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意識深處:記憶、欲望與自我層層交疊的思辨構劇
★文字即「樂譜」:以「表演書寫」與「編創」重新想像劇本形式的各種可能
《意識編年:陳建成劇本集II》收錄三部作品──〈意識編年〉圍繞一個歷經政治暴力的家庭,描繪劇中人如何以意識建構橫跨半世紀的敘事,又如何在主觀中不斷自我修正;〈心是交織的迷宮〉呈現複調並行的意識之流,讓多重聲部彼此應答、相互疊映,捕捉記憶、欲望與創傷閃逝的當下;〈樂園混音〉則拼貼「自婚旅程」與「樂園追尋」的異質場景,將演員與觀眾的在場同時寫入劇本的文字之譜,任由意識漫遊其間。劇作家陳建成用文字搭建出一座座冷冽而迂迴的劇場空間,反覆叩問存在、記憶與時間,讓形式與意念交相纏繞,展現當代劇作純粹的結構張力。
作者簡介:
陳建成
臺北藝術大學劇本創作研究所碩士,英國倫敦大學皇家哈洛威學院戲劇博士。現任教於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同時為創劇團團長與編劇。劇本作品曾獲臺灣文學獎與臺北文學獎,已出版《日常之歌:陳建成劇本集》。
章節試閱
〈意識編年〉(節選)
一
靜芬:當時間過了很久之後
明誠:甚至,當生命終結之後
宜芳:我們或許會渴望,對彼此的記憶,可以變得更加清晰
宗學:儘管,一切不必然會更加清晰,但是我們仍然決定回顧,訴說
宜芳:自由地訴說,那些時時刻刻
明誠:就好像那些銘刻在意識當中的編年史
靜芬:成為了現在
二
靜芬:我是林靜芬,吳明誠的前妻。在我前夫過世之後,我整理了過去他在獄中跟我往來的書信。其實在他出獄之後,我們就很少再提到這些事情,可是這次在整理的時候,我的腦中卻又浮現了許多問題,可惜他已經不在了。
宗學:我很喜歡聽靜芬說話,她說的話跟她寫的信一樣,讓人覺得她很真誠。
靜芬:我想起那段日子,要照顧女兒宜芳——她今天也有來——同時還要跟當局周旋、奔波探監,並且忍受周遭不時出現的歧視眼光。即使在明誠出獄之後,那種緊張的氣氛還是持續纏繞著我。而這些信件,讓我還可以感覺到一些溫暖,裡面甚至還有明誠寫給宜芳的童話故事,在那個時候,雖然他們父女分隔兩地,但至少透過書信,讓我們的家庭不至於完全破碎。
宜芳:聽媽在臺上說話,我好像是在聽另一個人說話。因為我不知道,有哪些話是她真正想說的,有哪些話,是她覺得應該說的。
靜芬:這些文字記錄了我跟明誠同甘共苦的歷程,也保存了臺灣歷史中曾經存在的生命與情感,如果這些文字,能夠帶給後來的讀者,哪怕是一點感動或啟發,甚至是帶來信念,那或許,這些在不幸當中書寫成的信件,就會是幸運的。
宗學:我想像在更多年前,靜芬一定沒有想到有一天,她可以這麼平靜地回看過去,去賦予那些不知所措的日子,一個更完整的意義。
靜芬:請允許我用聖經當中的一句話,當作這段致詞的結尾。這句話是:「到如今,耶和華都幫助我們。」(頓)「到如今」這三個字,讓我理解到,我所經歷的這一切,「耶和華都幫助我們」。謝謝大家。
宜芳:在發表會結束之後,有點意外地,媽約了我跟呂叔叔一起喝咖啡。
(靜芬、宜芳與宗學在咖啡廳。宜芳與宗學兩人不知道要說什麼。)
靜芬:欸,你們——前陣子不是應該還滿常見面的?怎麼感覺還是有點不熟?
宜芳:沒有吧,是妳太敏感了。
宗學:靜芬,謝謝妳的邀請。(頓)今天的談話,妳講得很精彩。
靜芬:嗯,也就是那樣。(頓)不過我一直以為明誠在走之前,都是你們兩個一起照顧,所以才想說你們兩個應該已經——
宜芳: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呂叔叔在照顧,我只是有空的時候……
靜芬:(笑)天哪,我還一直以為你們應該要……
宜芳:都是呂叔叔的辛勞。
(沉默。)
靜芬:最近都還好吧?
宜芳:問我嗎?
宗學:還是……噢,都還好啊。妳呢?
靜芬:我很好。
(沉默。)
宗學:(對宜芳)我以為容嘉今天會來。
宜芳:她還待在美國,有事在忙。
靜芬:容嘉好像還滿喜歡你的。聽她說,以前跟你學英文的時候,她都覺得很開心。她說你上英文課的時候很像在演獨腳戲,很放得開。還說你每次上課都會圍不一樣的披肩,戴不一樣的耳環。
宗學:(笑)哪有這麼誇張啦!
宜芳:時代真的不一樣了。(頓)新一代真的不一樣。
(沉默。)
靜芬:你們不覺得容嘉,其實長得有點像年輕時候的明誠嗎?雖說是外孫女,但是跟外公年輕的時候……
宗學:噢,明誠年輕的時候,我倒是沒注意到。這麼說來……
宜芳:其實我不太記得,爸年輕時候的長相。
(沉默。)
宗學:(對靜芬)那靜芬,妳什麼時候回美國?
靜芬:後天。
宗學:這麼快?
靜芬:我先生那邊的教會還有很多事情要幫忙。
宜芳:(笑)他們最近弄了一個組織,說是要給同志的妻子參加的。
宗學:同志的妻子?我不知道雅各牧師他——
靜芬:他一直都是這樣。
宗學:怎麼樣?
靜芬:希望讓每個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宜芳:非常神愛世人。
(沉默。)
靜芬:忽然覺得,明誠走了之後,除了這種場合,我們不知道還能像這樣見面幾次。所以,很感謝神,讓我們有這個時刻。
宜芳:我看著媽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宗學:我只記得,後來我們談得很愉快。
宜芳:我們笑著交談。
宗學:然後笑著道別,離開。
三
宜芳:不好意思,明明不久前才見過面,現在又約了你。
宗學:不會啊,這哪有什麼好不好意思。(頓)妳媽回美國了吧,她後來有說什麼嗎?
宜芳:關於什麼?
宗學:嗯,沒什麼。
(頓。)
宜芳:說真的,我媽在發表會上講的那些話,其實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真正想說的。
宗學:什麼意思?
宜芳:總覺得她想要活在某種正確的故事裡。
宗學:正確的故事?
宜芳:維持一種表面的……
宗學:的什麼?
宜芳: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之前陪她接受一些口述訪談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
宗學:我不覺得她刻意在說表面話。
宜芳:或許吧——但是她終究是把你跟爸真正的關係隱藏起來,然後再以一個政治犯前妻的身分出現在大家面前……
宗學:(頓)等一下,妳現在是在幫我說話嗎?
宜芳:我只是從一個客觀的角度在看待這件事。
宗學:虧我還高興了一下。
(沉默。)
宜芳:我最近接到了一位策展人的邀請,她看到爸媽的信件出版之後,問我有沒有考慮把裡面的童話故事發展成一個作品,當作一種回應。她說這個故事很值得被看見……結果我當時沒有多想就答應了——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或許,也是時候了……
宗學:噢,很好啊。
宜芳:你知道他有寫過一個故事給我嗎?他在被關的時候。
宗學:……是有印象。
宜芳:可惜他當時沒有寫完。在他出來之後,我們都沒有談過這個,就好像這件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頓)也在想說,不知道那個故事後來怎麼了?因為信就突然中斷了。
宗學:那個時候寫信有很多限制。
宜芳:他在寫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宗學:……我記得他很快樂。(頓)我當時甚至很羨慕妳,有一個這樣的爸爸。
(沉默。)
宜芳:他有提過,故事後來的發展嗎?(頓)在那個故事裡面,不是有一隻叫作貝蒂的小白兔嗎?我有想試著去寫,但是我發現,我好像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所以……
宗學:所以……?
宜芳:才想說來問你,或許你會知道一些什麼。
(頓。)
宗學:我們之前好像都沒有這樣聊過。(頓)其實有的時候我會想一些很好笑的問題,比方說,要是我跟妳爸真的有婚姻關係,那我們彼此應該要怎麼稱呼之類的。
宜芳: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頓)你可以問容嘉啊,哈哈。這一代的人好像變得什麼都可以接受了。如果我晚生個三十年,或許我的想法也會完全不一樣吧。
宗學:妳爸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如果他早個十年生,或是晚個十年生,他對人生的想法可能就會完全不一樣。
宜芳: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出生,他也不會遇到你。
宗學:他後來有說,他還是會選擇他原本的人生。因為有妳的關係。
宜芳:他真的這樣說過?
宗學:真的。
宜芳:(冷靜地)但其實我希望一切都不一樣。(頓)我希望他跟媽不要分開,我希望他跟媽一直在一起,然後,我們今天也不會見面。(頓)當然這只是希望,我沒有別的意思。(頓)所以關於那個童話,你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嗎?
宗學:妳想知道什麼?
(沉默。)
宜芳:嗯,到了現在的年紀再去讀那個時候他們寫的信,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我好像不是只從一個女兒的角度去讀,而是可以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讀。我好像聽見他們那個時候的聲音,而有些聲音,是我小的時候沒有發現的。
(……)
〈意識編年〉(節選)
一
靜芬:當時間過了很久之後
明誠:甚至,當生命終結之後
宜芳:我們或許會渴望,對彼此的記憶,可以變得更加清晰
宗學:儘管,一切不必然會更加清晰,但是我們仍然決定回顧,訴說
宜芳:自由地訴說,那些時時刻刻
明誠:就好像那些銘刻在意識當中的編年史
靜芬:成為了現在
二
靜芬:我是林靜芬,吳明誠的前妻。在我前夫過世之後,我整理了過去他在獄中跟我往來的書信。其實在他出獄之後,我們就很少再提到這些事情,可是這次在整理的時候,我的腦中卻又浮現了許多問題,可惜他已經不在了。
宗學:我很...
作者序
〈自序 摹寫,或不可及的終點〉
這本劇本集收錄了三齣劇本:〈意識編年〉、〈心是交織的迷宮〉與〈樂園混音〉。這三個作品的創作過程長短不一,但實際感受上卻都同樣漫長。回顧這些過程,我逐漸意識到:這些劇本共享著相似的構劇動力,也就是一種朝向終點卻永遠無法抵達的運動。最能描述這種動力的詞彙,我認為是「摹寫」。雖然摹寫在字面上意指描摹,但若拆開來看,「摹寫」包含了描摹以及書寫:描摹預設了一個有待再現的對象,書寫則更傾向於語言自身的生成。而在這三個劇本的創作過程中,描摹與書寫的交纏成為了構劇的核心張力。
〈意識編年〉的創作,始於狂想劇場導演廖俊凱的邀請。從2021年上半年開始,到2023年10月於牯嶺街小劇場二樓讀劇演出,歷時兩年多。這個計畫的前期獲得臺中國家歌劇院的補助,有過一次階段性呈現,內容是一則童話故事,但是它並未出現在最終的劇本當中——更準確地說,它以缺席的方式出現了:在〈意識編年〉中,女兒吳宜芳放棄了那個故事。以後見之明來看,這個放棄本身,正是〈意識編年〉得以生成的基礎。前述呈現以童話講述為主體,涉及一種敘事的生產,而後來的放棄,或許出自對特定敘事生產的猶豫與不滿。〈意識編年〉的構劇動力,正是來自敘事的生產、猶豫乃至放棄。這樣的路徑並非偶然,早在階段性呈現之前,我與劇團成員就有過數次漫長的討論,過程中放棄了不少設定。我是樂於放棄的,因為每一次的放棄,都有助於遠離既定的敘事目的或框架,而對於這個終點與框架的思考,本身也成為劇本的形式來源。
具體來說,〈意識編年〉描寫的是宜芳從出席父母的獄中書信集發表會開始,到接下白色恐怖相關的委託創作,卻因中途無法完成而退出,最後交由他人完成的過程。劇中的時空背景設定在21世紀臺灣的某個時間點,透過宜芳的家庭故事與不同的敘事框架——書信集發表會、獄中書信內容、角色之間的對話、角色敘事、內在獨白、戲中戲等─來切入戒嚴時期與白色恐怖的歷史和記憶。同樣以白色恐怖為題材,可對照前一本劇本集《日常之歌》中收錄的〈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該劇從20世紀末兩個臺灣家庭出發,結構上為線性時間,但是壓抑的過去卻在不預期的當下回返,從而改變了角色對過去的理解以及對未來的預期。而在〈意識編年〉中,我對時間的處理採取了另一種方式:客觀現實時間與主觀意識時間同時運作。透過主觀視角與客觀事件的交錯,我試圖處理的,是意識如何作為敘事建構而運作、主觀敘事如何不斷地自我修正,以及不同的主觀視角如何賦予客觀事件截然不同的意義,以此來探索白色恐怖所生產的諸多敘事,及其建構與無法建構的過程中所承載的欲望。
在某種層面上,白色恐怖所涉及的就是不同的揭露與遮蔽框架:記憶的可記憶與不可記憶、語言的可書寫與不可書寫、言說的可說與不可說。構劇作為一種敘事形式,在一定程度上也在此框架當中運作。〈意識編年〉試圖將這個框架轉化為構劇邏輯:客觀現實與主觀認知之間的落差、主觀認知在不同時間點的變化、事後的重新判斷,以及語言能否言說的邊界。這樣的形式框架,並非預設「真相」的不可能,而是在通往「真相」的路途中,透過虛構的延展,暫緩特定的敘事衝動以及伴隨而來的情感期待,讓欲望、敘事與真相之間種種潛在的關係得以浮現。這裡已經隱含了我所說的「摹寫」:描摹白色恐怖歷史的企圖,不斷被書寫自身的運動所延遲,而正是這種延遲,構成了劇本的敘事動力。
〈心是交織的迷宮〉的開端,是在2022年初收到七転演劇部林靖雁的邀請,為其「七罪」系列中「暴食」主題編創劇本。靖雁在信中分享了許多創作的想法,也讓我「訪問」他,並提供了許多他過去的作品給我。在整個工作過程中,我們只見過數次面、通了數次信,在初稿完成之前,並未就實際書寫內容多作討論。延續〈意識編年〉的委託創作經驗,我意識到在這樣的框架下,必須找出自己與受託的主題及意念之間的關係。而這個尋找的過程,大部分是由漫無目的的空想以及停滯所構成。這個劇本的形式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在處理靖雁提供的訪談內容與文字時,選擇保留聆聽與閱讀過程中的初步印象:真實與虛構難以區分,敘事線索如迷宮一般交纏。我並未試圖去釐清或掌握那些未知的部分,而是將創作視為回應這種未知的重新書寫過程。具體來說,本劇文字最初來自我跟靖雁的談話內容,以及他在2019年發表過的獨腳戲作品《一本詩集,忘記名字了》。
更直接地說,這個劇本的出發點就是《一本詩集,忘記名字了》,或者說,它也可以定位為回應這齣獨腳戲而生成的作品。當初靖雁給我看過這個演出的錄影,看完之後,我對於他的劇場空間與符號調度方式留下了強烈印象,也深受觸動。他是我認為少數能真正以劇場符號言說自身的創作者之一,而正是這種劇場調度的大膽與獨特,啟發了〈心是交織的迷宮〉的構劇方式。我在構思之初就知道,這不會是個線性的劇本,卻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形式,直到那次看完錄影,我才開始有了想法:一種非線性的複調聲音,搭配我所理解的靖雁的舞臺調度。這樣的構想,才讓我覺得能夠成立。而在看完靖雁2024年底推出的《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之後,我更確信了這個方向。也就是說,〈心是交織的迷宮〉在形式與內容上的契機來自靖雁的邀請,而我以這個作品作為回應,不僅回應委託創作的題目,也回應他的文字與劇場作品。
此外,靖雁在搬演《一本詩集,忘記名字了》的時候,採取了非常特別的形式,也就是將帶有自傳性質的劇本收錄在節目單當中,提供觀眾閱讀,但是在演出時,劇本不會在舞臺上被表演出來,因為搬演這些文字注定是失敗的。而其中部分文字在〈心是交織的迷宮〉中,又以另一種方式作為劇本內容出現。在創作過程中,那些涉及自傳性真實與虛構的地帶,並未被明確討論。而在演出之前,由於靖雁身兼導演與演員,必須長時間跟這些文字相處,因此他跟我更深入地談到這個層面,釐清他的經驗、書寫、創作與這個作品以及我作為書寫者之間的關係。也就是在排練後期,我跟靖雁回到了這個回應過程中未被完全照顧到的部分,討論了這個作品對我和他各自的定位,以及作品文字的內容與呈現方式。這是我需要在這篇序言提及此文本生成脈絡的原因,而靖雁針對此作品的回應,也會附在劇本之後。
所以,這個作品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虛構劇本,這也是我用「回應」來描述它的原因。靖雁依據個人經驗寫成的《一本詩集,忘記名字了》是原始文本,他本身就是這個文本的作者,而我的作品,則是對這個原始文本的回應。換句話說,此作品並非獨立存在,而是先有靖雁基於其生命經驗所寫的文本;該文本在委託創作的過程中,成為此作品的文字內容與形式的起點,再經由我與靖雁的討論,乃至排練,逐步確立為目前的樣態。
此劇本由「我」、少年、女人與男人四個聲音所構成,可以理解為同一個意識的不同碎片,也可以理解為多種身分的發話與互動,而兩者或許密不可分——意識中的意念與聲音,本就與外在的社會世界互動而形成。整個劇本可以看作是「我」的意識聲音的自主生成,也是一段自我企圖找到敘事形式去訴說的旅程。這個旅程涵蓋了「我」的過往記憶碎片、不同聚會與人物之間的互動場景,也容納了「我」之外的各種視角,展現不同的意識狀態與情感樣貌。這些聲音都在企圖敘說、定義、理解關於自身與他人的種種,卻又無法完成。四個聲音讓我得以迂迴探入內在的自傳性素材,再與外在的線索相連結,從而以多重的人格視角、敘事、行動、欲望、內在狀態等元素,構成宛如星叢的複調結構。劇本透過碎片,折射出形式迥異卻同樣渴求愛、連結、棲居的存有狀態,至於反覆,則來自欲望目標的不可得。
這個劇本之所以缺少線性敘事,是因為線性敘事所包含的人物欲望軌跡,往往帶有特定的目的與因果。而〈心是交織的迷宮〉企圖捕捉的,卻是無法以線性敘事邏輯收攏的內在欲望景象,也就是那個碎片化、反覆且無法被意義與因果完整界定的精神驅力世界。也因此,這個劇本沒有傳統意義上的開頭、發展與結局,反倒更像是在劇場中體驗某種內在世界的各種片刻。
〈意識編年〉與〈心是交織的迷宮〉都是委託創作。委託者所容許的開放性,讓受託創作的過程像是接到一個線索,激發我對未曾設想過的題材與形式展開想像,再沿著那條可能性的路徑繼續延伸。在過程中,我不斷地重新定位主題意念與問題意識的依存關係,也多方探索構劇形式的可能性。這樣的探索過程,在書寫〈樂園混音〉時,呈現出另一種路徑。
〈樂園混音〉的起點,來自研究所時期的習作,我擱置約十年後重新展開書寫。重寫時,我面對了最初書寫劇本時感受到的敘事成規——亦即一種不是朝向死亡、就是朝向婚姻的敘事走向——後來,索性想像主角在劇本開頭就完成與自己的婚禮,看後續會如何展開,這就是自婚者的設定由來。這個設定帶有某種喜劇性的荒謬感,但荒謬的背後,是對當代自我追求與何謂快樂的提問。而為了書寫當代自我追求與快樂的不同樣態,形式上也採取了多線並置:有以不同方式追求或思考快樂的人物獨白,有冥想、自婚典禮、生前告別式,也有三個常人試圖透過日常的瑣碎對話來抵抗空虛的場景等。
為了承載這樣的多線結構,在構思這齣作品時,我參考了「編創」(devising)的概念。儘管編創劇場作品通常是透過集體創作產生,但其概念與手法也可以在個人創作時使用。英國劇場藝術家艾契爾斯(Tim Etchells)的「表演書寫」(performance writing)觀念,即提示了各種非傳統戲劇的書寫素材與構劇可能性。艾契爾斯作為強迫娛樂(Forced Entertainment)劇團的核心人物,其創作實踐始終不將劇本視為一個封閉的文學物件,而是將它理解為來自語言既成物的再構造產物,並賦予文本在表演中被重新詮釋的可能空間。這種觀念影響了〈樂園混音〉的書寫策略:劇本中的臺詞被視為一份文字的譜,如何在舞臺上將文字與具體的表演行為結合,可以由導演與演員透過排練、即興發展等方式決定。也因此,這個作品的書寫過程,與其說是朝向特定的敘事終點,不如說是從不同意念出發的語言與敘事碎片的組合,由意念與主題構成的星叢取代了單一敘事。
編創的預設,也使我在書寫時納入了劇場性的思考。在〈意識編年〉中,我思考的是主觀意識與客觀事件之間的切換;在〈心是交織的迷宮〉中,是純粹意識世界裡的多聲部發話;而在〈樂園混音〉中,劇本內容展開的出發點,就是空的舞臺本身——我思考的是,演員如何在空的舞臺上行動與言說,而不是建構另一個相對完整的戲劇世界。這個劇本看似只是多線敘事,實則也將演員與觀眾的「在場」這個前提寫入文本:因此有了開場的演前須知,有彷彿帶領觀眾一起冥想的場景,也有角色對觀眾的獨白傾訴等設定。相較於常見的劇場溝通模式——劇作者透過角色對話來向觀眾傳遞訊息——我在此過程中的思考,比較接近如何架構不同的場景,邀請觀眾與該場景共在,跟著演員一起感受與思考。而這種邀請本身也帶著不確定性,因為這些場景並不保證意義的抵達,而是讓觀眾在共在的過程中,自行感受樂園的輪廓與不可及。
回顧這段創作歷程,相較於《日常之歌》劇本集中的作品,這三個劇本的創作讓我更自覺地將構劇本身視為一種過程,並且去探索其中的可能性。我想回到「摹寫」這個詞,描摹與書寫並非對立關係,也沒有高下之分。描摹的過程朝向敘事與意念的終點,然而書寫讓此過程透過語言不斷延遲抵達。更具體地說,這三個劇本的動力都建立在終點的不可及上:在〈意識編年〉中,是宜芳創作的未完成;在〈心是交織的迷宮〉中,是「我」述說的不可能;而在〈樂園混音〉中,則是樂園的不可得。這種以終點的不可及為基礎的敘事動力,形成了構劇上的持存張力,讓形式結構與主題內容在其中動態地相互作用,同時,也正是因為不可及,書寫才持續著。
〈自序 摹寫,或不可及的終點〉
這本劇本集收錄了三齣劇本:〈意識編年〉、〈心是交織的迷宮〉與〈樂園混音〉。這三個作品的創作過程長短不一,但實際感受上卻都同樣漫長。回顧這些過程,我逐漸意識到:這些劇本共享著相似的構劇動力,也就是一種朝向終點卻永遠無法抵達的運動。最能描述這種動力的詞彙,我認為是「摹寫」。雖然摹寫在字面上意指描摹,但若拆開來看,「摹寫」包含了描摹以及書寫:描摹預設了一個有待再現的對象,書寫則更傾向於語言自身的生成。而在這三個劇本的創作過程中,描摹與書寫的交纏成為了構劇的核心張力。...
目錄
自序 摹寫,或不可及的終點
意識編年
心是交織的迷宮
後記 文本之後的餘生/林靖雁
樂園混音
自序 摹寫,或不可及的終點
意識編年
心是交織的迷宮
後記 文本之後的餘生/林靖雁
樂園混音
商品資料
出版社:新銳文創出版日期:2026-08-07ISBN/ISSN:9786267910108 語言:繁體中文裝訂方式:平裝頁數:224頁
商品尺寸:長:210mm \ 寬:148mm \ 高:113mm商品重量:210公克
購物須知
退換貨說明:
會員均享有10天的商品猶豫期(含例假日)。若您欲辦理退換貨,請於取得該商品10日內寄回。
辦理退換貨時,請保持商品全新狀態與完整包裝(商品本身、贈品、贈票、附件、內外包裝、保證書、隨貨文件等)一併寄回。若退回商品無法回復原狀者,可能影響退換貨權利之行使或須負擔部分費用。
訂購本商品前請務必詳閱退換貨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