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之下，丘陵之下

經過不平靜的一夜，翡兒帶著一塊帆布去把屍體搬回來；如果用被子的話事後還得洗，如果用垃圾袋又好像太冷血了，而且材質也太薄。她沿著因夜雨而濕滑的小徑前行，在那具小小的屍體旁彎下腰：是個小女孩，穿著不合季節的印花洋裝，裙長只勉強及膝，一隻鞋子不見了，深色的頭髮貼在黑色岩石上，像撕成一條條的墨角藻。一群麵包蟹組成儀隊，圍著那可憐的孩子，但還沒開始用蟹鉗咬進她半凍硬的皮肉。翡兒趁牠們行動之前把牠們輕輕趕開。

翡兒彎著身把屍體滾上帆布時，戴著手套的手掌下感覺到某種震動──難道還是有什麼食腐動物鑽進去了嗎？是不是跑到胸腔裡了？她扭身退開，接著又往前一撲，正好及時抓住開始咳嗽的孩子，咳出來的東西吐在彎起的泛青手掌裡。她把手裡的物事丟進海裡前，翡兒瞥見其中有發亮的魚骨和寄居蟹的暗色蟹爪。

她們回到燈塔的外屋，那孩子無精打采地接過一杯茶，翡兒則在廚房忙來忙去，一手拿室內電話，另一手抓著手機。戶外的大海已經好幾個月不曾如此平靜蔚藍，彷彿終於排出了某種令它不快的異物。她放下電話，往壁爐走去，那孩子在爐邊喝茶，坐在高高的扶手椅上，兩條腿晃呀晃。

「我叫翡蘿梅娜‧溫斯洛，」她說，並且探向女孩空著的手。「大家都叫我翡兒。妳叫什麼名字呢？」

「戴玟，」她沙啞地說，又咳嗽起來，這次沒咳出東西，只把茶灑到毯子上。翡兒拿過了馬克杯。

那孩子的手就和從岩石上被抬走時一樣冰冷，青藍的色澤也沒有消退，暗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蒼白皮膚下蜿蜒盤繞，宛如刺青。翡兒抬頭看著戴玟的臉，明明白白的跡象就像蔓生的血管般印在那張臉上；翡兒以儘可能含蓄溫和的語氣問，「妳死掉了嗎？」

「對。抱歉。」她的淚水一湧而出，落到了毯子的褶間。翡兒把茶遞回給她，也許會有所幫助。

接著幾個小時，她把自己的故事斷斷續續交代出來──她不記得爸媽的名字，但記得他們的長相；也許她可以畫張圖讓警方協尋？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到海灘上的，但她記得自己的家──白色的屋子，前面有褐色的屋梁，種著鮮紅和粉紅的花，還養了一條狗，可是名字她也不記得了。她的皮膚不肯恢復溫度，黑色血管也不肯消失，雙眼下方的陰影濃得就像用顏料畫上的。

「哎，我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呢，」翡兒低聲自言自語，此時那孩子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

這座島實質上的警長吉姆‧奎格里給不出什麼好答案。「欸，那麼小的小孩哪裡畫得出什麼尋人用肖像給我們，妳懂嗎？」他說；翡兒聽見背景音是警局裡開著的電視，有達達的馬蹄聲和間斷的空白。「我會打幾通電話，用那個名字找找看有沒有兒童逃家或綁架的報案。妳可以再收留她幾天嗎？」

「應該吧，」翡兒說，因為她好像沒有什麼禮貌的方式可以拒絕。她年過四十──但也只多了幾歲，每次她母親打電話來，她都毫不客氣地提醒那個老太婆這點。男人、小孩什麼的，她從來就不想要。鎮上已經把翡兒的事傳為笑談：古老的馮‧華倫燈塔管理員職務開缺時，沒有夫妻應徵，她就在手上畫了兩個點，當作她「丈夫」帶著一起去面試。現在又多了個死掉的七歲小孩，睡在一堆逐漸死寂的爐火前。

翡兒大嘆一聲，幫她多蓋了一條毯子，然後上樓去完成當日的閱讀進度，還要擦亮燈塔透鏡。

日落時分，她把燈打開，回到樓下，因為午睡剛醒而打著呵欠。她發現戴玟趴在地上，一隻手臂飛快動作，周圍都是畫完的圖──多半是畫在從回收桶撿來的皺巴巴報紙上。在狹長的橘色光線下，黑墨水畫成的圖畫彷彿有了立體的縱深，幾乎躍然紙上。翡兒彎下身，隨便拾起一張圖──圖上畫的是一條栩栩如生的狗，清晰到她能從那張開朗雀躍的狗臉看出多個品種的混合。「這就是妳家養的狗嗎？」

「對啊，可是我還是想不起來牠的名字。」迪玟輕聲說。她的嗓音似乎從海水的影響中恢復了。翡兒訝異地發現她講話有某種口音，但並不像本地人。

其他圖畫也一樣完成度很高──有著暗色屋梁的仿都鐸風格房屋、微笑的臉龐、上百種不同的魚、和她同齡的孩子（也許是她朋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翡兒拍了照傳給吉姆。或許在這個「社群媒體」的時代，會有好心的觀光客在網路上分享警局的海報，然後廣傳爆紅，讓一家團聚。這樣對島上的觀光生意也有幫助吧。

最後一抹陽光消逝時，翡兒擺出了每夜的供品──從新開的罐頭拿出的兩條沙丁魚（日曬蕃茄與巴西里口味），和碟子底部快要蒸發乾掉的牛奶。當她把供品擺在外屋前門台階上，戴玟跟到她背後。

「那是給貓咪吃的嗎？」

「不是，」翡兒說著將門鎖上。「只是為了表達敬意。妳住的地方沒有這種習慣嗎？」

「我不記得了。」她耳語道。

「沒關係，」翡兒說。「沒關係的。嘿，別哭嘛。」

「我誰都不是。」戴玟說，同時用一隻沾著墨水的泛青小手抹臉。「我什麼都不知道。」

翡兒蹲下來，膝蓋發出喀喀聲，她強忍一股不由自主的嫌惡顫抖，摟住那孩子冰冷的肩膀。「聽我說，孩子，大人也會這樣想的。」

「才不會咧。」

「當然會，整天都會呢。我們都是這樣勉強撐過來。」她用拇指比了比門的方向。「那是獻給我們這地方的小小神靈，妳知道嗎？大家都會擺點東西出來，什麼都行，只要有花心力就好。早上我們就會把乾淨的盤子收進來。在這裡，鹽的神和銀的神看顧著我們。妳的家鄉沒有這兩位神嗎？」她又提了一次。

戴玟搖搖頭，眼淚被好奇的神情取代。「可能有吧，只是我忘了，」她說。「祂們可能也看顧著我，把我送到這裡來。」

祂們可沒有救妳免於大海的吞噬。翡兒在話差點說出口前阻止了自己。「來吧，還剩了很多沙丁魚呢，也有新鮮的麵包，我們晚餐吃三明治吧。」

＊

戴玟畫的海洋生物令人驚嘆，她現在用的是印度墨，畫在鎮上的美術用品店捐贈的高級紙張上，在海灘上的禮品店販售，一開始賣兩元，接著五元，然後賣到五十元。翡兒小心翼翼將她分到的利潤收存好，打算存成大學基金，但過了幾週，她愣愣地看著那個裝滿支票和現金的信封：那孩子永遠不會長大到超過現在的年紀；一個已經死掉的女孩要怎麼上大學呢？

那天晚上翡兒哭了，她的悲傷讓自己感到困惑。她轉開頭，以免眼淚的鹽分破壞她特別調製的透鏡清潔液。戶外黑沉的水面上，這座島的小神正在互相竊竊私語，話聲隔著祂們手腳的拍水聲和石頭的碰撞聲，只能勉強聽見。次音速的波動震動著她的雙腳和桶子裡的清潔液，散放在桌上的筆也掉了。幫幫我，翡兒忍住哭泣，在心中想道。幫幫我，幫幫她，拜託。我知道祢們不是這樣辦事的，但如果祢們幫得上忙就好了，拜託。

在晚上想這種事是很危險的；如果你控制得了自己，就只要把供品擺出去，低調行動，儘量避免引起注意。但神靈一定也知道，你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

哭完之後，她把臉澈底擦乾，走下樓去看看戴玟──她在堆成窩般的被子裡歪七扭八，半懸在沙發邊緣。翡兒把她拉回來，那雙冰冷的手伸向她的臉時，她不禁退縮。她的鞋子突然踩到了濕濕軟軟的布料──有碘、鹽分和灰暗海風的氣味。她咳出了好幾加侖的海水和海洋生物吐到地上，遠遠超過她小小的身體所能容納。她半睡半醒地瑟縮著，翡兒抱著她。

終於，那雙黑眼猛然睜開，晶亮得像海灘上的貝殼碎片。「我看到了──我記得──我看到了......」

她說話的同時，翡兒麻木地看著一隻寄居蟹在沙發頂端搖搖晃晃，蟹爪被浸濕的羊毛卡住了，樣子像是要在布面上縫出什麼訊息。韋斯本號（Westburn），從哈利法克斯出發的觀光船。有一場好可怕的風暴，海浪彷彿變成怪物，長出手腳和眼睛，船沉了，爸媽和哥哥死了；她和其他幾個人上了救生艇，很快就被海浪沖得翻覆，最後只剩下這麼一個孩子伴著風暴，風暴伴著孩子。她漂流了好幾天，沒有淡水和食物，癡癡等著陸地出現，聽見上空傳來徘徊往復的呼嚎聲，不知道是來自飛鳥或神靈。沒有船，沒有半個人影，只有無窮無盡的暗夜、白日、海霧與恐懼。

「戴玟，」翡兒悄聲說。「妳記不記得......妳是怎麼死的？」

「我是在救生艇上死的，」戴玟說，兩隻手扭纏在一起。「那時候......很暗，我以為一切要結束了，所以我好開心。但是有某種東西撞到了船，我飛出去沉到海裡，一直往下沉......我看到好多東西，鯨魚、魚、光......」

「光？」

「海底的光。我試著想游泳，但是游不動。然後我又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就跟妳在一起，而且到處都好痛。翡兒，我們要怎麼辦？」

「噢，親愛的。」翡兒把她冰冷的身體抱近自己，感覺到胸口的熱度被導走了。戴玟濕潤的頭髮帶著血和潮池的氣味。韋斯本號，天啊，那艘船是......六還八個月前沉的吧？應該是去年六月。難怪沒有人通報她失蹤；她大概就只被列在「未尋獲罹難者」的名單上而已。

教堂之下，丘陵之下

經過不平靜的一夜，翡兒帶著一塊帆布去把屍體搬回來；如果用被子的話事後還得洗，如果用垃圾袋又好像太冷血了，而且材質也太薄。她沿著因夜雨而濕滑的小徑前行，在那具小小的屍體旁彎下腰：是個小女孩，穿著不合季節的印花洋裝，裙長只勉強及膝，一隻鞋子不見了，深色的頭髮貼在黑色岩石上，像撕成一條條的墨角藻。一群麵包蟹組成儀隊，圍著那可憐的孩子，但還沒開始用蟹鉗咬進她半凍硬的皮肉。翡兒趁牠們行動之前把牠們輕輕趕開。

翡兒彎著身把屍體滾上帆布時，戴著手套的手掌下感覺到某種震動──難道還是有什麼食...