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如果是佛的話

你對外科醫師的印象如何呢？

電視劇裡的外科醫師，通常都是技術好、脾氣古怪、對自己很自負的傢伙，尤其是心臟外科醫師。而我，就是一個心臟外科醫師。身為全世界最「自以為是」的物種之一，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學佛呢？

鏡頭得再往前拉一點，回到我剛從醫學系畢業的時候。說來好笑，我就是看了電視劇，才決定走心臟外科的。

當兵那年，我抽中海軍。在海上偵搜、無法靠岸的日子裡，因為醫官不用值更（加上不太有人管），我就帶了三部《醫龍》到船上看。最經典的一幕，是醫龍從開刀房裡走出來，手術室的電動門打開，家屬馬上憂心忡忡地靠上來問：「醫師，怎麼樣了？」只見醫龍很帥地摘下口罩，慢慢地吐出一句話：「已經沒事了（もう大丈夫です）。」接著家屬就像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頭，喜極而泣、跪倒在地。

我那時候就想：「哇！這也太帥了吧！我以後一定要成為這種醫生！」

後來，我如願進入台中榮總心臟外科學習。

住院醫師第三年，有一天晚上，心臟加護中心有個緊急會診。病人做完心導管支架以後，血壓忽然不穩定，要放葉克膜。可是那一天，所有的主治醫師，包含總醫師，全都在手術台上，沒有人有空。於是我就推著葉克膜過去處理病人。

病人血壓很低，一邊正在急救，加上腹股溝做了心導管所以腫腫的，因此血管操作的過程不是很順利。好不容易等到葉克膜開始運轉沒多久，病人的心電圖忽然完全停止了。我見狀馬上想重新打開傷口、重新調整管子—就在這時候，總醫師終於有空來了。

我還在那邊奮力弄管子、想辦法看清楚血管。總醫師看了看狀況，說：「智鈞，好了，這病人已經走了。」

我說：「學長，再等我一下就好，我快要弄好了，再給我一些時間就好。」我的手沒有停下來。

學長又叫了幾次：「智鈞、智鈞。」後來他大喊一聲：「智鈞！可以了，好了！不要再弄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嚇到、愣住了。

總醫師接著說：「剩下的我來弄，我來整理，你去休息一下吧。」

那時是凌晨三點，我慢慢走出心導管室，走到空無一人的走廊，腦中一片空白，忍不住沿著牆壁蹲下來，坐在地上，眼淚流個不停。

我第一次認識到，滿腔熱血的浪漫，只存在電視劇情裡。這份工作，是得要你承受最凶險的病況。做這行的人，需要一顆強大的心臟，背負著生死、踏血而行。而我，有辦法勝任嗎？一個看了電視劇就決定志向的傻孩子，我有辦法撐過去嗎？

帶著這份疑惑，我去請教一位主治醫師學長。我問他：「學長，面對病人的生死，你怎麼看？」

這位主治醫師很瀟灑地說：「你三八喔！做心臟外科哪有在怕病人死的？」

的確，在他們學習的年代，十個病人裡有一兩個救得活就已經蠻不錯了。回看心臟外科的發展歷史，手術技術成熟至今也不過近五十年的光景。在過去，都是一片血流成河。學會將患者的生生死死視作「理所當然」，學會直接放下，這是一類醫師的做法。

但我開始注意到，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輕鬆，當自己手術的患者無法成功挽救性命的時候，科裡面有兩種類型的主治醫師。一種主治醫師很看得開，他會告訴你：「我們就盡力了啊。」然後隔天，還是能夠笑笑地喝一杯，笑笑地繼續工作。

另一種主治醫師，則會把這個重擔放在心裡很久，特別是小兒心臟外科的主治醫師。你會發現他那陣子變得很沉默，刀也排得很少。

一種人，的確是把自己封閉了起來；另一種人，則是情感放得太多，被影響得太深。

後來，我拿這個問題去請教我們的老主任。主任跟我說：「智鈞啊，做我們這一科的，你要有一個覺悟：生命的重量是很重的，有其不可承受之重。」主任接著說：「技術呢，當然要不斷地精進、檢討，但每一次，都要告訴自己『盡力就好』。每次在面對病人的時候都告訴自己：『我給他一個機會。』然後盡力去做，盡你當時能做的最大努力。至於自己的心，行有餘力的時候，還是多保持一些人文情感的溫暖。」

那時候我聽了覺得蠻有道理的，只是心想：「真的要做到，有那麼容易嗎？」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主任是幫星雲大師開心臟繞道手術的主治醫師。星雲大師成為患者之後，主任跟他有很多交流，不知不覺間也受到了一些佛法的薰陶。

隨著年紀漸長，我的手術技術越來越好，成功挽救了許多病人，也曾經有過信心爆棚的時候。生生死死、風風雨雨的體會，在忙碌的過程中漸漸模糊。不過，往往也就在信心最為旺盛的時候，會出現令你震驚的時刻：

明明盡了全力，仍然無法救活的病人；

還在急診室簽著手術同意書，就忽然死掉的患者；

明明還很有機會，卻來不及手術的患者；

明明手術順利，卻在出院當天忽然心跳停止的患者；

還有原本以為沒救了，卻很神奇地轉危為安的患者。

我開始發現，決定一件事情成敗的，不只是自己的技術，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力量。我，就是在這樣的契機之下，開始接觸佛法的。

其實，我的爸爸媽媽，很早就開始拜佛了。

小時候，我們家是傳統的宗教信仰，家裡拜過三太子，後來拜關聖帝君。直到某一天，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了—爸爸媽媽突然皈依佛門，改信了佛教，到處跑法會。那時候我覺得蠻奇妙的，但除了感覺家裡不用每天燒香，空氣比較好之外，也談不上任何感興趣。

沒想到某一天連哥哥也皈依了，甚至還受了菩薩戒。那時他已經是心臟重症加護中心的主治醫師，這讓我有點吃驚。

後來才知道，那時候我的姪子，也就是哥哥的兒子生了一場重病。媽媽曾經陪著姪子在隔離病房連續住了一百天，足不出戶。病房的人都稱讚她是「模範阿嬤」，說：「阿嬤，妳孫子要是沒有妳，那條小命可能就保不住了，他以後真的要好好孝順妳。」

我們這樣的職業，最不缺的，就是認識醫生、找醫生幫忙治療。但哥哥當時也碰到了一個醫學、科學與人脈都無法完全處理的問題，因而發心受了菩薩戒。他在佛前發誓，如果能讓他的兒子順利度過難關，就受菩薩戒，此生成為佛子。

「佛祖啊，請你保佑我如何如何，我一定如何如何還願！」最初的時候，我認為絕大多數人都是從這樣一個「有所求」的因緣開始的。講白一點，就是希望能得到保佑，帶有一點交換的味道，或甚至賭咒發誓的味道。從一個有所求的因緣，或是從一個對生命失去掌握、對人生、乃至於對自己感到不確定，開始接觸佛法。

後來我發現，佛學世界裡其實還有另外一種人，只對佛教的另一面，也就是佛學的哲學體系感興趣。比較極端一點的人，不管講什麼，都會先聲明：自己只是對佛學、對歷史、對那套龐大的哲學體系有興趣，但「不是佛教徒」。我想，他們之所以會這樣表示，可能覺得這樣有一種知識上的高尚感。相較於那些純粹拜佛、念經的人，自己好像顯得高級一點。無論拜佛也好、做學問也好，我認為現代人學佛應該還有更重要的意義。在修行的過程中，我逐漸領略：真正的佛法，是實踐在生活裡面的。它對於人生的很多糾結可以有一些指導的作用，對生活也是。

佛法，實際上可以是一種生活方法。

我開始用佛學的切角、佛法的眼光，把我過去的故事、在醫療當中發生的種種，重新「看」一遍。我發現，在這個過程中，我對自己完成了很多的接納，乃至於回頭再「看」發生在周圍的事，角度也不再一樣。在佛法裡，這種「看」，叫做「觀照」。我想，如果我將這些故事與體會分享出來，不小心被某個心裡有某處糾結的讀者看到了，可能會對他有一點點幫助。這本書的機緣，正是這樣開始的。

傳說裡，佛有三十二相，觀世音菩薩有三十二種化身。而人們也常說，行醫，本身就是一種修行。這本書一共有三十二個故事，有手術室裡的場景，有診間的對話，有跟家人的相處，也有受戒的心得。這三十二篇，是我的人生至今、行醫路上的三十二個體會，也是我在佛法的世界裡，學到的一點指引，想分享給你。

每一篇的結尾，我都留了一個小問題，想邀請你一起回想。如果這些故事能讓你得到一點共鳴，或者一點幫助，那就夠了。

你不需要是佛教徒，不需要讀過任何一部經典，也不需要對修行有任何概念。不需要參加法會，不需要誦經。你完全不需要這些，也能夠開始—在人生的糾結上，聆聽佛陀想告訴你的事。

我想，就算你不能理解我的信仰，你仍然可以理解我的故事。

《金剛經》裡，須菩提問佛陀：「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怎麼安住？怎麼降伏自己的心？這是我每天都在問自己的問題。

每當我遇到很難的決定、有所抉擇，或糾結的時刻，我會問自己：「如果是佛的話，會怎麼做？」這個念頭，來自一部叫《葬送的芙莉蓮》的動畫。裡面有一句話：「如果是勇者辛梅爾的話，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芙莉蓮在辛梅爾離開之後，每當遇到抉擇就會想起這句話，然後做出選擇。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也可以在每個糾結裡問自己：

面對病人的質疑，如果是佛的話，會怎麼回應？

面對員工的委屈，如果是佛的話，會怎麼傾聽？

面對一台九死一生的手術，如果是佛的話，會怎麼安住？

面對孩子成長的種種難題，如果是佛的話，會怎麼陪伴？

我不是佛，我只是在學。但光是問這個問題，就讓我的反應慢了下來，讓我的選擇，變得不一樣。

現在，我準備告訴你我的故事。

如果是佛的話，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楊智鈞（寬徹居士）

二○二六年，於台中富足診所



推薦序︰療他療己，他癒己癒——醫者的菩薩行紀

胡適先生鼓勵國人多寫自傳，好充實向來大歷史敘述中缺乏的傳記文學篇章。楊醫師這本書，廣義說來，也有自傳的性質：一個醫師心靈成長的紀錄，足以匯入當代佛法人間化的脈流。

初識楊醫師，是在聖嚴法師書法展場上。互通姓名後，他脫口而出，引用我對「淨善、染善」的判斷，並自稱佛門初學。當下我就回應，會對「染善」的概念有感覺，就不是初學了。楊醫師自稱「初學」，是從年資說；我說「不是初學」，是從程度說。楊醫師說這本書是一個佛門初學者的學習報告，說的仍是年資，而不是程度。

佛法被稱作「心」法。是一門深度向內看的超驗實踐哲學。任何行業、任何年齡的人只要觸動了自心轉化的需求而依循正道探求，佛法都能提供絕妙的應世處方。

心臟外科是高強度壓力的專業科學，醫師經常在極度壓縮的處境面對醫療挑戰與生死抉擇，逼使每個醫師都必得發展出自己的「療心之法」。

楊醫師在行醫初期就深能感知病房裡既家常又非凡的煩惱苦痛，幸運地因父母兄長的學佛因緣開啟向佛陀叩問離苦之法的自修之道。

他對苦既有細膩的感知能力，更能理性索求離苦之法；並以暢達的筆真誠書寫病人故事與自我探索的歷程，所遇雖是家常，見思卻多不凡，實為醫者的修學筆記。

本書依「四念處」：身、受、心、法，分為四個篇章。四念處是佛陀對弟子的核心教導。身念處，是觀察身體的姿勢、動作、呼吸及其本質。受念處，要覺察身體與外界接觸後產生的感官覺受，是樂、是苦，或是不苦不樂。心念處，要覺察內在的心理活動與情緒變化：貪婪、憤怒、愚痴或清淨、散亂等不同的心念狀態。法念處的法，包括一切心理與外在客觀的諸法現象、真理規律；但下手處則是先要去省察自己是依循什麼樣的法則而作為。

本書的書寫與編排，即是如此由身到心，從粗到細，由外向內，觀察、描述醫者與病人的差別煩惱，並把佛法貫穿其中，從而見其在佛法學習的受用。

除了思維特出，真誠反省、文字流暢、譬喻和引證自然，也是本書非常出色的部分。把被學姊嚴教兩年壓縮成遞刀的兩秒鐘，連結到壇經的「米熟」；把捐血助人和割肉餵鷹比並，再連結到受贈後發願和貧女施燈……類似的寫作思路生動流利，非常好讀。

這是一本「好讀」易讀的書，也是一本值得「好好讀」的身心衛教書。醫學院的學生會受用，沒有醫護背景甚或學佛多年的佛友讀來，也會有佛法生活應用上的啟發。

祝福有緣的讀者都能領受智鈞醫師的仁心智術，並開啟自家生命的探索旅程。



本文作者為林其賢（法鼓山聖嚴書院弘講師、玄奘大學臺灣佛教研究中心研究員）



共鳴推薦

楊醫師以溫馨、偶爾幽自己一默的方式，書寫在職場、生活中對佛法的領悟。書中每一篇散文，都像一盞燈，照見我們如何工作、如何待人。更重要的是：如何與自己相處。

——高堯楷（暢銷書《養氣》作者）



身為一個「執著精進」的人，年輕時我曾對佛學有些偏見，以為佛學就是剃度誦經、看淡無為。直到步入中年，受到文學閱讀，尤其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的啟發，我才開始接觸佛學，也逐漸受到一些薰陶。

這本書很好讀。每一篇故事，都是作者從醫療、家庭、挫折與自我追尋的經歷中，回頭觀看自己的心，在一次次困惑與反思裡，尋找安頓內心的方向。

我認識作者十餘年。早年的他積極好勝，有一股想證明自己的驕傲。這些年，那股行動力依然還在，性格上卻慢慢多了一些包容與溫暖。我想，除了歲月與經歷的磨礪，其中也有佛學在他身上潛移默化的影響。

如果你也曾在人生的轉折處感到疲憊，真正需要的或許不是更加精進努力，而是換一個角度，重新理解自己與人生。

推薦你讀這本書。或許你也會在某一頁、某一段、某一句裡，遇見自己走過的路，並從中感受到一些依託，甚至救贖。

—蔡宗翰（消防員、TEDx講者、《打火哥的30堂烈焰求生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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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還要煮飯
02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03別人的痔瘡，後來變成我的
04帶在身上的功課
05別鬧了，你的腿有血栓
06帶他回家
07不用過來了
08不可思議

Part 2 觀受：情緒的功課
09不必再來
10現在就是最好的樣子
11今天起，你就是院長了
12給他一個機會
13肥皂切成了骰子
14我是為你好
15那支球拍
16沒幹嘛的一天

Part 3 觀心：心念的功課
17念經這件事
18跟不上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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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救的命，你來開
21二十個陌生人的願力
22醫師受了菩薩戒（上）：我抽中了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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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那通禮拜天的電話

Part 4 觀法：放下的功課
25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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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泳池的彼岸
28你是被祝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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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職業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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