學給人詰屈聱牙、艱澀難懂的印象，從古今相同的心理機制切入，了解、親近古人、古文的意旨。

辛棄疾〈賀新郎‧甚矣吾衰矣〉詞曾說：「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狂傲至極。雖然我們與古人互不相見，但感事而興，緣情而作的心理、情緒，恐怕古今一也。順此脈絡，知辛棄疾者，恐怕遠不止二三人。恩師沈寶春先生曾說：「讀中文系的好處，就是可以接觸、接近這些歷久不衰的經典作品，感受古人的所思所想。」謂之經典，就是因為述說的情感，古今相同，否則如何引起讀者共情，以致「心有戚戚焉」？「月映萬川」，希冀透過本書的引介，達到挖掘、詮釋古典文學作品中塵封已久的心理活動，形成古文、心理與社會的跨界合作。

猴子，說你也說我。

心理學界有種說法，認為人類大腦的功能，雖然於數十萬年中，經過古猿、能人、直立人、尼安德塔人到現代智人，智能不斷提高，但人類與他的遠祖們，在情緒受到刺激或心理狀態遭受劇烈變化時，出現的反應似乎相差不多。（甚至，人類學家最近發現，從三千年前開始，人類大腦就有萎縮的跡象。）人類與古猿人在某些方面上，並未因跨越了時間長河，而有天翻地覆的變化，甚至有可能越來越相似。我們與猿的距離，可能不太遠。

既然十萬年內，猿、人的心理與情緒反應差異不大，兩千年前的古人與我們勢必更不遙遠，且相似處...

第一篇｜人云亦云：形象與認知
鏡中我效應：說是你的自由，聽是我的權利
首因效應：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成功未必由好開始
暈輪效應：盲目的愛讓人迷失雙眼
近因效應：相見不如懷念，好聚也要好散
第二篇｜信則有行：訊息與行動
青蛙效應：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登門檻效應：得寸進尺，打蛇隨棍上
安慰劑效應：信你一把
第三篇｜問君何能爾：憂患與心境
史華茲論斷：境隨心轉，福禍相倚
內卷化效應：心靈的覺醒與超越
狄德羅效應：當生活的主人，而非欲望的奴隸
瓦倫達效應：瓦巧、金昏與操舟若神
第四篇｜白沙在涅，與之俱黑：道德與舉止
互惠原則：狼若回頭，不是報恩，就是報仇
路西法效應：我們與惡的距離
破窗效應：開了小縫，人性弱點全漏風
第五篇｜為所當為：規劃與成就
彼得原理：天生我材必有用，換位子，也要換腦袋
奧坎剃刀：簡單不一定好，但複雜往往出錯
約拿情節：擔憂失敗，但更要擁抱成功
洛克定律：菜不僅要多練，更要有計畫地練
第六篇｜衡於慮，而後作：決策與選擇
智豬賽局：To 蹭 or not to蹭, that is the question
鬥雞博弈：狹路相逢，退者勝
鱷魚法則：壯士斷腕，絕處逢生

第一篇｜人云亦云：形象與認知
鏡中我效應：說是你的自由，聽是我的權利
首因效應：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成功未必由好開始
暈輪效應：盲目的愛讓人迷失雙眼
近因效應：相見不如懷念，好聚也要好散
第二篇｜信則有行：訊息與行動
青蛙效應：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登門檻效應：得寸進尺，打蛇隨棍上
安慰劑效應：信你一把
第三篇｜問君何能爾：憂患與心境
史華茲論斷：境隨心轉，福禍相倚
內卷化效應：心靈的覺醒與超越
狄德羅效應：當生活的主人，而非欲望的奴隸
瓦倫達效應：瓦巧、金昏與操舟若神
第四篇｜白沙在涅，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