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你有過跟人一見如故的經驗嗎？或是剛好相反，第一眼就覺得跟對方磁場不合？生活周遭有沒有人總是讓你心情振奮，另一些人卻只會害你心情沮喪？你曾經看到他人丟臉而於心不忍，或看到他人成功也與有榮焉嗎？在教堂唱聖歌、在集會上喊口號、在球場上歡呼，或在夜店跳舞時，你曾有開心到忘我，或跟周圍的人合而為一的感覺嗎？

　　如果以上任何一題你的答案是有，那就是一種「人際同步」（interpersonal synchrony）的經驗。這大概是影響人最深遠的一種社會互動，大多數人卻聽都沒聽過。人與人之間的節奏一致，這種看似神奇卻有科學根據的傾向，即為人際同步。我們不只會不自覺地和他人的動作、姿態、表情和手勢一致，最近的科學研究發現，我們連心跳、血壓、腦波、瞳孔放大和荷爾蒙分泌都會跟他人同步變化。由於這種同步現象，我們的情緒、心情、態度和後續的行為可能跟疾病一樣具有傳染力，對身心健康也會產生同樣深遠的影響。

　　人類是高度社會化的動物，在演化過程中逐漸發展出跟他人感受同步，或者感同身受的能力，因為感同身受能夠帶來理解和同理，是最終極的生存技能。人類有一套內建的方法演技，根深蒂固，遇到社交場合就能發揮作用。透過不自覺模仿他人細微無比的表情變化和生理節奏，我們體察到他人的想法和感受。看見他人開心，也反射性地跟著笑，感受到他人的快樂。跟他人一樣心跳加速，我們感覺到對方的焦慮。此外，與人交談或共事時發生的腦波同步，也讓彼此的信念和看法趨於一致，那一刻雙方會產生志同道合的感受。

　　這種同步現象，在自然科學和生命科學中到處可見，但直到最近，研究才揭開人際同步涵蓋的範圍之廣、重要性之大。人際同步不啻為一種超能力。跟其他物種相比，人類的體型和力量都不突出，動作並不特別敏捷靈活，感官也不算敏銳，雖然認知力和想像力驚人，大腦功能仍然有限，處理資訊時極易犯錯。但因為擁有人際同步的能力，我們可以整合協調身體和大腦，進行溝通、創造、建構、革新、延續成果，成就一個人無法獨力完成的事。

　　你我都是在世上漂流的音叉，捕捉著空氣中的振動，尋找共鳴。某個程度來說，自古以來這即為人們所知的真理。柏拉圖曾說，人天生有股渴望，想找回失去的另一半，重新與之結合。但我們尋找的其實是內在節奏跟我們契合的人，也就是相處起來毫不費力、跟我們心靈相通的人。可想而知，早在最新科技發展揭露這個真理之前，心有靈犀、有默契、對盤、同頻率等說法，早就存在我們的日常用語之中。

　　人體和人腦都是規律擺動的細胞的精密集合體，所以當兩個人或更多人聚在一起，會像靠得很近的鐘擺，開始整齊一致地擺盪、滴答作響，也就不令人驚訝了。人類至今尚未完全破解這種神奇的自然現象。有些科學家認為這可能是所謂的量子糾纏（愛因斯坦稱之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這種說法後來廣為流傳）的擴大或延伸，也就是互相作用的次原子粒子即使時空相隔，也會表現得如同一體。

　　儘管我們都寧願相信自己沒有太受他人的影響，但人際同步實際上影響了我們的所做、所感、所愛，甚至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它決定了人際關係的長度和品質，達到一定規模後，甚至會推動政治意識形態、道德規範、愛國精神、企業文化，以及市場情緒。它造就了人性最好和最壞的一面，從運作良好的政府、協調型的市場經濟、有凝聚力的文化和科學進展，乃至於戰爭、暴動、迫害和集體歇斯底里，皆有可能。

　　綜觀歷史，總有一些人擅長設定方向或決定步伐，另一些人則樂於亦步亦趨、跟上步伐，你置身的社會網絡可能也是。若用傳染病來比喻，有些人傳染力強，有些人則容易被傳染，但無論是誰都無法免疫。事實上，人工智慧和社群媒體公司目前正以驚人的速度從學界聘請神經科學家，期望找出讓我們跟軟體機器人和應用程式同步的方法，進而影響我們的感受和行為。

　　要接受我們的情緒和行動可能不全然屬於自己可能很難，更何況是受其他人發出的隱形能量所左右，甚至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在人際同步現象可被客觀測量之前，早期研究者常被科學界譏笑和排擠，因為這類研究多少帶有幾分神祕氣息。他們的研究暗示了心靈感應的存在，使榮格提出的「共時性」或「有意義的巧合」這些概念更加可信。

　　無論是個人或社會，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擺脫不了人際同步，而是我們低估了它對我們的影響。大多數人都承認，流行文化可能影響我們穿的衣服、用的俚語、開的車，以及運用的科技。然而，我們不太願意相信，其他更重要、更個人或更無法替代的事物也可能像那樣快速擴散，例如課業表現、寂寞、憂鬱、酗酒、離婚、暴力犯罪、利他主義、體型、投票行為和性行為。

　　這並不是說，人類無異於群游的小魚或群飛的椋鳥。剛好相反，人會被他人影響，同樣也能影響他人，兩種潛在能力不相上下。因此，這本書一方面探討人際同步的演化來源、神經生物學基礎，以及超乎預期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也是一份實用指南，整理出何種個性或情境下更容易引發同步現象。雖然人際同步多半是不自覺發生的，但我們可以學會察覺它的存在，在它對人有益且力量減弱時激發它，在它對人無益時將它打斷。

　　人與人的互動是人生中最讓我們感到快樂，同時也最痛苦的事，所以瞭解人際同步才如此重要。藉由這種神經生物學機制，我們形成對彼此的印象和感受，反過來也塑造我們對自己的印象和感受。此外，人際同步雖然是我們的超能力，也可能是我們的「氪星石」（致命傷），尤其當它讓我們分不清所作所為是出於己意，還是受他人影響之時。有誰不曾納悶：「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或「當時我在想什麼？」那一刻，你可能就是不知不覺跟他人同步了。

　　最重要的是，人際同步提醒我們，人是群體的動物，沒有人是孤立的存在。我們會彼此內化，即使是跟我們不熟、甚至素不相識的人。我們既能溫暖人心，也能把人惹毛。他人的氣息和節奏會一直跟著我們，有如琅琅上口的旋律，一旦聽過就不斷在腦中響起。因此，與人同步的本能，也賦予我們努力成為仿效對象的責任。換句話說，你的想法感受和行為舉止並非從你開始，也不會在你身上結束。

1　對上頻率的感覺：兩個鄰居的故事

　　幾年前喪夫之後，瓊從佛羅里達州搬到我們位於休士頓的街坊。她的兒子、媳婦住在離我兩個街區遠的地方，他們認為一個剛喪偶的八旬老人應該住得離家人近一點，於是安排她租下對街的一棟房子。瓊過去從未獨居過，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遷居之前，瓊曾多次創業，開過托兒所、洗衣店等等，很快就厭倦了在白色小木屋裡東摸西摸和照顧玫瑰的生活。於是，她到附近小學報名當導護媽媽。她跟我說，她想找個「存在的理由」。

　　現在，只要是上學日，無論晴天、雨天，你都會看見她頂著一頭隨風飄揚的銀色俏麗短髮，精神奕奕地站在十字路口指揮交通。她身穿橘黃色的反光背心來回走動，一手舉著停止標誌，另一手對任何跟她對上眼的人揮揮手或豎起大拇指。揹著沉重書包的臭臉學童看到她，都臉色一亮。本來只顧看手機的遛狗人士則停下來跟她開心聊天。經過學區放慢速度的駕駛人，會搖下車窗，送她甜甜圈、丹麥麵包，偶爾還有羽衣甘藍加鳳梨果昔。

　　說瓊像磁鐵一樣把人吸引到她身邊，還不夠貼切。她不只吸引人，也明顯改變來到她周圍的人。疲憊冷漠的臉龐變得清醒有神。沉重的腳步變得輕盈，甚至雀躍。實際上，他們都成了充滿活力又笑臉迎人的瓊的翻版。不只如此，這些人離開瓊指揮的十字路口後（我們稱之為「瓊之角」），往往也會對他們遇到的下一個人微笑或熱情打招呼，彷彿感染了瓊的親切和善。

　　有天早上，瓊因為手腕骨折沒去站導護，那個街坊隨即變得一片黯淡。大家議論紛紛，狂傳簡訊。「瓊去哪了？」沒看見她，感覺有點像戒癮一樣痛苦，好比走進星巴克、咖啡卻賣完了的那種感覺。看見瓊重回崗位，吊著一隻手指揮交通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有個鄰居甚至喜極而泣。

　　接著，來看看我們的另一個鄰居珍。她是附近一所大學的終身職教授，每天走路來回校園，手上的Fitbit 智慧手錶記下她堅定的步伐，一路上遇到的人可能不少於在十字路口開心指揮的瓊。然而，大家看到瓊有如陽光拂面，跟珍擦身而過卻有如烏雲罩頂。

　　我們很容易以為，那是因為珍老愛批評她看不慣的事，在街坊和其他地方都是。但即使是單純跟人聊天氣，她擺出的姿態和表達看法時的咄咄逼人和不容置疑，仍然隱約讓人不太舒服。鄰居碰到她時，站姿會變得比較防備或僵硬，比方雙手抱胸或手插口袋、皺起眉頭，或者把重心從一腳換到另一腳。儘管有魅力又有成就（珍確實才貌雙全），她卻讓身邊的人有點緊張，也有點累。

　　珍到義大利休假的半年期間，隔壁鄰居坦承她很開心，還摀著嘴巴小聲地說，有時她為了避免跟珍打照面，會躲在屋裡或灌木叢後面。她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何要這麼做，因為珍從未對她口出惡言或出言不遜，她只是覺得跟珍互動「挺累人的」。

　　你認識像瓊或珍這樣的人嗎？或許你自己就是瓊或珍這樣的人？我們都會散發某種個人氣息，那是多種因素結合起來的結果，包括心跳、呼吸、血液循環、荷爾蒙分泌、肌肉緊繃程度，以及神經放電模式或神經振盪，也就是我們腦中產生的念頭和想法。一個人散發的氣息可能具有某種一致性，就如同瓊樂觀開朗，珍悲觀陰沉，卻也會隨著心情好壞、健康狀態、一天的不同時段而變化，最重要的是隨著互動的對象而改變。你散發的氣息跟他人一致的程度，可能顯而易見也可能細微難察，可能持久也可能短暫，但無論如何，人跟人互動一定會改變互動雙方的內在節奏。

　　人際同步是如此直覺而動態的過程，因此發生時很少人會意識到。通常我們要到後來才會歸納出自己喜歡或不喜歡某個人的原因，渾然不知，我們的好惡主要是互動時雙方神經和生理活動的同步（或未能同步）所致。美國作家馬雅．安哲羅（Maya Angelou）說得沒錯：「人們會忘記你說的話，忘記你做的事，但永遠不會忘記你給他們的感覺。」

　　想想出生前我們在子宮裡怎麼跟母親的身體和情緒同步波動，就能瞭解人際同步這種本能。到了懷孕後期，包括生理時鐘和天然心臟節律器在內的體內節拍器會變得穩固，與母體的節奏一致。新生兒仍持續依賴母親或主要照顧者的身體節奏，來適應出生後的生活，因此我們才會建議藉由肌膚接觸或所謂的袋鼠式護理來照顧早產兒和足月兒，幫助他們穩定心跳和呼吸頻率，提高血氧濃度，調節體溫，增進免疫功能，以及幫助入睡。

　　有充分的證據顯示，母親多半將嬰兒抱在左邊的懷中，貼著左側身體，無論母親本身是左撇子或右撇子。左側當然就是心臟的所在之處。看看好幾世紀前的聖母繪畫或雕刻，你會發現聖母瑪麗亞多半將聖嬰耶穌抱在左胸。檢視母親抱著新生兒的網路照片，也採取同樣的姿勢。此外，父親、甚至沒有小孩的人，也多半把寶寶抱在身體的左側。

　　除了調節心跳之外，根據研究，把小孩抱在身體左側的偏好，還能促進腦波同步，因為我們從左邊視野看到的畫面會傳送到右腦，也就是大腦解讀情緒的區域。因此，照顧者的神經放電模式可能更快也更容易與嬰兒同步，可以更有效解讀寶寶的渴望和需求。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大多數人接吻時，習慣把頭偏向右邊，這樣就能把心愛的人放在身體左側。

　　我們的社交能力和敏銳度，很大一部分源自我們跟照顧者之間的人際同步現象。眼神的對應、重複有節奏的動作（如上下前後搖晃）、模仿表情或發音，這些都會刺激心率、荷爾蒙分泌、腦波或神經放電模式跟人同步連動，藉此訓練嬰兒學會或察覺人際互動。這或許足以解釋，為什麼幾乎全世界的人跟嬰兒互動時都會誇大動作和表情，使用刻意拉長和拉高聲音的「寶寶語」。這麼做能幫助嬰兒更容易理解他人，跟他人同步反應。甚至情侶之間也常常喜歡用寶寶語交談。

　　有趣的是，研究人員發現，不論是哪個文化，母親多半會用平靜舒緩的節奏來哄小孩，父親則更喜歡用強烈、輕快又多變化的節奏來逗小孩。一般認為，兩者的巧妙結合能幫助寶寶學會融入不同的節奏，調整自己的行為和生理狀態來適應互動對象，以備日後應付更複雜的多人互動。

（未完）

前言

　　你有過跟人一見如故的經驗嗎？或是剛好相反，第一眼就覺得跟對方磁場不合？生活周遭有沒有人總是讓你心情振奮，另一些人卻只會害你心情沮喪？你曾經看到他人丟臉而於心不忍，或看到他人成功也與有榮焉嗎？在教堂唱聖歌、在集會上喊口號、在球場上歡呼，或在夜店跳舞時，你曾有開心到忘我，或跟周圍的人合而為一的感覺嗎？

　　如果以上任何一題你的答案是有，那就是一種「人際同步」（interpersonal synchrony）的經驗。這大概是影響人最深遠的一種社會互動，大多數人卻聽都沒聽過。人與人之間的節奏一致，這種看似神奇卻有科學根...

前言
1　對上頻率的感覺：兩個鄰居的故事
2　一見鍾情，還是一見同步：互相吸引的隱藏機制
3　壞蘋果：當人際同步壞了一籃蘋果
4　火箭女郎和軍校生：同步活動和不自我中心的科學
5　人際同步與社會傳染：情緒、心態、信念和行為如何像病毒一樣擴散
6　內感受：與自己的身體同步連線
7　過度同步的危險：如何避免捲進他人的情緒漩渦
8　人際距離：社會影響力的空間因素
9　見樹又見林：宏觀和微觀的人際同步
10　我剛好想到你：人際同步與共時性
11　跟大自然和動物同步：盆栽和寵物也懂你的感受
12　想像的人際同步：與角色和創作者產生共鳴
13　人際同步與心流：戰鬥機飛行員、賽車手和遊戲玩家的共同點
14　誰偷走了我們的人際同步能力：現代社會的孤獨流行病
致謝
註釋

前言
1　對上頻率的感覺：兩個鄰居的故事
2　一見鍾情，還是一見同步：互相吸引的隱藏機制
3　壞蘋果：當人際同步壞了一籃蘋果
4　火箭女郎和軍校生：同步活動和不自我中心的科學
5　人際同步與社會傳染：情緒、心態、信念和行為如何像病毒一樣擴散
6　內感受：與自己的身體同步連線
7　過度同步的危險：如何避免捲進他人的情緒漩渦
8　人際距離：社會影響力的空間因素
9　見樹又見林：宏觀和微觀的人際同步
10　我剛好想到你：人際同步與共時性
11　跟大自然和動物同步：盆栽和寵物也懂你的感受
12　想像的人際同步：與角色和創作者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