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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節選）

♦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星期四）05:05 PM

　　學校放學鐘聲響起。吳瑞辰是值日生，站在講臺上，用板擦抹去黑板上的字跡。

　　「吳瑞辰，外找！」

　　門邊傳來同班女生的喊聲。

　　他抬眼望去，教室前門站著兩位學妹，動作拘謹，互相推著肩膀。喊他的女同學嘴角掛著竊笑，附近幾個同學立刻起鬨，發出歡呼聲。

　　吳瑞辰心裡清楚這是什麼情況。

　　雖然對談戀愛沒興趣，但他沒有直接拒絕，只是維持一貫的溫和表情，依著學妹的請求，走向一間偏僻的空教室。

　　「學長，我喜歡你！跟我交往吧！」

　　學妹的聲音因緊張而發顫。

　　吳瑞辰看著她，腦子裡閃過的卻是疑問──她們到底喜歡什麼？是外表？成績？還是一個幻想？若看到他的家庭日常，還會這樣說嗎？

　　「抱歉，目前我想以學業為重。」吳瑞辰端出千篇一律的臺詞婉拒。

　　學妹還說了幾句，可他沒有放在心上。最後，她成了他手機通訊名單裡的一個新名字，才願意離開。

　　吳瑞辰低頭看手機，才發現已經過了十五分鐘。只是一次對話，拖得比預想還久。

　　他準備回教室，走在走廊時，餘光瞥見樓下一角，吳嘉真正被兩個男生拉著往前走。

　　吳瑞辰神色一變，腳步停下，目光緊盯著那三個人影。其中一人回頭，他認出那人是鍾英泓。

　　這名字在校內如雷貫耳。

　　鍾英泓是出了名的小混混，連老師都不敢管。吳瑞辰雖沒跟他打過交道，但早就聽過關於他的傳聞。

　　三道人影轉過轉角，吳瑞辰看不見了。他愣在原地，懷疑自己是否看錯。嘉真怎麼可能跟那種人走在一起？

　　心中的不安急速加劇。他快步回到教室，抓起書包直奔吳嘉真的班級。

　　吳嘉真座位是空的，書包也不在。這一刻，他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吳瑞辰立刻下樓，沿著剛才看見的方向追，在轉角與走廊來回掃視。吳嘉真沒有手機，他無法透過電話找到她。

　　就在這時，小徑邊閃過一抹細微的反光。

　　地上掉著一個布製吊飾，是個小女娃娃，衣裙上面繡著「嘉真」兩個字。那是去年林涵雙送嘉真的生日禮物，從那天起就一直掛在嘉真的書包上。

　　「啊！不要……」

　　空氣裡隱約傳來嘉真的聲音。

「嘉真……」吳瑞辰心情緊張，立刻往藝術大樓的方向衝去。

　　橘黃色的封鎖線繞著大樓，他抬腿跨過，直奔樓上。

　　這棟大樓在地震後被判定為危樓，早就荒廢。裡面空無一人，地面厚厚一層塵土。吳瑞辰低頭，看見一串殘留的腳印。

　　吳嘉真因肥胖的關係，走路時習慣用腳跟拖地，腳印比一般人要長。

　　他順著腳印往前，步伐愈來愈快。

♦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星期四）05:22 PM

　　顏料在美術教室的地板上凝成一層暗色的痂。

　　吳嘉真倒在那片髒汙裡，四肢蜷縮，像要把自己藏起來。她手裡緊捏著一本銀行存摺，喉間斷斷續續溢出恐懼的嗚咽。

　　鄭韋霆跨在她身上，身子壓低，手伸向制服的扣子。

　　「啊啊……啊唔……」吳嘉真拚命扭動，制服被拉得凌亂發皺。

　　他的手一次次被撥開。

　　鄭韋霆皺眉，嫌惡地轉頭朝旁邊說：「真的有人要看這種的喔？」

　　「廢話，不然我拍來幹麼？」鍾英泓蹲在旁邊，左手舉著手機調角度，「很多變態就專門喜歡殘障，出價還很高欸。快點啦！」

　　「要快不會自己來！」

　　「沒看到我受傷了喔！」鍾英泓晃了晃掛著吊帶的右臂。

　　「吼！」鄭韋霆不耐，又去扯吳嘉真的制服。

　　鍾英泓壓低手機，把鏡頭對準裙底。

　　忽然，鄭韋霆的手機震動。他瞥了一眼，像是終於找到開溜的理由，急忙說：「欸！我要回家了，我爸催我去買酒。」

　　「幾分鐘有差嗎！」

　　「不行，我爸會打死我。」鄭韋霆提起書包就要走，「你走不走？」

　　「你滾啦！」鍾英泓怒瞪。

　　鄭韋霆快步下樓，沒注意到同一時間，另一側樓梯正有人上來。

　　鍾英泓左手動作笨拙。

　　石膏下的手臂隱隱作痛，讓他整個人煩躁不已。

　　他盯著吳嘉真，怒火上湧，抬腳狠狠踹了她幾下。

　　「嗚嗚……痛！好痛喔！嗚嗚！」吳嘉真發出哀嚎。

　　鍾英泓不但沒停，還邊踹邊罵：「叫妳把妳爸的存摺印章都拿來，聽不懂人話喔？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妳就是個廢物！智障！」

　　「……！」

　　吳瑞辰趕到，看見這一幕，立刻衝上去，用力把鍾英泓推開。

　　「──哇幹！」鍾英泓重心不穩，踉蹌撞翻一旁的畫架，顏料罐滾落一地。他用左手勉強撐住桌沿才沒摔倒。

　　「快起來！」吳瑞辰俯身抱起妹妹，將她被掀起的裙擺迅速拉好。

　　「葛格……我好痛喔！」吳嘉真一見到吳瑞辰，立刻驚慌哭出聲。

　　鍾英泓氣得咬牙，馬上伸手去抓吳瑞辰的衣領。

　　「他媽的，你敢推我！」

　　「放手！」吳瑞辰拍掉鍾英泓的手，護在吳嘉真身前，對鍾英泓怒目而視，「你為什麼欺負我妹？」

　　「哼！搞笑喔。」鍾英泓挑釁咧嘴，「你妹欠錢不還，我揍幾下只是剛好而已。」

　　「欠錢？」吳瑞辰滿臉警戒。

　　鍾英泓從書包抽出一張借據，甩在他眼前：「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吧！不然你來替你妹還錢啊。」

　　吳瑞辰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借據，上頭寫著：借款十萬元，每天利息三千元，本金一個月後償還。底下簽名處還有吳嘉真的簽名和指印。

　　他一眼認出吳嘉真的筆跡，心口不禁一沉，猛地轉身逼視吳嘉真：「妳去借錢？十萬？妳哪裡來的十萬？」

　　吳嘉真嚇得縮起肩膀，神情慌亂，結結巴巴：「我不知道啊……他們說給我餅乾吃……要我拿把拔的這個本本，可以換餅乾……」

　　吳瑞辰低頭，注意到她手裡捏著的，正是吳茂勛的銀行存摺。

　　昨晚她鬼鬼祟祟從父親房間走出的畫面立刻浮現──原來她不是找零食，是在找這個！

　　吳瑞辰簡直要氣炸了，但腦子依然冷靜。他清楚，吳嘉真根本不懂「借錢」是什麼，更不知道存摺的意義。這一定是鍾英泓用食物哄騙她的。而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嘉真對食物沒有抵抗力，永遠學不會拒絕，即便他和父親無數次演練、叮囑，仍防不勝防。

　　「你說她借了十萬，錢呢？」他問鍾英泓。

　　鍾英泓聳肩，表情輕慢，「我哪知道她拿去哪？反正白紙黑字寫在這裡，你們就是欠錢。」

　　「這種高利貸借據是違法的。」吳瑞辰說之以理。

　　「那又怎樣？」鍾英泓冷笑，很是囂張，「只要你妹一天不還錢，我就天天找她麻煩。最好你二十四小時黏著她，不然我肯定打死她！」

　　吳瑞辰咬緊牙，忍耐著怒意，雙手下意識握拳，手背青筋繃起。

　　「喔，對了！」鍾英泓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笑聲放肆，「聽說你爸是諧星嘛！藝人的女兒欠債不還，是不是很搞笑啊？如果事情鬧大，上了新聞，會不會被封殺啊？哈哈哈哈！」

　　吳瑞辰怒火翻湧，想跟對方對峙，但他不想讓吳嘉真聽見這些。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吳嘉真說：「妳先回家。」

　　吳嘉真抓著吳瑞辰的手臂，緊張道：「葛格一起回家……」

　　「妳自己先回去，知道路吧？」吳瑞辰抽出一張百元鈔票，塞進她手裡，「去買妳喜歡的巧克力，買完回家吃，懂不懂？」

　　「懂！」聽到巧克力，吳嘉真眼睛一亮，急忙點頭，轉身跑去。

　　「想去哪？」鍾英泓前跨兩步，右腿一伸蹬在牆上，直接擋住門口。

　　「唔……」吳嘉真腳步一僵，立刻退回來，畏縮地回望吳瑞辰。

　　吳瑞辰一把抓住鍾英泓的外套，用力將人扯開，對她說：「快回家！」

　　吳嘉真趁隙低頭竄了出去。

　　下一秒，鍾英泓左拳重重砸在吳瑞辰臉上。

　　吳瑞辰身體一歪，牙齒撞到嘴脣，鐵鏽味立刻在口腔裡散開。

　　鍾英泓像瘋了似地連拳帶膝，招招狠毒。

　　「去你媽的！我看你多厲害！我絕不會放過你妹跟你爸！都給我去死！」

　　吳瑞辰抱頭硬挨。他不會打架，身形又比對方瘦，只能被壓著打。但聽到家人被辱罵，胸腔的血氣猛然衝上，他眼前一熱，直接撲身上前，緊緊抱住鍾英泓的雙腿，想把人撲倒。

　　他只是想阻住攻勢，卻沒料到鍾英泓後腦竟狠狠撞在水泥牆上！

　　咚！

　　一聲悶響。

　　鍾英泓動作瞬間停住，雙眼睜著，卻逐漸失焦，接著緩緩闔上。身體無力地順著牆面滑下，最後倒坐在角落，頭垂歪一側。

　　「你──」吳瑞辰胸口一窒。

　　他急忙蹲下，雙手顫抖地搖著鍾英泓的肩膀，卻毫無反應。牆面上，有一抹淡淡的血跡，像分岔的筆刷劃過。

　　吳瑞辰不敢置信地探向鍾英泓的鼻息，再摸心口，感覺鍾英泓似乎失去了呼吸。

　　他驚慌到呼吸急促，立刻掏出手機，顫著手指輸入一一九。

　　就在撥號鍵即將被按下的瞬間，他餘光掃到地面。另一支手機躺在那裡，螢幕還亮著，相機鏡頭清晰停在畫面上。

　　他僵了幾秒，還是伸手撿起手機。指尖一觸螢幕，畫面跳轉，顯示剛拍下的影像。第一張，是吳嘉真衣衫凌亂、滿臉驚恐的照片。往後翻，出現更多陌生女生的照片。有人被捆住雙手，有人神情麻木，衣物凌亂，赤裸裸暴露在鏡頭裡。

　　吳瑞辰只覺得指尖冰冷，整個人僵住。

　　螢幕上方的聊天軟體圖示不斷閃爍，訊息一條接一條湧進來。

　　　拜託饒了我！我會還錢的！

　　　請把照片拿下來吧！求求你！

　　　放過我吧……我真的沒辦法了……

　　一行行文字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抓住吳瑞辰的視線。幾乎不用多想，他就明白這些訊息來自誰。是那些被逼迫拍下不堪影像，又被債務折磨的女性們。

　　鍾英泓的惡行，果然跟外頭傳言一模一樣。吳瑞辰腦海迴盪著這個想法，不小心將人殺死的負罪感頓時像一顆鉛塊墜了下來。

　　鍾英泓這種人渣，即便救活，也只會繼續傷害他人。而下一個受害者很可能就是嘉真，甚至是父親。

　　吳瑞辰的指尖還停在一一九的撥號鍵。撥，或不撥，理智和恐懼同時拉扯。

　　忽然，外頭傳來金屬碰撞聲。

　　叮噹叮噹，規律清晰。是鑰匙串隨步伐晃動的聲音。

　　聲音愈來愈近。

　　吳瑞辰心頭一震，立刻彎腰，緊抓鍾英泓的腳踝，用盡全身力氣，把人拖進教室深處。

　　聲音在門外停下，腳步聲消失。吳瑞辰剛把鍾英泓拖離教室出入口，抬頭時，正好對上一道陌生的視線。

　　「嗯？」白光猛地切進教室，手電筒在灰塵裡劃出一道鋒利的光束。何炳權眼神一凝，光圈穩穩落在吳瑞辰身上，「你在這裡做什麼？學校有公告現在學生不能進藝術大樓喔！」

　　刺眼的光讓吳瑞辰下意識瞇起眼。他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是傍晚，黃昏的餘暉也即將退去。

　　來人三、四十歲，穿著灰色連身工作服，站在走廊另一側，隔著敞開的窗說話。從衣著判斷，應該是校內的工友。

　　「我幫班上同學收美術作品，這裡下禮拜就要拆掉了嘛。」吳瑞辰努力維持聲音平穩，嘴角還勉強擠出笑。

　　「動作要快耶，天都要黑了。」何炳權語氣帶著提醒，又多問一句：「沒有叫其他同學來幫你喔？」

　　「沒關係，我自己可以，沒多少東西。」

　　吳瑞辰隨手抓起桌上的畫筆與顏料，動作自然，像真要收拾東西。他的餘光緊盯著門口，繃緊神經──只要對方往裡跨一步，就會看到他腳邊鍾英泓那具橫倒的屍體。

　　手電筒的光忽然偏過來，在牆面和地板掃了一圈。

　　吳瑞辰挪動腳步，悄悄擋住那片陰影，同時開口吸引何炳權的注意力：「您是來巡邏的嗎？」

　　「對啊。」何炳權的視線重新落在吳瑞辰身上，「學校叫我們巡一巡，沒問題就把門鎖起來，免得流浪貓狗跑進來。」

　　「我這邊收好就走，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啦，我只是怕你跌倒，這大樓已經斷電了。」

　　「沒關係，我手機有手電筒可以用。」

　　「那我要先去其他樓層看看了，你趕快回家喔！」

　　「好，謝謝。」

　　他看著工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處。

　　四周再次安靜下來。

　　灰塵懸在空氣裡，只有心跳在耳膜裡沉悶地敲擊。

　　吳瑞辰走回那具倒臥的屍體旁。

　　急救講求黃金時間，而剛才那幾分鐘的耽誤，或許已經讓鍾英泓從瀕死狀態滑進無可挽回的黑暗。

　　他殺死了一個人。

　　自首吧！

　　腦中第一個聲音是自首，去承認，交給法律。

　　可另一個念頭立刻壓過來：嘉真需要他，父親需要他。

　　這個家不能沒有他。

　　真的要去自首嗎？

　　想到妹妹的病，以及父親每日的辛勞，吳瑞辰便沒辦法去自首承認他殺了人。

　　嘉真的病症已經給這個家帶來太多痛苦，假如自首之後，又招來撲天蓋地的輿論，那他們該怎麼繼續過下去？

　　不！

　　他不能自首！

　　但錯已鑄成，該怎麼辦？

　　（……）

第二章　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節選）

♦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星期四）05: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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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評推薦〉

A.Z.（犯罪小說家）：

　　故事中主要的幾位高中生，他們都擁有不同面貌的破碎家庭，無論是鍾草姊弟，在不得不的環境裡，被迫提早長大、走向一個更能保護自己的一條歧路。又或是主角吳瑞辰，家中有特殊病症的妹妹，且母親也撐不住長期照護而離婚，逼得吳瑞辰不得不在爸爸忙於工作之餘，肩負起家庭責任。

　　他們被迫提早長大、提早走向爾虞我詐的社會，卻因為不夠世故，而被牽扯進更複雜的謎團中，看似把他們的人生攪得亂七八糟，但在一片無光的道路上，靠著家人間的羈絆，他們還是挺過了黑暗。

　　故事主線雖然是從失手殺人而起，但隨著黑吃黑的劇情推進，過程緊張刺激、一再反轉，卻不會轉得讓人暈頭轉向，而是有跡可循。

　　稍嫌可惜的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閱讀沙棠老師的作品，尾韻留下的伏筆，讓人感覺和作者其他故事有共享世界觀，後續會再補足其他作品，好一窺當中某位神祕角色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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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瑜（第三屆「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首獎得主、影集《沙瑪基的惡靈》編劇）：

　　過去我們談推理小說，總期待作者設計一個精巧的謎題；而好的犯罪小說，則更在意犯罪之前，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以及犯罪之後，又該如何背負那道無法抹滅的烙印。《罪烙》屬於後者。沙棠善於將焦點從「犯罪技巧」移向「犯罪的人」，當故事開始關心人的選擇與命運，也就更容易映照現實，進而跨越媒介，在影像中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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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主線雖然是從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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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第一章　二〇二五年五月七日
第二章　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
第三章　二〇二五年五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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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導讀　從「在地」到「罪烙」──論沙棠對空間與罪的重新勘察／洪敍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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